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厅堂的气氛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了。
灵眯着眼睛,再次确认了一下被束缚在审判席上的少女。
错不了,就是她。就是那个挖坑埋自己的矿工女孩,只不过她到现在都没说话,不太确定是否只是样子一样的复制体。她怎么落到锋和烈的手里的……
此刻,前辈们正激烈讨论着异人们的生存边界问题。傲骑士坚持认为应该按照越界的异端罪将她就地处置,怜骑士则力主和平共处,放任她自由离去。
“怜骑士,你我意见不和已经不是一日这我理解,但容许来历不明的异物窥探战场,已经触碰我等圆桌骑士守卫云界的原则了!”
“怜从未听说守卫云界必须连我等恪守美德都须弃之不顾,对敌人都尚需怜悯,何况一位手无寸铁的无辜少女?和傲骑士比,恐怕怜的劣徒灵都更熟稔骑士之德。”
傲骑士拍案怒视,怜专心擦拭着臂甲镜面,波澜不惊。
“二位,容我提出折中方案。”一路把柏芫提回来的烈骑士在厅堂不安定和弦即将炸响的关头发话了,“问出缘由,再考虑是否放其离去。诸位觉得如何?”
“既是带回人提议,我看就依此实行。”律骑士点头同意,再有不服者也不好反对了。
“那么,由我来推荐审问官。”傲骑士随即发言,显然早已在心中确定了人选,“诚骑士言行一体表里如一,向来最为人所信,我推荐她担任审问……”
傲骑士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唱起反调:”“我反对!”
众人十分诧异地看向此人,傲骑士更是眼光凌厉,已不满到了极点。
灵竖了一下手掌,朝傲抱歉地笑笑,说道:“这位异人,诚骑士曾经私下见过的。”
此话一出厅堂空气的流向仿佛都改变了。本来不准备发表任何意见的诚突然被点名,感受到众人,尤其是坐在对面的灵的炽热目光,当即端坐如钟,摆出深思熟虑的神情。
“请诚骑士澄清,可有这么一说?”傲虽然不满灵公然对唱,但显然疑似私联异端的罪责更加严重。
“确有其事。”确有个头啊,诚根本不知道灵犯什么病要拉自己下水,但是对面灵的视线坚定得像两道粗壮的石柱杵在自己脸上,她不得不硬接话茬。
“芫芫,你还认识这种内部玩家的?”那头,一直在帮柏芫回流意识的秦心也愣住了。
“怎么可能!鬼知道他们在玩什么宫斗play!我再试一次离线,一秒钟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柏芫一直在尝试切断意识链接,退出云端,然而在被烈骑士的数据锁链束缚之后,她甚至连调用菜单都做不到。
“诸位前辈,诚骑士曾经同我赌……通报过,一位异人少女一直在交战区边缘进行挖掘作业,诚骑士观察过她的行动,发现除开行为刻板无意义以外,她是可以沟通的,甚至还对前去视察的诚骑士做出善意之举。”灵言之凿凿,说得在场众人不得不信服。
她要是真的落到其他人手里,下场多半要惨,此异人冒死到此必有缘故,非我审问不可。对不住了诚姐,只能靠你多年积累的诚实口碑来蒙混过去了。
“这么说,具体是怎么样的举动呢?”律老难得主动发问,似乎对公务以外的事情很感兴趣。
“这……”诚余光瞟向灵,灵空握右手,抡了两个小弧线,意思是帮助其挖掘坑壁。
诚心领神会,自信答道:“她冲我挥拳,邀我切磋武艺。”
灵的拳头狠狠敲在了自己脑门上,一直低头装死的柏芫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想看看致自己于死地的罪魁祸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律面色一沉,傲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狠狠瞪了灵一眼,又转向怜,强压怒气道:“好个善意之举。阴阳怪气,真是严师高徒啊。”
怜虽然不解为何灵要戏耍傲骑士,但见对头气到失态差点笑出声来,于是偏头等待着灵的解释。
秦心也终于借柏芫的惊鸿一瞥看清楚了那个挑事的神经病的尊荣。
这不是那个挂树上的跟踪狂吗!我让他帮我挖坑,他根本都不理我,这会儿怎么突然这么多话?
