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昨晚,英格玛是在萝洁的怀里陷入睡梦中的。和两年多之前的睡眠相比,英格玛终于能享受到真正沉稳的睡眠。
一直以来他都不习惯被其他人抱在怀里,或者是将其他人抱在怀里,从来都是一个人抱着被子睡。而且整个人也是蜷缩起来的。
是英格玛先醒来的。监狱的作息时间是早上六点钟就要起床,而晚上十点钟就寝。相比他听说到的某些高中那晚上十二点就寝但次日早上五点起床早读的反人性作息,至少监狱的作息要人性很多。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要抱怨,还是要庆幸。
萝洁在自己侧面还在打着呼噜,看起来睡得很香。
自己如果没记错的话,在昨晚的入教仪式开始之前,自己好像和她接吻了。
英格玛想起这些时竟不自觉用左手捂住嘴巴,不过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好像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床上,那些凝固的蜡油已经脱落。只有一片可能因汗而引起的湿润。并且先前被蜡油覆盖的部位也显得异常白皙。
“我的……左手?”
在英格玛尝试用左手握住什么时,他好像察觉到什么。
他的左手好像可以用力捏起来了。
英格玛这才终于意识到,萝洁昨晚对自己用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可以正常使用自己的左手的奇迹。
换句话,她治好了自己的伤。
看着还在睡梦中的萝洁,英格玛想试试看亲自为萝洁做一份早餐。
但他刚想将自己从萝洁的怀抱里拔出来时,他听到萝洁在梦里好像低语着什么。
“Noli... merelinquere, noli a me abire…(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身边……)”
她在低语时,也将自己搂得更紧,好像根本不想让自己就这样离开她身边。
这也能让英格玛切实感受到萝洁的体温。她将自己牢牢抱在怀里,就像抱住了自己的爱人般。
听起来,萝洁能熟练使用这门语言,甚至在梦里也如此。
她果然是一名“月精灵”。
自己在课上有听过关于月精灵的一些历史。此外,根据自己所知,达拉尼曾公开发表过一篇考古相关新闻。
新闻在被添油加醋后,成了 “月精灵的祖先很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但英格玛暂时找不到原始文本的具体位置。
按照自己听说的,患有这个疾病的人基本上都会在最后彻底失去社会功能,成为一个古怪的、离群的呆子。
不过自己也听说过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内容总结起来就是“如果月精灵内部全都是精神分裂,为什么月精灵有过一个辉煌的时代”。
但可惜,自己对月精灵曾经的那段辉煌时代一无所知,自己的历史课上也没讲。
自己曾问过历史老师“月精灵在何时辉煌”,但老师的回答是“你先应付掉中考,这是高中老师会讲的”。
英格玛的思绪走到这时,他感到耳边突然再度传来萝洁的轻语。
“早安……唔,嗯……”
在英格玛面前,萝洁现在身上除了女孩的胸罩和胖次外,再没其他任何衣物。
因为刚起床而有些凌乱的显暗红色的头发散漫地洒在萝洁脑后,好像在血色月光之下的婚纱般。
萝洁对自己的爱,并非情侣之间出于激素水平生长的那种野蛮的爱。而是真心想要给自己一个救赎。
在萝洁抻了个懒腰后,她终于开口对自己说道,话语仍带着对家人的温柔。
“这么早就起床了吗?
清晨时分,外界的其他灯光混合着尚微弱的阳光,被窗帘滤去一半。这让英格玛能勉强看清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上午六点。
英格玛只是点头作为对萝洁的问题的回答。接着,他又对自己背后还在抱住自己的萝洁请求道。
“就是,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一份早餐?”
语气听起来是比较诚恳的。
萝洁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她本来计划着由她来为英格玛做早餐的。
但她还是表达了同意,同时也松开了一直抱住英格玛的双臂。
“唔……行吧。”
接着,开始穿衣服。
出于礼貌性质和小时候受到过的教育,在萝洁穿衣服时,英格玛是背过身的。
非礼勿视,哪怕对方的身体有多好看。两人现在的感情仅仅是在升温阶段。
“我听说过在现在的达拉尼,很多小家伙都想要有个富婆或者说有个富哥包养。其中有些人甚至开始……”
在穿衣服时,萝洁好像吐槽般故意用自己能听懂的话语说着。
但在她说到这时,她的语气竟有一点卡顿。
“开始采用一种落后的方法尝试改变自己的性别。在我昔日的故乡,一名月精灵如果要改变性别,需要改变其染色体和免疫系统,全过程需要至少三年。”
染色体?免疫系统?
初中生物课上老师讲过这些,但英格玛当时似乎没能集中精神听懂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他对萝洁的这些话一知半解。
但萝洁的下一句话还是及时中断了这个话题,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行了,先不说这些了。等一会就手把手教你怎么做早餐吧。”
萝洁此时也换好了衣服并站在自己身前,伸出手,想要将自己拉起来。
在英格玛从床上站起来时,他顺手将床上的那一大块从自己手臂上脱落的白色蜡块捡起,并交给萝洁。
而萝洁接下来的问题好像让英格玛想起了什么。
这本来是一个关于谁下厨的问题。
“话说,你应该会用火……吧,还是你有没有曾经亲自下厨过?”
