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心已经闭着眼躺了三个小时了,她感觉自己像焚化炉里反复翻面受热的耐高温钨合金尸体。
真的有人能做到这种事情吗?但是有这种权限,没理由搭理我啊。况且这个人很可疑啊,一直在尾随我,不会是卖挂的吧?这游戏有挂的吗……
横竖睡不着。秦心干脆放弃入睡选择起床。
秦心半眯着眼睛打开镜灯。柔和的白光中间,面无生气的少女瞳深似海,眼眶青黑,衣发凌乱,如同天上降苦主,真是人间晦气神。
她叼着嗡嗡震动的电动牙刷,任由牙床经受刷毛撼动,一手抓着手机刷着讨论组,另一只手扒拉一下滑落一半的内衣肩带,接着叉进头上的草堆,龇牙咧嘴地梳开打结的头发。
“财经报……全景拟真运营平稳……汰梧股价新高……”
“机油社……跑到云界尽头挑战……200小时超耐久直播……宣布失败,笑死。”
连着刷了好几条都没看见想找的内容,秦心最后划拉了两下屏幕,讨论广场的角落里,一篇回复数寥寥的长帖文让秦心的困意清零。
各位有没有遇到过在天上飞的玩家啊?
如题,偶然遇到过,速度非常快还有拖尾光效,当时我在钓鱼无聊得很,视角乱扫刚好看见的。太快了没来得及录,但是我肯定那就是玩家角色,不是npc!
#1无图言屌
#2汰梧给氪星人先行福利又不新鲜,过段时间你也能648拿下了。
#3钓鱼读条卡视角了吧,进度条在天上飞?
#4癔症哥摘了盔多孝顺一下爸妈吧,不要发都市传说水帖骗回复叻!
秦心看了一眼发帖时间,就在半小时前。她赶紧点进发帖人主页,但是除了这篇就只有钓鱼心得和上货分享。
可恶,不得不这么干了吗……最不想用的下下策。
“您好,请问您能具体……不太好,有点太书面了。兄弟真的看见……也不行啊,哪有上来就这么问的。”
牙刷刷满了时长不再工作,牙膏沫混着被蹭破牙龈的血泡顺着握柄流淌蔓延。秦心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发出私信,然而等待陌生人态度不明的回音对她来说才是酷刑的开始。
“阿心你在卫生间吗?”
“我在。”
“起那么早,要妈妈给你做早餐吗?”
“不用了,我去学校吃。”
“好哦,不要蹲太久小心痔疮。”
“知道啦!不用每次都说,烦内。”
出门时,秦心从卧室经过,透过门缝看去,母亲环抱着男人的腰身,为他掖好衬衫下摆,男人轻轻贴住妻子的额头含笑低语。他的身材锻炼得颇好,母亲的脸被隐没在舒展的斜方肌后,看不清她的表情。
“路上小心啊,阿心。”男人依旧背对房门,但像已经在面对她一样叮嘱道。
“唔……”偷窥被发现,秦心狼狈地踩进未系紧鞋带的板鞋夺门而出。
秦心转学后就读于本市最顶级的私立高中。相比常规院校,这里的学业压力反倒小很多,纨绔子弟们的重心只在社交,勤学苦读者亦难敌游戏人间的天才。而秦心格格不入,没有耳濡目染的公子哥做派,也无钻研学问的上进心思,终日浑浑噩噩,缱绻惺忪。
“早啊阿心。”柏芫伸手顺了顺秦心头顶翘起的发梢,但是松开之后它又顽强地弹了回去。
“嗯,早啊芫芫。”秦心语气略愠,”别动我……刚要睡着。“
柏芫打趣道:“唉,青春少女的黄金岁月被云界摧毁,令人感叹。不过说起来,真有那么好玩?我听我爸说只是用冗余算力搭建的一个虚拟环境,连游戏也算不上呀。“
“对……所以也就还好,看风景不错。而且设备很麻烦。“秦心往前拖了一下凳子,揉了揉压麻的胳膊肘,“你想看看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带你看看,不过我也不是在推荐你玩啦,就、看看就行。”
“好呀好呀,今晚就去你家过夜吧?当了两年同桌还没钻过同一个被窝,太不像话了!“柏芫抚掌自喜,显然觊觎那被窝已久。
秦心没想到这人得寸不止进尺,简直得寸登天,半晌无言。奈何禁不住合作作业全包的诱惑,勉强同意下来。
傍晚,校门前。
“记住了吗?濒死体验、专用通路、换洗衣服、还有……”
“好啦好啦,你比我妈还能唠叨,只有我外婆能与你一战了!七点半见,洗干净等我!”
