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致,王德惠,你二人都是来自王康顺一家,在这里研读儒经也有两年多了,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来这里吗?”
王康顺,正是蔡阳县王家的大族长,南阳郡内最强盛的大地主之一。
因为起家的势头过于迅猛,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南阳郡里的王家,怕不是和那于天子殿前摄政的安汉公王莽有些关系。
虽说这南阳蔡阳的王家也只能算是个县内豪强,根本比不得长安城里那足足有着九位侯爷五任大司马,如日中天的“真”王家。
但…天知道用着这么一个姓,会不会往上攀一攀就能整出来些沾亲带故的。毕竟,那安汉公也是在这南阳郡的新野县起家的。
蔡阳王家区区三代,不但本身就靠着高超的手段兼并田产,甚至还可能有“同宗之人”支持,谁也不敢得罪。故而这南阳郡内,还真就让王家发展的越来越好。
而这刘大师,明明身在王家,领着王家的赏钱来授课,却还能面不改色的直呼王康顺之名,却是又给二人带来了不少压力。
王德惠是个沉不住气的人,还没怎么思考就有些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大大咧咧地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爹他们都和我说过,汉朝以儒术治国,察举以孝廉选官,要我好好来学儒术,之后好做个官,能来帮衬家里。”
非常朴实无华的理由,刘大师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转过头去,看向了尚在沉思的王致。
比起王德顺的心直口快,读了两年书的王致在某些问题上,已经培养出了一些“敏锐感”。
比起这个问题本身,他更在意的是,刘大师为什么要问他们这个问题。
而眼下,并没有更多的时间能给王致细细思索了,因为刘大师已然点了他的名。
“王致,你的想法呢?”
对于这名学生,刘大师也是有所印象,无论是平时的沉稳,被同族之人的排挤,还是在儒学上不错的天赋,都足以让他更受自己的注意。
见他此刻思索了许久,刘大师也想看看,这个学生能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听到刘大师点名问询,王致犹豫了一下,他并没有想好问题的答案,实际上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同王德顺差不多。
最终,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直接向刘大师提问。
“学生有一惑,望刘大师解答。”
刘大师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个小子反倒是想要来问起他问题了。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反倒是挺好奇,他能问出来些什么。
“请讲。”
“学生不解,本朝尊儒乃是从汉武开始就有的惯例。而据学生所知,本家让年轻子弟全力修儒也不过是这两三年来的事。”
“但…请恕学生妄言,学生名下并无田产,每日除修习儒术之外并无他事,每当出门闲游,总能发现越来越多的奴婢和衣不蔽体的流民。”
“乃至于,寻常的老百姓都时常有些嘴碎,抱怨世况日下,食不果腹。”
“学生实在不知,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本家突然会要大力培养儒家的子弟。”
王德惠听完,不由得挠了挠头,他有点听不懂王致在说什么。
而刘大师则是怔怔地看着王致,不由得愣了那么一瞬,随后便开始突然大笑了起来,把原本就搞不清楚状况的王德惠弄的更加迷茫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这王家主可真是有眼光啊,能挑来这么一个好苗子!”
刘大师毫不吝啬的赞美让王德惠不由得咧了咧嘴,偷偷朝着王致挤眉弄眼了起来。
而王致也意识到,自己问出的问题恐怕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关键。
果不其然,在一番赞美过后,刘大师突然板起了脸,脸色比在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的严肃,到了有些吓人的地步。
“接下来我要同你二人讲的事,你们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你们在本家的家人也不可以!”
说着,刘大师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篆刀,很是郑重地摆在了桌子上。
在王致二人不明所以的视线中,刘大师很是郑重地用篆刀将自己的手掌划破,并将一副空白的老旧举过了头顶,以这样古怪的姿势在上面刻起了什么东西。
王致紧紧的盯着刘大师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一串古怪的动作仿佛有着某种奇特的韵味,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看着看着,一阵眩晕的感觉突然袭来,王致感觉像是再次回到了那个奇异的噩梦之中,不得脱身。
“好难受……”
我暖如迷胎。
包裹住自己的是何物?是血,是肉,还是伟大赤天的怀抱?
我切切想望。
自己所遗忘的是何事?是甘,是醉,还是天祭血鼎的盛宴?
