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锵、锵……
鹤嘴锄凿地的声响无限循环。女孩像是想要掩埋自己般挖掘着脚下巨大的坑洞。
“你知道这里是交战区吧?”不远处,倒挂在树枝上打盹的少年半睁开眼,似乎很不满女孩制造出的没完没了的噪音。
女孩并未理会,只一味地埋头挖掘。
“我听说等下会有蠕虫过来哦。”见她并没有理会自己,他接着说,“它们又大又丑,腿也很多,看见什么就吃什么……哦它们好像看不见,总之凶残得很。”
“你很讨人厌!就算真的有危险,那你自己去别处挂着啊……不要烦别人好不好。”
“好好好!”
当然好,好极!他与同僚打赌,认定世界开放起就沿交战区边界挖坑的女孩是会说话的。于是连续三天只要女孩一出现他就立刻刷新在不远处。
努力至此终于定论,难免得胜般喜形于色。他小跑过去纵身跃入坑中,激动地搓着手:“谢谢你开口说……呃不是,谢谢你配合我的工作!”
女孩不堪其扰停下了动作,默默收起了自己的锄头,转身离去。
少顷,她又折返回来。
“你……”她以非常不情愿的语气开口了,“你带挖掘工具了吗?”
少年老实答道:“没有。”
她伸手指了指头上:“我挖得很深,你跳下来,可能爬不上去……我要走了,你万一自己出不去困死在这里,到时候别、别怪我。”
少年倒是没想到受害人居然会记挂自己,不禁失笑。
他站直身子,轻轻挥手,垂直的坑壁瞬间凹出了一道被压路机碾压过般的平整坡道。他伸了伸胳膊,摆出“请”的手势。
女孩讶异地看看这弹指间完成的伟业,又看看面前其貌不扬的闲散少年,眼神随着思绪一同飘忽起来。紧接着,她像下定决心般以近乎祈求的虔敬语气说道:
“你……您能不能帮我,一起挖这个坑?”
“不能。因为马上真的会有蠕虫过来,我要去准备除虫了。”
“什么……您是管理员吗?需要做这种剧情引导工作的?”
这些异人比起我主造物还是缺陷太多了,少年有些失望。行为无意义又刻板、说话词不达意,还会忘记别人之前说过的话。
于是他不再多言,指尖光芒乍现朝天画圈,闭合时一股光瀑从脚底涌起,裹挟着少年的身影奔流进圆环之中。
随着少年悄然出现在金色厅堂正中的圆桌空席,居中的威严老者略微颔首:“灵骑士已就席,如此诸同志皆已列座。多谈无用,这便开始共享见闻,进谏我主吧。”
老者发言时,整个大厅都在同他庄严平和的语调共鸣,回荡着风穿林叶般的渺远风琴声,置身其中,再繁杂的心绪也在不知不觉中宁静下来。
老者右首,缟衣女子轻轻伸手,拂过面前的桌面,一排细密镌刻的铭文被点亮。老者翻转掌心,示意女子进言。
“怜谏言,”女子目光低垂,声色却高远,“先为徒灵之再次缓至自请。”
“无妨。”老者轻敲两下桌面,余者四人随即轻敲回应,只一伟岸男人横掌胸前,不置可否:“灵骑士在我等座下历练时,均遵时守纪、恪守美德。怜骑士为最后一任导师,本应使其臻于至善,却怎反倒教其散漫起来,屡违我主教义?列位同志不便点明,我便替怜骑士敲打敲打任下高徒罢。”语毕,男人环视圆桌众人,目光灼灼,宛如炬火。
少年蓦地被审视一番,脊背一阵发冷。回想起在傲骑士手下艰苦历练的时光,对这位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的前任导师,即便有意开口也无力反驳。灵在这番敲打下逐渐坍缩,缩脖眯眼,全无先前坑中意气。斜着眼偷空瞟了一眼怜,害您一块挨骂,对不住了怜师父!
不等怜开口,灵身边一位纤细伶俐的少女横掌发言:“傲骑士此言甚谬!灵此前在本尊座下时,最是循规蹈矩,不知变通,本尊曾多次教诲于他。今日其依己之见,使得当下所行要事善终,足显其深谙教诲、颇具主见。故本尊以为迟到一事非但不值一哂,反而应加赞许。想必列位同志也可解我意。”
“诚骑士代师发言,未免僭越了吧。”傲骑士冷言道,“我本不欲问责于你,既然你自担师责,缓至之事,当归咎于汝教学不端,招致下效有失!”