“怕你忘嘛。”
“就一件事耶!怎么会忘!走啦,看见俺爹的坐骑了。”
秦心朝着柏芫慢慢融进夕照中的背影挥挥手。狂奔的少女像块洋溢生机的透镜,将炽烈余晖用很有杀伤力的角度偏折、刺进秦心眼底。
三年前,也总有一个男人大大咧咧地跨着辆嘎吱响的电动车,穿着公司配发的西装制服,抖着腿满脸不耐烦地在夕阳下等她。偶尔,叼着烟的他远远看见女孩犀牛一样猛冲过来,眉头一紧、狠嘬一口,再从背后把烟斜刺里弹飞出去。每次秦心都能把这一套丝滑连招尽收眼底,但是男人还是自以为眼明手快,举起双手满脸堆笑:“今天没抽噢!”。秦心在狭小的后座环抱着他,听他抱怨公司领导今天的天才操作,咯咯地笑。
“忘记了!”柏芫堆满谄媚的笑,不停地蹭秦心,“但我给你带了礼物,所以你不准不原谅我。”
柏芫把包包翻个底朝天,把秦心特地整理过的房间丢成垃圾站。末了,硬塞了带多的一只棉袜说是少女原味作为礼物给秦心。
“最大的玩意儿你给忘记,我要被你气死。”秦心感觉胸口一股气闷无处发泄,眼前阵阵发黑。
“啊呀,我也不是完全忘记了嘛!喏,我带了专用通路!这样就能轮流接入了,怎么说来着,啊对一人一条命!”
“没有那种玩法!”秦心把自己的濒死体验按在柏芫脑袋上。
“哎哎夹我头发了!我我自己来!”秦心把装着专用通路的除菌盒递给柏芫,柏芫摸索着牵出布满纳米晶针的片状端口贴在后颈。
“好了吧?躺好准备接入了。”秦心没好气地联通另一端,打开视觉共享屏准备让柏芫接入。
“好啦!话说这个头盔干嘛叫濒死体验?感觉怪不吉利的。”柏芫一边发问一边在专用躺椅里蠕动,试图寻找一个能容纳自己的完美姿势。
秦心记得在云端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时任汰梧发言人曾经解释过这个命名。学界很早以前就有种说法,即人在死亡前构成灵魂的量子物质离开神经系统进入以太宇宙时会出现过往经历的闪回。根据他们的理论,意识可以类比为大脑内一台量子计算机的程序,即使人死后,这个程序仍可以在宇宙中存在,以此解释濒死闪回的原理。
而汰梧好像只是单纯地借用这个名词形容他们实现了像濒死般意识离体存在的技术:挣脱皮囊破枷锁,魂离我身仍有我。所以秦心答道:“呵,起个唬人的名字当噱头罢了。”
“你这头盔是不是什么pluspro版本的,感觉比我爸的重一点,看着也太不一样。”
“嗯,好像是吧。毕竟是我……是那个男的从公司直接拿来的,和流通版多少有点区别。”
“会不会有什么内置的开挂系统?一刀999什么的?我要狠狠欺负小朋友桀桀桀……”柏芫的上半张脸被头盔覆盖,秦心只能无言地面对她龇出的牙花。
“都说了没……哦,确实是有一个常驻系统的,甚至可以影响到现实世界。”
“真的吗?什么什么!要怎么激活?”柏芫喜形于色,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多喝水就能激活,叫泌尿系统。”
“哈哈哈屎尿屁阴湿宅女你够!”
“哈哈哈哈。好了说真的,你到时候记得登出啊,别真的在游戏里拉野屎!”秦心有了前车之鉴,对这个粗线条同桌非常不放心,已经到了端屎把尿的地步了。
“你能见我所见我是知道的,再怎么也不至于当面……是吧?”
“知道就好,我还不是怕您又~忘~叻~”
“把头伸过来!我要狠狠疼爱你呀!”
秦心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用手指轻轻扫过头盔侧面的识别区,头盔内柔和的扫描线闪烁,专用通路的提示灯也像血线般从后颈处慢慢延伸到接口,完全亮起后,濒死体验和主机同时响起一声“Access Confirmed”。随着机体运转发出鸣响,柏芫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她紧闭着眼睛,却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眼前逐渐暗了下去,身边秦心身上的薄荷留香珠味道也慢慢散去。
堕入黑暗的恐惧让她想要惊呼出声,但她的声音只在脑海中被拉长,迟迟喊不出口,就好像从未学过一样——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张开自己的嘴巴、伸出自己的手了。到最后,连对这种失去身体支配权的恐惧感也消失殆尽,她的全部意识都溶化在了深渊般的黑暗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深沉的混沌中,一枚微小的光点混杂着熟悉的声音弥漫扩散开来,柏芫奋力地试图睁开眼睛,伸手抓向那光源体。终于,一切观感重新附体,一片洁净如新的天空在眼前展开。
“喂喂,秦心呼叫柏芫,可以听见嘛?”
“阿心!我刚刚以为我死了。”
“嗯,毕竟是濒死体验嘛。”
“那我死没死?”柏芫伸出手看了看,又看看四周,“我在一个超——深的坑里,这不是给我挖的嘛?我的胳膊也不像是我的了!惨白的!”