欲望的起源……
最终的归宿……
一切的意义……
赤天!赤天!赤天!
刺耳的尖叫声在耳边嗡嗡作响,王致愈发的头晕目眩,但他身上的感觉反而变得更加灵敏了起来,口中忍不住分泌出涎水。
还没有吃午饭,好饿,好饿,好饿!
好想……
吃……
“哎…哎……王致……”
就在这时,王致感觉到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腰,凭借着这股实际的触感,他的意识瞬间从那股强烈的感受中退了回来。
一股反胃的感觉瞬间上涌,王致将他强行压了下去,有些感激的看向了王德惠。
而王德惠此时却没有看向王致,他直勾勾的盯着篆刻中的刘大师,只是悄悄的把脸侧了过来,叽里咕噜的不停说着。
“你说,这刘大师为什么要把东西举到头顶上啊?”
“嘶…抬头看了那么一会儿脖子就好酸,刘大师他不累吗?”
“话说又没有桌案什么的来使力,刘大师刻的上去吗?”
“你说刘大师在刻个什么东西?他好端端怎么突然就这样刻起字来了?”
可能是因为刘大师的行为实在古怪,王德惠倍感惊奇之下,话比平时还要多上不少。
而王致在经历了刚刚的事情之后,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内心已经震撼到了极致!
就因为仔细看了一下刘大师刻字的动作,他刚刚居然在清醒的时候就被那梦魇再次缠上了,甚至连身上的反应都前所未有的强。
在那幻觉之中的饥饿感,到现在还结结实实的作用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一种现在就想离开,饱饱地吃上一顿的冲动。
王致不由得联想到了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本来自己的噩梦就很接近传说中的那种邪祟缠身,只不过一直找不到有什么人能帮忙治疗,或者说是驱邪。
如今看刘大师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是寻常的儒学教习,很可能是有奇异本事在身的能人!
莫不是,自己的梦魇有希望能解决了?
抱着期待感,王致的脸色少见的明媚了起来,听着王德惠的牢骚,静静地看着刘大师在头顶刻字。
而刘大师的动作也比想象中要快,不过片刻工夫就把那副竹简拿了下来。
在口中默念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之后,刘大师把它摊在了好奇的二人面前。
“只需要看一眼就够了。”
王致定睛望去,见到的却是一个夸张而古怪的字符,比起说是字符,更像是蕴含某种规律的……奇异作画。
要说这个字符看起来像什么的话,倒像是在人的嘴上装了扇门,还插上了门栓。
“‘不可以提起’,会是这个意思吗……能让我们不把事情说出去的保障?”
“这是……某种异术吗?”
王致听从刘大师的教导,很快就挪开了视线,没有多看,只是心思还在不停流转。
而在二人都看完字符之后,刘大师也像是松了一口气那般,神色轻松了起来。
他将竹简当场拆碎,收起了上面的竹条,随即坐回了原位,看向了王致。
“王致,你可知,汉室将亡?”
虽然刘大师刚刚不但严厉警告,还用自己的方式做足了准备,足以说明了他接下来说的话非常的重要。
但,王致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身处一县之地,作为一名儒家教习的刘大师,居然能直接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但王致也有些震惊,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汉家天下似乎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惶恐或者迷茫,也没有那种想要反驳的冲动。
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兴奋?他甚至无比期待刘大师的见解,好奇汉室将亡的理由是什么,完全没有身为一国之民的归属感。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让王致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至于王德惠,当场就弹跳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他张着嘴,一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却啥也说不出来,但震惊的表情已经从他的脸上彻底溢了出来。
刘大师对二人的反应已经有所预料,给了他们一些缓冲的时间,随后用郑重地语气继续讲述了起来。
“你们既然学习了这么久的儒经,那你们应该也知道,儒学的核心便是那……仁义礼智信,倡导以德治民。”
说到这里,刘大师居然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儒家的说法并不赞同。
“但汉家自立国以来,治国理政的方方面面,都是以那先秦法制为根基,立郡县,设官吏,以法治民,以官治民。”
“汉家看似以儒家之法治国,实则是外儒内法,用儒家的礼教学问来中和刑罚法令的酷烈,约束与教化并存。”
“但在汉武大帝尊董仲舒言,罢黜百家之后,儒家的思想就不受控制了。”
“作为唯一正统的他们开始指责起整个汉室,指责国家用法律而不是儒经上的道德来治国,试图将秦朝法制彻底从汉制中剥离。”
“呵呵呵呵……”
刘大师又是一阵摇头哂笑,身为儒学教习却连番做此姿态,在王致低头沉思的时候,耐不住性子的王德惠已经跳了出来。
“刘大师,您不是讲过吗,秦朝那法治可不是一般的残暴啊!既然朝廷都已经要用那个儒家的东西了,彻底整改,大家都做个好人,那不应该会变得更好吗?”
