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怎么出了这种破事!”
王德惠正在一旁抓耳挠腮,每当他的心情处于激动状态的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做些什么动作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而在这两年来,比起其他的事情,“使用”王致已经成了他消解情绪的重要一环。
无论是轻轻踢他的屁股,拽着他到处跑,还是把他的头发揉乱,只要注意一下别把他真的弄疼,对方都不会太在意。
也就是在叫对方起床的时候,那油盐不进的熟睡才会让王德惠下手有些没有轻重,在寻常的时候,这只会是属于他们独有的交流方式,因为他其实想不出能说什么。
尽管他真的很吵。
也正因如此,王德惠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产生了对王致的依赖。
心情很好搓搓他,无聊了就戳戳他,不开心就缠住他。有时候要发脾气了,就会被他拦下来,然后轻踹他的屁股解气。
而王致突然倒下来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日复一日的平静仿佛瞬间就破碎的一干二净。
在冲动被刘大师制止之后,留在王德惠心里的只有深深的不安。
王德惠记得很多东西,无论是王致在来到王家前攒下的病弱身躯,还是总让他起不来床的那诡异梦魇,又或者是他那总是有些阴沉,闷闷不乐的性格。
有太多太多能延伸到今天的预兆了。
而他现在却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却连继续摆弄对方的身子都做不到。
好在这时,有一道沉着严肃的苍老声音响起,将他拉回了现实。
“我且问你,王致平日里有没有参加过民间的什么古怪活动,诸如…祭祀行为此类?”
好似将要溺毙之人被拉出水面,王德惠瞬间感觉到自己压抑着的情绪能释放出来。
他连忙把关于王致平日里所做的噩梦,无论是说给他听的,还是他自己听到的那些呢喃,甚至连今天被噩梦折腾到迟到的事情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历史?居然是另一重历史?!”
刘大师内心骇然无比,饶是他非寻常人,修行了一些世俗常理之外的无形之术,也不得不为这个消息所震惊!
“怪不得,像他那般的人物,却要拉起一帮流民去干那有损阴德的勾当……”
虽然内心已经掀起了一阵大浪,但因为王德惠的存在,刘大师还是强行按下了内心的震动,以免再让这毛躁的家伙发作。
尽管如此,在震惊褪去之后,刘大师也还是考虑起了更多事情。
“此世有诸史…此世有诸史……来自其他历史的人……”
“这…会是机缘吗?”
十年了,从遇见那个人,加入了那挖坟掘墓的“史贼”之后,他投身于长生之路却始终不得其法,未得天之命痕。
若是没有意外,恐怕他就是到死也只能保持这个样子,除了会些琐碎的小手段外,与世间万般凡俗之人别无二致。
但眼下……
刘大师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但要把王致救回来,还要为他倾囊相授,把他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王德惠,你且在门口守着,不得让任何人进来,连推门都不可以!”
听到这话,王德惠顿时激动起来,几乎按耐不住自己,要往刘大师身上扑过去。
他强行按耐住那股躁动,只是急切的问了出来。
“刘大师,您真能把他救回来吗!”
刘大师神色不变。
“你可以理解为是在做法,我不能被打扰到一丝一毫。”
听到这话,王德惠瞬间就冲了出去,一脸凶相地立在学堂门前。
刘大师也不怕有人来打扰,在上午的授业结束之后,大部分王家子弟估计都会出去闲逛,或者回一趟家,学学怎么管自家的田产。
就算还有那么零星的几个没有离开,还在这院落里闲逛。
有那么个脾气急躁,平时就没少寻衅滋事的大族长之孙守着,也不怕有人乱来。
况且,这王德惠本身就是个不稳定因素,有些事刘大师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他知道,去守一下门倒是最好的选择了。
没了旁人打扰,刘大师当即就做起了准备。
通过王德惠刚刚的叙述,刘大师推断,王致之所以会突然发作,最直接的诱因应该便是自己先前所做之法。
那本身只是个小小的封口法术,通过拜请铭天之力,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以各种形式说不出那些内容来。
而如果这就是直接诱因的话……
“是因为触动了些灵性,还是…他身上尚有请自铭天的法术留存?”
