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就在明娜骑着摩托车沿着立体停车库的坡道向上的时候，躲在小巷角落里垃圾箱背后的艾茵，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
在她的面前，一辆布莱德利装甲车正缓慢地驶过主要街道，后面跟着两辆加装了机枪和榴弹发射器武器站的越野车，在后面一队机械而整齐的西塞罗士兵。
似乎是因为人数不够，他们并没有打算进入艾茵躲藏的小巷，只是在附近的十字路口构筑了一个街垒检查站，但艾茵确信那绝对不是什么“检查站”，理由非常简单，现在光幕市已经发布了戒严令，严禁任何平民出现在街道上，所有人都必须就近进入室内，在戒严令结束前任何在大街上行动的人都会遭到无差别的射杀。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她们开车逃离，甚至冲入地下步行街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的缘故。
毫无疑问，伊妮卡认真起来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会认为这个世界的神明单纯的只是没有能力把所有的石墨烯都找出来干掉，她留着石墨烯仅仅是因为在她看来石墨烯有留着的价值罢了。
而现在，这个价值已经无法抵消石墨烯带来的威胁，所以伊妮卡拿出了最专业的态度，务必要处理掉所有的石墨烯——又或者，仅存的气若游丝的盈若缺。
还有一口气就还活着，这很符合伊妮卡的思维模式。
艾茵只是多看了两眼，她脑子里哪怕最低级的军事常识也让她完全明白，不能硬穿，面前这条公路虽然只有路口有一个哨卡，但整条路都已经被火力封锁，就算路口的西塞罗士兵都是师从星球大战暴风兵，打移动目标命中率零，步战车上的机炮也会用饱和火力把所有人都打成碎肉。
艾茵咬着牙，沉思了几秒，只能小心地挪动脚步，跑回到巷子里。
“那边被封死了，我们得绕路。”艾茵看了一眼正趴在地上喘息的帕夏，伸手就要去扛起盈若缺。
然而同时，帕夏却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艾茵姐，不行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艾茵有些心烦意乱，手里的动作不停，但还是开口安慰：“别放弃，帕夏，别放弃，到城西，只要到城西——”
“这样我们到不了城西！”
“不试试怎么知道！”似乎是因为眼前的绝境让艾茵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她反手一甩，无意识地打在了帕夏的额头上，帕夏也没料到这无意识的一击，侧身倒在地上。
“帕夏——”艾茵并不是故意的，所以在打倒帕夏的瞬间，她就意识到是自己没控制好情绪，马上伸手想要去扶帕夏。
但是，她看到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
被打中的瞬间，帕夏原地一个翻滚掏出了枪，枪口对准了艾茵，皮肤浅黑的少女额头上之前在越野车上被撞出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她的眉心向下，被高挺的鼻梁一分为二。
“你现在愿意听我说话了，艾茵姐？”帕夏带着淡淡的苦笑，看着站在原地，一脸抱歉的艾茵，“先解释一下，我并不是因为被你打到，才掏枪的。”
“是因为如果不把枪拿出来，我没有把接下来这个疯狂计划说出来的勇气。”帕夏深吸一口气，看着慢慢放下手，神色平静下来，冲着自己温柔点点头的艾茵，嘴唇颤抖着，开口，“首先，冷静下来复盘的话，我们永远都到不了城西的安全屋了，这不是意志的问题，是客观上的不可能。”
“我们距离那里最少还有十公里，西塞罗的包围圈正在逐层展开，我可以确信，就算我们有办法突破这个封锁哨卡，后面还会有十几个封锁哨卡，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正在展开！”
艾茵的脸色微微惊讶，但当冷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帕夏是对的。所以，酒红色头发的少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么，你应该是有别的办法了，对吧？”
“别告诉我你要走下水道。”停顿了一秒，看到帕夏的目光扫向小巷子地面上的井盖，艾茵补了一句，“没有导航和地图的指引，光幕市的下水道就是一个迷宫，根本走不出去的！”
要知道之前迪拉亚电视台行动，露易莎带着索菲亚之所以敢逃入下水道，是因为银日拿到了详细的下水道分布图，并且反复演练的结果。
“是，也不是。”帕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刚才打开井盖看过了，这条下水道可以帮我们穿过这栋建筑，到达隔壁的那个后巷停车场。”
帕夏的声音即平静，又带着不知道是痛苦，紧张，还是兴奋的颤抖。她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过眼前的老旧公寓看到街对面。
光幕市的建筑风格效仿的是北美大都市，这种公寓一般都是一楼商铺，二楼以上居住，前后都有出入口，外立面上有宽阔的消防楼梯，楼后面是通往主路的巷子，有些公寓还会有一个内凹式的停车场，甚至是篮球场或者儿童乐园、后街花园。