“身体和脸部数据都是跟随濒死体验的,换句话说就是你夺舍了我在云界的身体,本肥宅不爱出门肤色惨白真是抱歉了哈。”
“噢懂了!嘿嘿女人你的身体已被我占有,接下来怎样可由不得你辣!”
“喂你别乱摸,停!”
秦心看着共享视界里搔首弄姿的自己,恨不得现在就去把躺椅上的色魔薅起来。
柏芫使劲蹦起来用手摸高:“那我要怎么出去?爬上去吗?”
“我包里……对没错,爬上去。”秦心的语气决绝得像在下达不可违抗的命令。
“有宝贝!我听到了!”柏芫眼里精光一闪,意念一至,秦心的背包内容就在眼前一览无余。
“矿镐、十字镐、鹤嘴锄、铁铲、精铁铲、洛阳铲……”随着报菜名的公开处刑,秦心也一点一点瘫软在椅子里。
事到如今已无所谓了,再见世界。
“……圣树生机附魔铁锹+22,岩魔之圣手掘进者。阿心,你在这个游戏里的职业是矿工哦?”
“挖……挖矿很好啊,挖矿能找到宝藏的,哎你,懂都不懂。”秦心都佩服起自己的应急公关能力了,以后也许能去应聘个什么十八线明星经纪人当当。
“可是感觉很累耶!我想出去逛逛,看看风土人情什么的。”
“好吧,你找一下钻石镐,无限耐久的那个。”
“这个吗?”柏芫的视线锁在一把通体清透的矿镐上,“我要怎么拿出来?”
“伸手,想一下就行了。”
柏芫张开手掌,钻石镐安静地出现在手心。
“哇,神奇。那我要一百万现金,变!”
“好说,我这就把你落在我家的女高自用99新身体拿去高价倒卖,那些牙都掉光的转生者一定抢疯。”
“别卖我,奴婢会卖力干活的。”
说着,她朝着坑壁挥舞两下矿镐,两道深痕应声出现。柏芫有点傻眼,问:“这得挖到什么时候去?不想玩啦!”
“这已经是我最好的装备了,大小姐你再来两下明明就可以出去了好吧。”秦心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装备存在,她进入云界的目标非常明确,从来没花心思去关注除了挖坑以外的其他事情,她的背包里只留下了官方时不时发放的挖矿工具。
除了这把无限耐久的钻石镐。秦心从濒死体验中重获视觉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攥在手中的钻石镐,虽然它可能也仅仅是个福利彩蛋罢了。
柏芫吭哧吭哧掘求升半天,终于要回到海拔以上了。
“最后一击!”柏芫高高举起手臂,晴空阳光下,钻石镐折射出闪耀的光芒。
镐头落下,连大地都为之震颤。但是震颤有点过于突然和强烈了,站在陡坡的柏芫被震得一个趔趄,仰面摔回了坑里。
“芫芫!怎么了,没事吧?”秦心听到躺椅上的柏芫狠狠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眼前的共享视界突然天旋地转,急忙问到。
“痛痛痛。感觉累我能理解,干嘛把痛也模拟出来啊……”柏芫揉着腰背,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下一秒,一团黑影抛洒着暗绿的数据流从天而降,在即将砸到柏芫头顶时,一道快到仿佛划破天幕的金线轰鸣着将其洞穿击溃,像滚烫的热水喷射在才落的新雪上一样顷刻消融。
只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奇观就在这随机的坑洞上方演至谢幕。只有被巨大的爆冲气浪又一次仰面掀翻的柏芫还真实地存在着。柏芫和秦心的语音频道一片死寂,若是坐井观天有学历水平,此刻这二人想必已是观测者中的博士生导师了。
飞在空中……拖尾光效……盘腿坐着的秦心甩开耳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条腿却候好死不死地在这个时卡在扶手中间。她奋力拖着椅子爬到床边抄起手机。
“一定要回复啊。”秦心深吸一口气,点开早上的讨论组。回复处的红点像秦心的心率警告一样爆亮。
2035年12月10日 18:22
发帖人回复我:
就只是看到有东西飞过去,现在你硬要让我说的话,是不是人我都不好说。但兄弟你是唯一一个信我真看见了的,要不加个好友,我把我钓的鱼送你。
附件:大不大.JPG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练过的啊啊啊啊啊!”那头,金光去而复返,包裹其中的男人一把提起柏芫的脖领子,朝远离虫潮的方向甩飞出去。
“烈,抬头接一下垃圾。”男人说完,再次化作巨大剑锋朝虫潮刺出。
柏芫的眼前是飞速向身后掠过的葱郁森林,竟有些许农地茶田与村落炊烟错落其中。其中农民埋头耕作,殊不知空中猎猎风响,乃是刚从一个死地被抛向另一个死地的无辜路人。
“阿心!救我呀!!”柏芫的恐惧再也难以抑制,化作脱口而出的惨叫。
“嗯?”此时的秦心刚把腿从扶手里拆出来,还和椅子一起横在地上。蓦地听见一声呼唤,窗帘轻摆,也许是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