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证件没有问题,洛云小姐,感谢您为西塞罗集团曾经做出的贡献。”
点点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的洛云面无表情地从检查站的士兵手里接过自己的西塞罗身份证件——这是艾瑞卡当时给她准备的,原本有两份,洛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艾瑞卡拿着这份证件,半开玩笑地说,什么时候不想做西塞罗的走狗了,就拿着这份高职级退休证件随便找个地方一窝,平平淡淡活到人类毁灭算了。
其实仔细想想也很奇怪,为什么两个人一定要为西塞罗卖命呢,其实伊妮卡也没有这样的要求,两个人完全可以躲在光幕市的某个角落彻底消失,这难道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或者换言之,难道就真的没有这样躲起来的石墨烯吗。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艾瑞卡为什么一定要和石墨烯为敌,如果一定要一个解释,也许是因为加里波第的背叛让她不能接受,但洛云不相信也不认同,没有也不需要理由。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这份证件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能够让她在不进行任何可疑活动的情况下,以相对自由的方式在光幕市内行动。
是的,光幕市在一夜之间变天了。
从光幕市的角度看,一切都是因为那天的“陨石灾害”,按照已经事实上接管了光幕市的西塞罗的说法,陨石灾害不但摧毁了光幕市的市中心,而且带来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化学物质,这种化学物质会让人产生幻觉,幻视,幻听等一系列病症。
不得不说,从洛云的角度看,这个理由简直是天衣无缝,飞在天上的少女也好,听到的关于世界虚假的声音也好了,都可以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虽然短时间内这个合理但完全不合情的理由,很难说服大部分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要光幕市恢复和平,正常的生活继续一段时间,比如一两年,最后继续平淡生活的人们,迟早会把这场灾难忘得一干二净。
但不知道为什么,伊妮卡却调来十几万没有感情的西塞罗士兵,直接对光幕市进行了军事管制。
军管只是一个开始,当人们还在质疑的时候,军管被扩大成了宵禁,而后是“甄别”和一系列的逮捕,许多人,包括洛云咖啡店里小姐妹的同学,都因为手机里存有当天的视频而被带走了,下落不明。
事情已经逐渐变得刻板印象了起来——政府,或者说西塞罗,正在用一些高效但后患无穷的方式来快速地剔除石墨烯们行动的成果,比如鼓励人们互相举报,不经审判和调查就直接让嫌疑人人间蒸发。
整个光幕市现在就像是被锅盖压住的滚水,越来越多的人试图反抗西塞罗,然后遇害,但他们的死又让更多人开始反抗,流言和秘密结社在城市的暗地里发芽。
但如果觉得这就是盈若缺的所有成果的话,那洛云会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光幕市的人只是人类,UNRC做不到的他们也做不到,从来没人指望通过“让光幕市人团结起来反抗”就能打倒伊妮卡,这种程度的反抗连十几万没有感情但武装到牙齿还有重火力和空中支援的西塞罗都解决不了,更不要说高高在上的神明了。
右手提着一袋生活用品的洛云将自己的证件装好,而后迈开脚步,绕过因为熄火而完全冰冷的装甲车,她的左前方有一摊血迹,就在刚才,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男人因为拒绝被西塞罗士兵检查手机,就被当众用枪托狠狠揍了一顿然后压上了装甲车,去向不明,虽然周围围观的人群试图阻止,但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手里提着的购物袋里有一条刚被开膛破肚的鲜鱼,已经失去生命的动物尸体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白发的少女:伊妮卡,终究还是人类的敌人,而人类无处可逃。
但恰恰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洛云的鞋底踩在已经融化的差不多的积雪上,一边思考着:也是因为西塞罗和伊妮卡如此剧烈的反应,反倒让洛云觉得盈若缺应该是在另一个维度碰触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也就是说,盈若缺不是单纯地用心灵信标喊了几句话,号召人们起来反抗而已,她很可能真的给光幕市的人们“植入”了什么东西,这是一种物理上的,会被伊妮卡视为“污染”的东西。
也就是说,也许窃取了“广播网络”权限的盈若缺对光幕市的“污染”远远超过他们预想中的,以至于伊妮卡不得不用这种非常激进的方式去进行筛选,将那些“遭受污染”的人挑出来清理掉。
这很重要,以至于伊妮卡宁可如此激进也要完成清理,当然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猜想——伊妮卡已经快要完成自己的实验了,所以她不在乎激进点儿。
无论如何,整个局面还没有到普通人类——不管是UNRC还是光幕市人可以处理的程度,当然,现在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会成为种子,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让所有意义上的人类“团结起来”。
如果那一天真的能到来的话。
总之,靠着艾瑞卡的在天之灵的庇护,少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快速地穿过原本熙熙攘攘但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回到了咖啡店。
洛云刻意走了后门,帕夏一边把她迎接进去,一边带着警惕的眼神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确定没有异常后,又勤劳地帮洛云开始准备午饭,她虽然没有做过中餐,但多少有点认知之力加强对身体的控制和感知能力,因此学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外出的艾茵回来了,她没有通行证,所以很小心,不过,洛云能意识到她要做的事情有了一些进展。
洛云不太关心,专注自己把饭做好。
虽然洛云下意识地已经尽可能让每一顿饭都变得丰盛,但整个咖啡店的气氛还是让她觉得那么窒息。
因为,盈若缺已经不在了。
用“不在”这个词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了,脑死亡的石墨烯,和死亡能有什么区别呢?