艾茵皱着眉头，思考着帕夏的话的意思，但她依然不明白，直到帕夏说出了下一句话，她就完全理解了，她甚至理解了为什么帕夏之前说“一定要拿着枪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而再往前，艾茵姐，是杜鹃路。”帕夏仿佛是抽噎了一下，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划过了嘴角，“杜鹃路，1882号。”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魔咒，让艾茵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红发的少女强忍住盯着枪口冲前卸掉对方武装的冲动，压低声音，挥手斥责道：
“你开什么玩笑，你要知道她是石墨烯有史以来最大的叛徒，而盈若缺之前杀了——”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帕夏微微摇头，惨笑着，“反正，这样下去，也是被西塞罗杀掉，不如赌一把。”
“这是送死，这甚至比直接闯进路边的公寓里还要危险。”艾茵咬着牙，语气有些松动，但还是用力地摇摇头。
“我们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送死呢？”帕夏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淡淡地笑着，一瞬间，艾茵似乎从这个还是菜鸟的后辈上，看到了些许盈若缺的影子。
她曾是露易莎的密友，是最接近石墨烯的人类。
“没时间耽误了，这就是我的决定，所以做出你的决定吧，艾茵。”雪花簌簌落下，在帕夏颤抖着的枪口上留下淡淡的痕迹，晒痕色皮肤的少女点了点头，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缴了我的枪，继续去冲西塞罗的封锁线；或者听我的，死中求活。”
话音未落，艾茵就猛地上前一步，一把下掉了帕夏的枪。
还没等帕夏反应，艾茵就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帕夏的头顶砸了一下：“不许用枪口对着同伴，知道吗？”
说完，不理会吓得靠在墙上的帕夏，艾茵转身走向盈若缺，一边开口：
“等下我去和那家伙沟通。”
------------------------------
洛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很意外自己为什么睡得这么好。
过去的一年多，洛云一直都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准确地说，是盗火者行动之后，她一度必须借助安眠药才能睡着。
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背叛了石墨烯而良心不安，但当艾瑞卡死后，来到这家咖啡店的她，却依然彻夜失眠。
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自己做了那么多坏事，而且理论上确实还没被清算，连皮肉之苦都没怎么受，只是良心不安睡不好这点惩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很奇怪，昨晚半夜睡着的她，竟然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多，为此她特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安眠药，确认昨晚没吃。
很奇怪，非常奇怪，但难得睡了个好觉的洛云心情也很不错，她开开心心地洗漱完穿好女仆装，下楼发现自己的员工还没来上班，然后打开手机，才发现了自己睡得好的原因。
因为光幕市戒严了，一大早机场就爆发了激战，然后是市中心被“陨石袭击”，再然后是装甲车上街。
机械的轰鸣声，若隐若现的枪声，响彻云霄的爆炸声，还有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机油和硝烟味。
洛云只能苦笑着，坐在今天还没开张就已经关门的女仆店的一楼转椅上，开着电视放着被伊妮卡过滤过的新闻，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
盈若缺……她们真的好厉害，甚至能在市中心制造出陨石袭击了吗？机场的袭击是针对伊妮卡，因为之前伊妮卡很可能要逃离光幕市……不知道袭击是否成功了，市中心的陨石是补刀吗？
洛云毕竟是局外人，盈若缺再跟她建立私交也不可能把行动的核心细节告诉洛云——尤其是关于锚定，杀死伊妮卡这件事。
但洛云是很聪明的，最开始不知道，不代表现在不知道，演唱会的时候她就猜想很可能盈若缺她们是用这种方式“让伊妮卡可以被杀死”，而后来的很多传闻也不断地证实着她的猜想。
她们要杀死伊妮卡了吗？真好啊。
不过这样，你就是完全错误的了呢，艾瑞卡。是要作为人类的叛徒，被世世代代刻在耻辱柱上的哦。
自己也是吧……也好，也是应该的，咎由自取，因果报应，中国人都信这个。
有些恍惚地听着新闻，又一辆步兵战车从女仆咖啡店的门口驶过，履带轰轰隆隆，让别着蝴蝶结的门口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洛云沉默着，将整个身体浸入烟雾中，没有注意到已经将烟盒揉成了纸团。
然后，洛云就听到了敲门声。
声音很沉闷，但身为石墨烯的洛云不会听错，她错愕地抬起头，转向后门的方向。
敲门声再次响起。
洛云没有犹豫，伸手摸出吧台后的USP手枪，小心而无声地拉栓上膛，然后用自己也没注意到的速度，快步走向了后门的方向。
第三次敲门声响起，既不急迫也不催促，带着一种淡定和从容，这让洛云判断不出来者是谁。
所以，她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大门。
然后就错愕地看到了，满身血污的帕夏和艾茵，以及她们背上的雷娅和盈若缺。
艾茵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