“你……”诚骑士虽外表稚气未脱,眉宇间却颇有英气。此时双眉微蹙,针锋相对,厅堂中金戈肃杀之声渐起,惶惶扰人心神。
老者看向二人,叹息一声。他举起手掌徐徐按落,刚具起势的纷乱之声随之偃旗息鼓。“傲骑士求臻之切,老朽看在眼里。但如你自己所言,代师训责,实为僭越。怜骑士指导要求不同,灵骑士按令施行,又何须他人置喙呢?”
傲目光微微闪烁,答一句失言便偏过头去。诚则如得胜般笑意难掩,挺了挺本就笔直的后背。
“诚骑士已非其导师,同样言出无由。此番抢白,亦未免有刻意作对之嫌。”老者毫不掩饰,一语中的。诚骑士笑意凝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诸位圆桌的同志们!召开圆桌会议的初衷,都已忘记了吗?”老者慢慢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说,“还记得灵骑士刚刚入列时,世界祥和太平,人人安乐富足,我主所播撒之美德,如初春之种、盛夏之雨,遍地开花。诸位可还记得?”
众人望向老者,虽不知为何话起这头,但都深以为然。
“灵骑士依次在各位座下修习骑士之德,或长或短,也都是得诸位之认可后,才拜别出师,继续钻研的。我所言可有错否?”
灵作为见习骑士入列以来,修行不辍,至今已有七年。其间事迹,在座几人就算未亲历亲为,也全看在眼里,再清楚不过。无人反对。
“眼见新芽萌发、雏鸟展翅,怎能不叫人欣喜呢?”老者饱含深意地看着灵,灵突然成为话题中心,不知所措地挠挠头,想着要不要发表一番感言,老者唐突话锋一转:“然,吾等后辈羽翼渐丰,云界却日渐支离破碎。前有蠕虫从虚空入侵,蚕食天际;后有异人丛生,祸乱美德,此番残败景象,皆在我辈统领下招致,合该惭愧自省。老朽想,全知如我主是否早有预见,才指派灵骑士前来觐见?不止要使其融会贯通,成为圆桌中心,更是借传承教导促使我等戮力同心,一改往日之争斗,以期回溯盛年旧景。”
老者停顿片刻,目含期许地打量若有所思的众人。
一直沉默的怜终于重新拂亮铭文,老者目光停留在怜处,点头示意。
“律老所言,正是怜心中所想。怜身为灵最后一任导师,自知责任重大。不反复锻打原材,实难交代。过往磨难,诸如今日种种,都是对灵是否具有骑士之实的考量。“
言罢,她看了一眼满怀期待的灵,苦笑说:“可惜怜忝居师位两年,弟子仍是徒有其名。但是怜可以断言,灵入列骑士正位亦近在眼前。最后这段时期,怜自当倾尽全力,不辜负各位先师心血。”
听到师父这么评判自己,灵自然是有些难过的。他冲着师父撇嘴苦笑了一下,怜一如既往地还以微笑。
“既然怜骑士已有规划,我等自当尊重。如此不必再论,继续会议议程吧。”傲骑士对老者和怜点点头。
一旁的诚一拳捶在灵胳膊上,切齿低声道:“哇别眉来眼去的,我看不下去了。你当时跟我修习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温顺啊?”
“我俩是兄弟,怜师父是师父,那分量自然是有差距。”
“好个欺师灭祖的狂徒,等会儿散会了我就去跟怜姐告状,让你再练两年!”
“好兄弟,别!”
之后,众骑士依次汇报完战线情况、交换了敌人情报,就先后离席回到各自镇守的方位了。
“诚,要和灵再聊一会儿吗?蠕虫就快冲击缓存区了,控制字数哦。”
诚本来还在和灵闲扯,听见怜的询问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怜姐,和这人没什么好说的,我这就回去了。“冲着灵抬了抬下巴,画出光圈消失了。
“我感觉诚骑士有点怕我,你觉得呢?”怜看着诚的席位,那里还残存着传送留下的光尘与少女的晏晏言笑。
“她哪会怕,只是不知道怎么和您相处吧。她刚刚还说要告我状……”
“什么?”