如果是前者的话还好,但如果是后者,那么自己可能会卷入一场浩大的风波之中。
“无论如何,先去玄牝之门看看吧。”
“希望赤天对他的影响没有那么深。”
刘大师脱下了自己的鞋,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脚底板,用先前那把生锈的篆刀狠狠刻下,拖出了又一道硕长无比的伤疤。
在这之后,他便原地躺在了王致身旁,从怀中取出了一把不知是什么的草粉,对着自己的面门轻轻撒下。
就这样,刘大师沉沉地睡了过去。
随着他的彻底入眠,从他怀中滚落出了些竹简,散落在一旁。而在其中竹质开裂最严重的那副上,则寥寥刻着一则寓言。
不知为何,上面篆刻的字体非常古怪,每个字都有着奇异的间隔,仿佛这些字想要自己分离开来一样。
寓言上大部分的字体已然彻底支离破碎,不能辨认。但上面仍然还有两三行字尚存其形,可以分辨出上面的内容。
……
上古有神话,自颛顼绝天地通而终。
后人问:天界何处寻?
凡人哂笑:“天界?神话?不过一梦尔,况信乎?”
……
这里的雾很浓,这里的雪很厚。
这里没有声音,这里冰冷死寂。
这里是玄牝之门,是天地之根系,生死之交点,也是凡人寻觅天界的必经之路。
在这里,生者会是向上的,他们将向上攀登,追寻属于自己的至高。
在这里,死者会是向下的,它们将步入归墟,接受属于自己的沉沦。
不远处,有一扇硕大而朴素的苍白大门矗立着,明明高耸到近乎上接天地,却没有丝毫恢宏的气象。
好多模糊不清的人影都在走向那扇白玉铸成的大门,迷茫的少年无意识地想要凑近,却被愈发强烈的寒气所屏退。
这里的雪很软,但不知道为什么,踩在上面,却连脚印都无法留下。
迷茫的少年离开了那群冰冷的人,向上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一个孤零零的脚印。
他不自觉的踩踏了上去。
“宴乃活色生香,唇齿之间必留香。”
意义不明的话语涌入了少年的心头,他凭空多出了一份奇怪的记忆。是有关于长安城里,某家店名叫做“活色生香”的饭局的。
涌上的记忆很快就消退下去,当少年再次抬起脚的时候,那个脚印却已然消失不见,雪地再次恢复了平整。
兴许是因为刚刚被那段奇怪的记忆刺激了一下,少年感觉到自己稍微有些清醒过来了,他隐约恢复了一些神志。
他正欲继续向上走去,后方却突然出现了身穿儒衫的老人。
那老人将他一把拉住,不由分说地就向下拖拽而去。
来人正是刚刚睡着的刘大师,玄牝之门下通归墟,声音无法从这里穿过,所以刘大师沿路只得挨个寻找。
好在,在玄牝之门的,大多数都是向下入归墟的凡人,向上而行的人很少能遇见,这才让刘大师这么快寻找到王致。
“万幸,赤天对他的注视似乎还不是很深,就连玄牝之门都还没走出去。”
刘大师心中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拉着浑浑噩噩的王致,一瘸一拐的向着下方的白玉大门跑去。
他脚上还留存着入梦前刻下的伤口,这是他拜请铭天之力庇佑的方式,只要这道伤口还没有痊愈,他就不会在梦中迷失。
而眼下,这道伤疤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已经只剩下了一半左右的长度。
鲜血在脚底板上流淌着,却不能在雪地上留下丝毫痕迹,而深深的寒气也在加速刘大师脚上伤口的痊愈。
如果不能在伤口彻底愈合之前离开,那么刘大师在梦中的灵性也会慢慢消退,变得混混噩噩起来,就像此时的王致一样。
好在,这完全来得及。
刘大师的伤疤会记住来时的路,在内心灵感的直觉之下,他带着王致走到了一块毫无特点的雪地之上——一块隐而不显门户。
踏至其上,刘大师和王致很快便在这虚幻的梦中世界里再次入睡,飘入了正常的睡梦之中。
过了约一刻钟的样子,王致和刘大师纷纷醒转了过来,前者的意识仍然有些恍惚,而后者则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活色生香…长安……”
王致仍然记得梦里得到的记忆,那种违和感不由得让他轻声呢喃了出来。
刚才的梦总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像极了他数次的梦魇,却又有一些微妙的差异。
“你还记得自己方才梦到了些什么吗?”