但英格玛的回答让萝洁感到一丝不妙。
“没有,饭都是我妈在做……尤其是在我和我妈将我爸送进精神病院之后。”
啊?
英格玛这么狠?
萝洁被英格玛用着一种冰冷到可怕的语调说出的这番话吓得愣住了。
如果说英格玛如此般冷酷的话,这也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毕竟自己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件事,新闻也从未对此事展开报道过。
“话说,你父亲……是怎么了?”
萝洁带着点好奇地问道现在的英格玛,出于对英格玛本人的一些事情的好奇。对英格玛的“病因”了解得越是深入,自己的治疗方案就越容易制定。
但英格玛只是再一次坐回床上,双手有些痛苦地捂着头。
“他?我不想提起这个混蛋父亲,我甚至巴不得他早点死。”
萝洁看不清英格玛在影子中的脸,但从他现在的样子和他说话时变得细小的声音听起来,他或许又想起了什么。
她从一旁拿过一包抽纸,但英格玛并没有哭泣。相反,他的语气有些麻木。
“一段时间之前,我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浓郁的醋和酒混合的味道,他……每天早上精神抖擞地出门,但晚上回家时就变得醉醺醺的,而且一回来就开始打砸。”
听起来英格玛的经历就和一些街头混混的经历类似,两名核心家庭成员当中其中一位缺位。
不管缺位的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有可能会这样。
英格玛的那些话好像萝洁想起了自己的一些事,虽然时间过得很长,但这份记忆仍旧如昨日发生般。
她的母亲在她出生时因产后大出血而不幸与世长辞,自那之后,她就对“母亲”这个词汇极为陌生。
尤其是在月精灵语课上时,当老师讲到“mater(母亲)”这个词时,萝洁对这个词和其背后代表的意义理解是“一个生下了自己,但和自己素不相识的女人”。
不过自己的父亲对自己很不错,这和英格玛的父亲不一样。他并未因任何事情而消沉,而是一心一意保护自己。
她庆幸,自己有一个很好的“pater(父亲)”——这是自己学过的第一个月精灵语单词。
“在我和我妈将我爸合力骗到精神病院的前天晚上,我甚至悄悄趁着半夜在厨房拿了把剁肉的刀,想要杀掉他……”
这句话一开始让萝洁感到心里咯噔一下。
从情感上而言,自己的父亲对自己是很不错的人。如果说是要弑父,自己无论从道德上还是从理智上都下不去手。
英格玛是被压迫到怎样才会有过弑父的想法的?
“但我当时还是放下了刀,我如果记得没错我是十二点半拿起刀的,放下刀是一点半。”
听起来英格玛还是放弃了那个想法,可能是他最后的善良让他没能下手。
萝洁故意等待英格玛的这句话说完后才发起询问,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所以,等一下……英格玛,当时你放下刀是为什么?”
“我……”
英格玛在片刻的犹豫后,急促说道,这次他的声音细得几乎难以听见。
“我不想将这件事闹大,因为杀人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
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就变大了,也变得坚定了起来。
“第二天我妈向老师为我请了个病假,然后那天中午我就和我妈联手将那个混账扔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去了。”
英格玛说到这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是对自己大仇得报之后的释然。
“虽然他曾也对我和我妈道过歉,但他每次道歉后,都还会再犯——说话就和放屁一样。”
这句话在萝洁的预期之内。
在萝洁的调查中,很多街头的小混混,或者被欺负的人,都有同样的原生环境问题——家长在家庭环境中缺位,让孩子只能依靠自己的暴力得势。
那些小混混必须每天都装成吊吊的、很“社会”的样子。为了追求社会上那些“大哥”的风光模样,他们用圆珠笔在胳膊上画出纹身——因为他们没钱去纹身。
但英格玛和那群人不一样。
根据萝洁所知,他并未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哪怕他因为成绩始终是班里最糟糕的而受到过老师和班主任的冷眼,他也没能放弃自己的底线。
有些学生打架是真会打死人的。
那些老师只喜欢好学生,因为好学生会带来更多的升学率,而升学率本身对学校而言就是广告。
像英格玛这样的差学生,老师们的行为模式向来都是让他自生自灭——在萝洁的调查当中,无一例外。
此刻,第一缕晨曦透过将光滤去的窗帘,落在英格玛和萝洁两人的身上,也将整个房间点亮。
英格玛看清了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六点十分。
“……还是先说到这吧,英格玛。天已经亮了。”
英格玛全过程并未流下一滴泪,哪怕再次揭开伤疤——因为内心中的伤痕早已在数百次被揭开后,逐渐麻木,从未愈合。
“在地狱中挣扎了这么久,辛苦你了。等一会就开始教你怎么做早餐吧。”
萝洁在英格玛的耳旁低语着,好像在尽可能扮演自己印象中的母亲——至少根据自己所知的,英格玛的母亲对他很不错。
就和自己的父亲对自己很不错一样。
“我们等一会在厨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