洛云手里捧着没有几公斤重,但此刻却如有千斤重的便携X光机,先是等主卧室厚重的门缓缓关上,而后侧过身,靠着主卧旁边的墙壁,慢慢地坐了下来。
少女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裙底,但不再是石墨烯的她也没有继续穿着隐蔽携行具的必要,所以自然摸了个空。少女的手在裙子下面停顿了几秒,才重新插进女仆装围裙后面的内兜,掏出了里面的烟和火机。
啪嗒一声,然后是几乎听不到的火焰燃烧烟卷的声音,少女沉默着,她以为自己已经改掉那个动不动就掀裙子的坏习惯了——女仆店刚开业的时候,她好几次当着客人的面掀裙子掏东西,虽然里面是安全裤,但也一度让店员担心店长是不是打算把这家好好的咖啡店变成什么奇怪的成人娱乐场所。
少女的眼眸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原本一尘不染,洁白如雪的女仆裙的围裙上,那里有一片巨大的血渍,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血痕,这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日系恐怖游戏里面的女仆怪物一样吓人。
但看着并拢的双腿上的鲜红色,洛云贪婪地吸了一口烟,感受着尼古丁对神经的刺激的少女眯着眼睛,却只是感觉到一丝安心。
因为这才是石墨烯的日常,百褶裙,女仆装,或者其他漂亮的小裙子,迟早都会沾满鲜血。
自己的,或他人的;自己的,和他人的。
若隐若现的海浪声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洛云突然想到,在她很小的时候,福建平潭国彩码头边的沙滩上,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有一艘被遗弃的小木船。
按照她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的说法,这是一条渔船,因为远远地就可以闻到那股仿佛渗透在每一条木片里的刺鼻鱼腥味,哪怕它已经多年没有下海捕鱼,只是静静地倒扣着,等待着自己腐朽,破碎,消失,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渔船,它会把自己做过的一切深深地刻进自己的基因里,哪怕装满大炮也没办法让它散发出战舰的气息。”
“所以我才说,定义我们的,是我们所做的一切,你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根本不存在,只要还活着,我们就要为我们做过的一切承担责任。”
艾瑞卡·叶格的话回响在她的耳边,那句佛家概念,洛云清晰地记得,短发的少女是用中文说的。
她曾经以为自己理解这句话,但此时此刻,少女又感觉自己仿佛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一样感慨和忧伤——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小时候的那条已经不知道废弃多少年的木船,她永远没办法背叛自己的底色。
她是个石墨烯,但也是个石墨烯的叛徒,这都是她的底色,她逃不掉,也躲不开,除非把自己的脑袋打爆。
她其实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她甚至完全不畏惧死亡。
但她不会选择自杀,在那个雨天的天台,她相信那枚没能击发的哑弹和那把弄丢的枪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意,是给她的指引。
虽然她不算是特别虔诚的妈祖信徒,比起相信神灵她所做的祭祀活动更像是一种家族娱乐活动,但后知后觉的,她相信这是海神娘娘想要给她一个机会,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抓住这个机会,或者说,自己配不配拥有这个机会。
所以,当艾茵和帕夏敲开那扇门的时候,她没有多想,虽然紧握着枪,但只迟疑了三秒,她就让开了身体,然后端着枪清理了整个后院和下水道的血迹和痕迹,下水道这个迷宫很好地掩盖了少女们逃走的方向,洛云相信没有人能够意识到她们其实就躲在头顶上的咖啡馆里。
然后她就从艾茵嘴里了解到她们发生了什么,有些奇怪的,洛云没听到盈若缺的声音,也许是她睡得太死了——无论如何,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石墨烯再次,再一次遭受了巨大的失败,以至于再次,再一次全灭。
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光幕市最后活着的石墨烯了,雷娅被打断脊椎内脏严重受伤不说,盈若缺七窍流血那个样子,任何受过战场急救训练的人都能意识到,她很可能是大脑出了问题。
但既然活着,就得救命,问题是这个咖啡店就真的是普通的咖啡店,洛云非常确信艾瑞卡没有给她安装一个通向地下室的暗门。虽然洛云出于安全感储备了一些基础的药品,以及把自己的石墨烯装备和武器弹药封在了阁楼里,但明显不足以治疗——尤其是盈若缺的伤势。
好在戒严只持续了一天一夜,虽然光幕市进入了军管,但白天还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因此洛云有机会按照艾茵的线索找到一些被银日藏在城市角落里的高级抢救设备,比如她手里提着的便携式X光机。