“柏芫,你想安全回来,就按我说的讲。”秦心立刻冷静下来,对柏芫说道。
“阿心,不,阿门,你让我回去帮你做两年合作作业我都没意见,快救我!”
“我乃异族之考察者,听闻云界地层之下有无尽矿脉,故而深入,以便勘探。”柏芫装腔拿调地复读秦心瞎编的人设。
万念俱灰的灵猛地抬起头,心中暗喜:好极,你果然关键时刻是会说话的,你能不能……不,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圆桌厅堂就全靠你了。
“哼,区区异人胆敢觊觎我主之赐赠,已是死罪!”傲骑士手掌蓝光渐浓,好像柏芫再说一个字就会抽出武器将她格杀当场。
“噫!”柏芫感受到一股强劲杀意扑面而来,舌头都有点打结。
秦心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我苦寻多年,都未曾寻得足以媲美我族秘宝之矿藏,云界之主造物,实在令人失望。”
秦心躲在屏幕后面说得泰然自若,绑在处刑台上的柏芫却已经泫然欲泣了。她用非常胆怯和委屈的语气磕磕巴巴地念完这段各种意义上都是遗言的句子。
霎时,傲骑士的战斧就停在了这渎神的大不敬者的喉咙前。
停在了喉咙前,不得寸进。
一把通体清透的矿镐安静地挡在喉咙与斧刃中间,毫不留情地打击了傲骑士的尊严。
“柏芫!睁开眼睛,你还没死!”秦心的共享视界一片漆黑,然而并没有强制断线,说明柏芫的意识仍然健在,只是闭上了眼睛。
柏芫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钻石镐、试图催动巨斧无果青筋暴起的怒汉、围绕圆桌神情各异的众人。
有点诡异的好笑,柏芫嘴角一撇,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圆桌骑士们不由得肃然起敬。
“傲骑士,收手吧。你今天过于激进了,是否战事过于激烈,战意尚未消退?此人乃是异人,非我主造物,并无渎神一说,各有信仰而已。万幸未以错罪用刑,傲骑士请回吧”律骑士总是最先发话的和事佬。傲得了台阶,立刻甩手收起兵刃,头也不回地回到坐席,再不发话。
“此镐正是我族秘宝!无限耐……呃坚不可摧,削铁如泥。”柏芫说完,立马对秦心传信道:“姐姐你直接说不就好了,干嘛还搞一堆前置设定。要不是这玩意儿像护主一样自己跑出来我这会儿脑袋都已经搬家了!”
“抱歉抱歉,我看他们都这样,就想着学一下来着。”秦心挠了挠鬓角,她也不知道在云界掉了脑袋会对躺在身后的柏芫产生什么影响。
“异人竟有匹敌圆桌神兵之物,有趣。”锋骑士看起来颇有兴致,跃跃欲试。柏芫瞥到他,后背一凉,对秦心讲道,哇你看那边那个笑得很油腻的就是把我扔飞出去的人,一看就是暴力狂。
“见笑了,举凡全族也仅此一把。”秦心不卑不亢,阐明这矿镐不能大规模产出到威胁云界的地步。
“真的吗?”柏芫上当了。
“当然是假的,我瞎掰的。”秦心接着说,“此前与诚骑士相遇,正是借神使之手试看云界神兵可否摧毁我族秘宝,结果竟也是无可奈何。想必是诚骑士布施美德,留有余力,方才未落得损毁当场的局面。在此多谢了。”
“啊……咳,举手之劳,无妨。”诚注意到挤眉弄眼的灵,点了点头。
“律老、诸位前辈,”灵拂桌而起,朝众人说道,“既有一面之缘,审问难免有失偏颇。我见此人与我年龄相仿,不如便由我来审问此人,如何?”