“不,这是做不到的。”
没等刘大师说些什么,王致就直接出声反驳了王德惠的观点。
事实上,原本王致也没有思考到问题的要领,但王德惠的话语提醒了他。
把法治改成德治了,人真的就会变好了吗?
或许是因为王家其他同龄人的针对,或许是因为两年来的所见所闻,如果没有其他原因的话,也更可能是王致的天性使然——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在很多事情上,王致并不会对他人抱有太多的期待。
在他看来,有法律约束的情况下尚且有人知法犯法,要是连这酷烈的警告都没有了,道德要用什么去抗衡那种恶意?
抱着这样的想法,王致低垂着眼眉,沉声诉说着。
“儒家的教义只能引导人从善,但却不能马上起到作用。但作恶本身,就是对人自己那股欲望的满足,只会愈演愈烈……”
“放任的话……”
“那种欲望……”
“他们会……”
“去…吃……”
王致的脸色愈发阴沉,整个人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似乎连坐都要坐不稳,几乎靠在了王德惠的身上。
又来了,原来刚刚…只是开始吗?
“哎哎哎!王致!你人没事吧?是人又不舒服了还是啥?那啥,我带你去看看!”
王德惠有些着急,站起身来,揪着王致的领子就要把他拖走。
“站住!你做什么?!”
刘大师厉喝一声,一把就抓住了王德惠的手腕,没让他把王致拽倒。
而王德惠却不肯放手,甚至还在试图挣脱刘大师的钳制,脸色通红不说,更是暴起了一堆青筋,俨然一副要爆发的样子。
“你放开我!他都这样了!我要带他出去看看!”
“胡闹!哪有你这样,要揪着人的领子拖着走的!你想把他勒死,还是想在路上哪个地方撞死?”
被刘大师呛了一下之后,王德惠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由得冷静了下来,放开了手。
而这么一放手,王致整个人也彻底歪到了一边,直接变成了侧躺的姿势,显然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刘大师轻轻地将王致放平,没有叫王德惠出去找医师,而是自己来检查对方的状况——他总感觉王致的情况…不是生病。
刘大师一眼望去,只见,王致此刻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连带着在瘦削皮肤上鼓起的血管都在颤动,似乎带着某种节律。
而他的嘴巴还在微微的张合,似乎是在呢喃些什么。
刘大师从怀中掏出了两块刻了字的碎竹简,放在了耳侧。随即他便凑近了王致,试图听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要…肉…”
“皮…来……”
“祭祀……我来去……”
“对…不起……”
刘大师猛地坐了起来,一脸的凝重。
“祭祀……赤天?”
……
与此同时,在长安西郊,看似寻常的草屋中,有几名衣着朴素的年迈儒生围坐着。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能看到的则是一排排刻满了奇异花纹的木牌,而其中有几个已经破损开来,掉落在地上。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块木牌突然爆裂开来,掉落在了地上,在那层层字符之下,能隐隐约约能看见“王致”二字。
而这似乎打破了某种平静,一名眼睛昏黄的儒生咳嗽了两声,看向了首座上那名衣衫破烂的老人,颤巍巍地开起口来。
“两年过去了,圣商之史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差错,这些人的命途可能对赤天没有那么重要?”
“我们……还要继续关注他们吗?”
首席上的老人缓缓张开双眼,瞥了一眼那些木牌,但很快又合了上去。
“赤天非吾主敌,无须太过劳神,谨遵天命,顺其自然便可。”
“谨遵董公教诲。”
“谨遵铭天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