此外,还有个坏消息,几乎所有的安全屋都沦陷了,事实证明两位银日的少女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否则她们现在已经完全是尸体了。
洛云倒也没有太纠结,毕竟西塞罗正在全光幕市进行“甄别”,也就是随便乱抓人,因此她店里的小姐妹们也不太可能来打工,更不可能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喝咖啡。
因此洛云果断地把咖啡店关张歇业,拉好窗纱,把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布置成了一个双人ICU,自己这两天则是和其他少女一起在一楼的木地板上打地铺。
有地暖,一点都不冷。
但也不全是好消息,或者说,大家都还活着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就在刚才,她亲自主刀了雷娅的手术。
但这原本是不必要的,因为石墨烯的伤口是会因为认知力恢复的,不管是内脏损伤还是粉碎性骨折,只要认知力够强,都可以自动恢复。
但当雷娅苏醒后,她就发现,她站不起来了。
这个事实让所有人都无比惊讶,但这却又是合理的:想想加里波第的肺癌,尤莉尔的哮喘,甚至是露易莎的生命奇迹——
奇迹会正向发生,也会反向发生,这很公平。
雷娅显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因此她安排了这次手术,尽管在场并没有能够做外科手术,尤其是脊椎这种高难度外科手术的医生,但她还是请求洛云来主刀,洛云也说得很清楚,她会动手术帮雷娅把粉碎的脊椎清理一下,剩下的,就看雷娅自己的努力了。
这一样很公平,雷娅完全认同。
洛云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理论上来说她只需要切开再缝上就好了,反正也就是个心理安慰,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帮雷娅清理了粉碎的骨头碎片,这让她非常疲劳,因此将缝合交给帮忙的艾茵之后,她走出了卧室,疲惫地坐在地上,点燃了嘴里的这根烟。
而比起雷娅,更麻烦的是盈若缺的情况。
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自己的掌心里,确保完全熄灭后,塞进了兜里——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不愿意去找烟灰缸,而她是绝对不会在这间她珍爱的咖啡店里随便留下烟头的烧痕的。
重新将目光投入那间主卧里,盈若缺正在等待最后的审判——尽管盈若缺陷入深度昏迷且五项脑干反射都已经消失,从各个角度看,盈若缺都具备脑死亡的征兆,但是没有人,包括洛云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何况她还有自主呼吸,所以洛云冒着危险又跑了一趟,取回了一台脑部扫描仪。
就在雷娅手术前,洛云和艾茵帮盈若缺装上了扫描仪,整体扫描需要三个小时才会出结果。
不过,差不多也就是现在了,所以洛云坐在这里,不仅仅是等待艾茵完成缝合,也是在等盈若缺的结果。
白发红瞳的少女抬起手扶住额头,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一天的离别。
别这样啊,如果是我这个坏人就罢了,你明明是个好人,所以会有好报的对吧,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洛云小姐。”
带着犹疑的声音传来,洛云抬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帕夏正端着一杯葡萄糖水,递向自己,一边问,“雷娅的情况,还好吗?”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洛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接过葡萄糖水灌了一大口,齁甜的味道有些铁锈一般的腥味。
“我听艾茵说,跑到我这里来,是你的想法。”停顿了几秒,洛云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口喝了一口葡萄糖,开口发问。
“很抱歉……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帕夏愣了一下,沉默着组织了一下语言,最后苦笑了出来,“其实,就是想活命,不想就这么死了。”
“这没错,其实我曾经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包括向西塞罗投降的时候也一样,只是想要活下去,不想就这么死了。”洛云抬起手,示意帕夏不用误会,她放缓了语气,示意自己不是想要指责什么,微微停顿了一下,洛云轻吸了一口气,才缓慢地说。
“谢谢,谢谢你信任我。”
帕夏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两个人的手机都猛然振动了起来。
是盈若缺的脑部检测结束了,为了第一时间拿到结果,所有人都绑定了消息的自动发送。
洛云解锁手机,明亮的屏幕光芒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然后,她的呼吸就暂时停止了,因为屏幕上直截了当地显示着机械生成的,毫无感情的文字。
扫描结果,病人全脑100%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