刘大师的声音突然让王致清醒了过来,他连忙坐了起来,端正了姿态。随即便连忙低下了头,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刘大师,抱歉,学生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睡过去了……”
“慢着慢着……不要着急,我不是在问责你。你且先说说,自己还记不记得刚刚梦见了些什么。”
王致有些疑惑,刘大师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但刚刚清醒过来的脑海仍有些混沌,他也来不及细想,只是照做。
“学生方才,好像梦见了一块很奇怪的雪地,明明只是做梦,但是却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足以刺骨的寒冷……”
“还有…应该是有一个声音,学生不记得梦里见到过什么了,但肯定是顺着某个声音的方向在走……”
“再然后…学生梦到了长安城一家叫做活色生香的饭局,但比起最开始梦到的东西,这一段的梦…太过于清晰了。”
讲着讲着,伴随着困倦感的消散,王致的神情变得阴晴不定起来,他已经隐约想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是又梦魇了?大概是在…那诡异的幻觉出现之后不久,和刘大师他们交谈的时候…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王德惠好像走了…是在他走之后我才睡过去的吗?”
“总感觉忘了些什么……”
“还有那个梦…那真的是梦吗?除了有那样逼真的寒意之外,还有那个根本忘不掉的饭局…就好像我亲身去过了一样……”
王致思绪如电,转瞬之间便想到了一个关键。
“我是在刘大师面前昏睡过去的,他很可能并非常人,甚至于现在还在问询我梦到了什么……他肯定知道我身上有什么问题!”
看似是很长的一段思考,可王致实际上却只停顿了瞬间,在想通了关键之后,他更积极的把自己梦境中的细节描述了出来。
作为同在梦中的亲历者,刘大师对王致记忆中的残余印象没有太多的疑问,除了那个他不清楚的饭局。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刘大师沉吟片刻,又继续向王致提出了疑问。
“长安的饭局……你还记不记得,在梦到它之前,在梦中那片雪地上,有没有见到什么印记,无论是手印脚印,亦或是其他。”
王致仔细回忆着,又勉强记起了一些细节。
“应该是脚印,在踩过之后就消失了。”
刘大师沉吟不语,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些时候,才将意味深长的眼神投向了王致。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会和这个奇特的孩子说明一切,但在这之前……
“你且……把手给我。”
王致内心一紧,他知道,刘大师要给他展示出更多秘密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手递了过去,任由刘大师捋起了他的衣袖,看着对方把那把篆刀抵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刘大师有些诧异,他已经做好了被对方质问的准备,没想到对方有这等心性。
或许,这就是身负天命之人应有的气度吧……
刘大师心中暗叹着,同时进一步下达了指示。
“把眼睛,还有嘴巴,闭上,绝对……不能张开。”
王致闭上了双眼,那把刀估计是要对着自己的手直接刻下去的,不去直视的话,对疼痛的恐惧感也能更轻一些。
果不其然,伴随着尖锐的痛感,王致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地被割开,他谨记着刘大师刚刚的警告,紧紧咬住牙关,克制着痛呼出声的欲望。
“我们将会敞开自己,向开启之则献上敬意……”
刘大师吃力地呢喃着,因生锈而发钝的篆刀在王致的手臂上也在艰难地前进。
一股奇特的氛围开始弥漫在整间学堂,先前被关死的门窗开始轻微地抖动……
“……以伟大铭天之力,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