灵看了看傲,傲眉头一皱眼睛微抬,灵心下一紧,好在傲并未反对。
“怜师父,您觉得弟子可否一试呢?”灵当然还要象征性地请示师尊。
“准了。”怜今日见傲大动肝火,心情大好,本来也没觉得这异人有何威胁,自然是欣然同意,“当下正值战后,诸位同志请就此返回驻地阵线清扫战场、恢复住民,异人审判就交由劣徒执行吧。”
飞向北境驻地的路上,秦心大概交代了一下两人先前的一面之缘。柏芫抱怨道:“原来你俩认识,那你早和他们说不就好了,干嘛折磨我?”
“真的能算认识吗?我都不知道这人是干嘛的。”
“那还不是你没问!都打游戏了还在犯社恐,没救了你。”柏芫抬头看了看沉默地拎着自己飞行的灵,嘴角出现一丝狡黠的奸笑。
“让本柏来助你一臂之力。”柏芫清了清嗓子,捏着调子开口道:“这位小哥,谢谢你舍身相救~”
秦心眉头紧皱,把耳机调到几乎听不到的音量。
灵还在专心飞行,也许是路途太长、风声太紧,并没有听到手上突然开口的异端在说什么。
见他不搭理自己,柏芫知道不下点本是不太行了,于是接着说:“只要小哥愿意帮人帮到底,放我离去,我秦心什么都愿意做哦。”
“喂!不要用别人的身体随便承诺这种条件啊!”秦心再次坚定了拔掉这人线的决心。
“原来你叫秦心啊。我记得你上次还想让我帮你一起挖坑来着。”灵越发觉得异人怪声怪气,性情反复。
“有这种事?”柏芫问道。
“有的。”
“那就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挖坑,我只想知道这个。”
“我也想知道。”柏芫附和道。
我也想知道,秦心在心底说道。一时热切说出的话总是伴随着后悔,她现在才发觉,自己其实根本连求助的理由都没有。
“你和他说,我乃异族之考察者……”
“他明显不信这套啊喂!能不能换个可信度高的理由!”
“拜托了!我真的……还没想好。”
柏芫这下明白了,秦心早就对自己心怀不满,这一切都是她设计出来迫害自己的计谋。
“我……我乃异族……”柏芫暗暗发誓,如果能完整地回去,一定和这卑鄙小人绝交。
“你知道吗,”灵把柏芫拉到自己正下方,俯视着她,“我的一个朋友说过,你用谎言换来的总是谎言。我撒谎说会审问你,但我只是出于想要了解异人的一己私心,所以我并没有期待你会说实话。”
灵死死盯着柏芫的眼睛,秦心感觉灵的目光好像穿过了共享视界,盯得自己直冒冷汗。陡然,灵把手掌按在柏芫胸口,柏芫大惊,这群人以骑士自居,居然是道貌岸然的轻薄之辈。强光一闪,一道数据流没入柏芫胸中,束缚柏芫的锁链随之崩裂四散。
“这样就行。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再见了。”灵说罢松开柏芫。
共享视界里,灵的眼睛混杂在满天繁星正中急速远去,一阵扰流后只剩漆黑柏芫下坠的瞬间立刻执行登出程序。
意识回归时,像是在夏日暴雨的午后睡了很久,耳边雷声隐隐,背后一片濡湿,鼻腔里薄荷留香珠的味道呛得自己几乎窒息,掌心里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柏芫情不自禁地握紧手掌,如同回应般,一股温柔的力量将她拉回、托起。
“对不起……柏柏……对不起……”秦心的声音颤抖,恐怕这个人会随时消散般紧紧抱住。
柏芫本来打算脱口而出的杀人宣言只剩沉默,只能不停地顺她的后背,饲养员安抚受惊炸毛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