另一方面,雷娅到最后也没有站起来,而当艾茵把这个消息告诉雷娅的时候,雷娅只是默默地希望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洛云不确定雷娅有没有在盈若缺身边流泪,或许有吧,但每个石墨烯都是这样过来的,从一开始,抛开愤怒和一腔热血,石墨烯们进行的就是一场绝望的战争。
但偏偏,就像盈若缺还活着一样,她们的使命还没有完结。
“非常感谢款待,洛云小姐,我们有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讨论。”
就在中午的饭桌上,当洛云小口将糖醋鲤鱼的鱼尾放进嘴里的时候,放下纸巾的艾茵向洛云郑重地道谢,然后在洛云微微点头后,背着瘫痪的雷娅,一起回到了楼上盈若缺躺着的主卧。
这一切本来和洛云没什么关系,事实上过去的几天,这也不是第一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或者是从艾茵的瞳孔中捕捉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光芒,在确定艾茵她们上楼后,洛云提着裙摆,踮着脚尖走到了门口,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那里有一根通风管,正好能把隔音很好的主卧里的声音传导出来,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只有她知道的小秘密。
“我恢复了和银日线人的联络,我们现在有机会,把一个人送出光幕市。”
“什么意思,我们要把盈若缺送出去吗?”
“……抱歉,雷娅小姐,我忘记了,盈若缺指挥官没有把相关的消息同步给你们……”
洛云听着小声传来的交谈,想象着酒红色头发的女仆停顿了一下,给出了详细的解释。
“其实,现在的状况,已经牺牲的情报主官方相有制订过相应的计划。”艾茵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将自己的声音透过闷闷的通风管传出来,“基础的计划是,如果石墨烯们意识到无法通过常规手段击杀伊妮卡,那就分头撤离,哪怕只要有一个石墨烯活下来就行。”
“根据计划,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概率最高的人是琳茜,盈若缺曾经收到命令,如果计划中最坏的情况发生,她必须指挥所有的石墨烯,不计一切代价掩护琳茜撤离。”
洛云静静地听着,她坐在地板上,整理了一下女仆装的裙摆,双腿向一侧交叠,身体微微后仰,右手握住了烟盒,但没有马上取出卷烟。
“而之所以是这样布置的计划,是因为,存活下来的这名石墨烯,必须担负一个重要的任务。”艾茵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她必须作为最后的‘火种’,离开光幕市,将我们了解到的所有的关于伊妮卡,和行动的细节带出去。”
“她必须想办法说服UNRC,再次派出新的石墨烯,毕竟我们已经成功地锚定了伊妮卡,走到了前所未有的一步,虽然我们走的路不一定是对的,但抗争不能就这样停止。”
艾茵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就是长久的沉默,虽然她的言语的内容非常的坚定,但情绪和语气却带着无法掩盖的艰难和失落。
很有……石墨烯的风格,这个计划。
洛云这样想着,在心里评价着,而后掏出一支烟,她原本想说,这个计划很有盈若缺的风格,但当她想到坐在轮椅上沉默不语的雷娅,就在心底默默地改了口。
说起来,自己这条命,也被雷娅救过,洛云是个邪恶的坏人,但坏人也可以有感恩的心。
“之所以选择琳茜,是因为情报部门评估后,她是最能够和外面那群老奸巨猾的政客博弈的。”艾茵咬了咬牙,声音幽幽的。
盈若缺是怎么来到光幕市,五期石墨烯被自己人杀到只剩下这一个独苗,甚至潜艇里都有投降派的钉子,外面的人打着“不刺激光幕市”的理由做了多少可怕的事情,她们不用想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