“没、没什么。师父,我们也回去准备除虫吧。”
在灵尚未学艺时,蠕虫真的只是随处可见的小小爬虫。它们无目无甲,永远都在向土地深处掘进。那时,圆桌骑士的日常任务也仅仅是巡守云界,向云界住民传颂阿卡夏美德。
那时候,无人在意这些无害的生灵。
直到三年前的某个正午,阿卡夏向骑士团全员降下神谕——守卫云界,击退蠕虫。灵还能回想起那天,太阳像濒死者的瞳孔被黑红血丝样的裂隙缠绕,天边传来滚雷轰鸣般的闷响同窸窸窣窣的震颤。地面崩裂、房屋坍塌,灰尘混杂着恐惧从脚底升腾而起。
灵躺在屋顶上对视太阳。等到滚沸的人群流干,他独自爬到钟楼塔顶,试图窥探恐惧本身的长相。
它们依旧无目,只是如同暴怒的黑紫色潮水,前赴后继地用身躯啃噬、涂抹身前的大地。暗绿色的荧光在层叠的甲壳缝隙中流转、明灭犹如呼吸,喷薄出诡异的生机。
颚足凌风添怒势,鞘甲映日作虚明。
没有人知道蠕虫为何一夜之间成为云界灾厄,也无人知晓它们前进的目的。阿卡夏从那之后再未下达神谕,也再不响应众骑士的呼唤。祂把即将被虫潮吞噬的灵传送到圆桌正中后仿佛就此消失,只留下圆桌骑士们继续践行祂的美德、守卫祂所创造的云界。
此刻的天际线开始如同海潮般起伏。蠕虫大军突破了缓冲区,直奔云界涌来。
怜和灵并肩矗立于云界极北的最高峰,如高居天穹的神灵般俯瞰晴空下的一切。极北之地终年酷寒,大片大片的永冻湖凝固天空的胜景,恣意安置在纯白冰原上。
“好看吗?”怜一身轻盈银甲,背手闭目。柔如弱柳扶风,韧胜惊鸿白练。
每当师父阖眼休憩,灵总是忍不住侧目觑视。师父突然开口发问,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好看好看。”
但是睁开眼,直直撞上一双痴傻目光,怜早知逆徒答非所问。
“越是美景,越不忍卒视。领略尽了风光,岂不是从此了无生趣?”
听到怜似有所指,灵这才收回目光,狡辩道:“入眼之美,得四季丰饶,得年岁厚淖;有人时心热,无人处寂寥。总有未能尽收之景,何来了无生趣之说?师父未免短见悲观。”
怜嘴角带笑,也未责备:“弟子所言甚是,倒是为师嗟叹自怜,反叫弟子训教,惭愧。”
“那弟子怕吗?”
“怕?怕什么?”
怜未回答,朝着涌动的蠕虫大军远远望去。
“如此胜景,倘若再无法得见呢?”
“世上美景,何止一处?走遍世间,更胜者众。”灵夸夸其谈,对答无虑。然而话一出口,见怜冷脸皱眉,自觉失言。再定睛时,倩影已化作一道白虹彗星似的射向虫巢最前沿。
灵也收敛心神,一跃坠下,在倾斜的峭壁借力蹬踏,径直向蠕虫群最密集处撞去。凛冽风中,少年面庞高扬、双臂大张,意念到处,赤甲霎时覆盖全身。灵向前翻腾,即将触地时顺势以脚跟下砸,只一坠击就如镜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排浪,四围的巨大蠕虫嘶吼着被掀飞,重重砸在被波及无法立足的同伴身上,顷刻溃不成军。身后,怜从先头军正中朝两侧划指,一道炽热白线熔化冻土向两边延伸而出,直至目不可及的冰原深处。凡跨过者,寸步难移、壳爪皆焚。
怜升上半空,用神识对灵传话:“弟子,地面先锋的势头已经被为师遏止,但是这次战线很长,左边就交给你,为师去阻击右侧敌军。”
“愿为怜骑士效劳。”灵在身侧虚抓,一杆长枪赫然显现。
汹涌虫潮中心,少年身姿傲立,举枪前指,以宣判裁决般的语气喝道:“阿卡夏圆桌尊前、准神使——灵,代行灵魂之美德,入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