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低着头,跟随风国凡来到刘府一间僻静的书房,沿途不发一言。他步履沉重,脑中翻江倒海,尽是刚才发生的种种。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前方这位少林俗家弟子,只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无法忽视的镇定气势,似乎无论面对何种局面,都能不动如山。
推门而入,房内景致清幽雅致,陈设虽不奢华,却颇有几分文人气息。书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墙上一幅山水画笔法老辣,竹影从窗外斜洒进来,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然林平之显然无心欣赏这些细节,他内心仍震荡不已:对方方才为何直呼自己身份?自己一路伪装、忍辱负重,为何偏偏会被这年轻僧人看破?
风国凡挥手示意仆从退下,随即转身,将门轻轻掩上。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神情淡然地在书案旁一张椅子上坐下,手指轻扣扶手,似在等待什么。
林平之立在原地,神色忐忑,双拳握紧却又无处用力。两人对面无言,窗外雨势已停,此刻书房中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林平之终究按捺不住,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挣扎与怀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何以识得我?”
风国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却未直接回答林平之的话,反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林公子请坐。福威镖局的惨事,我在下山途中已有耳闻。余沧海若仅是不忿他青城派的前辈长青子昔年败于令祖林远图之辱,大可摆下阵仗,堂堂正正赢了你们,以雪心头之恨便是。然而,他偏偏要行此灭门之事,你可知道是为何?”
林平之听到这话,胸中一股愤怒再也按捺不住,猛然握紧拳头,双目含恨道:“自是为了抢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否则他怎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风国凡微微点头,神色间并无意外之色,缓缓说道:“不错,据我所知,辟邪剑谱上所载,确实江湖中一等一的武学。不过,这剑谱并非凭空而来,其来历与我南少林的一位前辈红叶禅师有着极大的渊源,此间故事若是有机会,我自会说与你听。”
风国凡顿了顿,又道:“因此,我沿途留意江湖上的风声,得知你逃脱青城派弟子之手后,极有可能会来衡山,试图寻求江湖同道为你伸张正义。衡山城中藏龙卧虎,来往的江湖人物更是鱼龙混杂。我留心观察那些对余沧海有仇怨者,刚才不过试探一二,便知你便是林家遗孤。”
林平之听得此言,脸色忽青忽白,呼吸急促。他目光闪烁,低垂着头,掩饰眼中复杂的情绪。心中却波涛起伏:“此人方才连余沧海都不放在眼里,武艺定是不俗的。可他究竟是为何要帮我?若真为行侠仗义,似乎过于巧合,莫不是……”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头一紧,暗道:“他赞我林家剑法,分明知道剑谱中的厉害。可若他也是贪图剑谱之人,又怎会以如此坦荡姿态相助?但我与他素未谋面,又怎能轻信他没有图谋?”
他遭逢灭门惨祸,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单纯无忧的林家公子。历经生死危机,此刻的他满腹疑虑,患得患失,却又不得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强压下心头的忐忑与怀疑,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恳切道:“大师既然知我身份与遭遇,可否愿为林某伸张公道?林家辟邪剑谱虽是祖传之物,绝无他人觊觎的道理。但只要大师能为我杀了余沧海,助林某报得大仇,林某甘愿双手奉上剑谱,以报大师恩德!”
风国凡知他言下之意,摇头道:“林公子不必试探于我,辟邪剑法虽然高明,但在下自信所练之剑亦不逊色。实话告诉你,就是这剑谱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此刻无人旁观,他却是难得展露本性,话语中尽显洒脱与自信。。
他接着说道:“而且,辟邪剑法虽名‘辟邪’,其实却邪得很,这剑法的真相怕是令尊令堂都不知晓。我若将其中奥秘告诉你,怕是你自己都不想练的!不过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时间紧迫,先去救你爹娘方才是正事!”
林平之闻言,心头大震,抬起头急切问道:“大师果真知我父母下落?他们现在何处?”
风国凡道:“林公子,我虽未能确知,但从各方迹象推测,大致已有头绪。那余沧海贪图你家剑谱,在未得到之前,绝不会贸然对令尊令堂下杀手。福州惨案至今不过月余,余沧海又未回青城山松风观,必是带着他们一路北上。”
他目光微凝,继续道:“此刻正值刘师叔金盆洗手之际,衡山城内鱼龙混杂,余沧海身为掌门,行事素来谨慎,定然不会将他们带入城中以免多生枝节。但他又贪剑谱,不会离得太远,怕夜长梦多生出变数。所以,我料他极有可能将令尊令堂押在城外不远的僻静之处,方便随时看管。只要我们沿城外隐僻之地细细搜寻,未必找不到他们!”
林平之听罢,双目发亮,心中又惊又喜。他原本满腔绝望,此刻却似看到了一线生机。他突然伏地跪下,叩首道:“大师如此仗义相助,林平之感激不尽。若真能救得家父家母,平之此生无以为报,愿以性命相托!”
风国凡连忙将他扶起,轻声道:“林公子,不必多言。当务之急却是救人,切莫拖延。待我去唤两位师弟助阵,我们即刻出城,夜深人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说罢,风国凡带着林平之径直前往觉明、觉月的房间,将事情大略交代了一番。他只挑要紧之处说明,未及多言,觉明、觉月二人闻言均不作迟疑,纷纷点头应允。二人虽年轻,但本性纯良,又兼对风国凡深具信任,自是对救人之事毫无异议。
一行四人随即动身,行至城中,风国凡料想此刻衡山城附近鱼龙混杂,敌友难分,为防不测,他特意在路边买了两组烟花以备急用。他将烟花分发叮嘱二僧:“二位师弟,你们两人分为一组,我与林公子一组。若遇险不可强求,立即回城放烟花示警,我自会赶来接应。”他又顿了顿,补充道,“余沧海狡诈阴狠,手段非凡,若真与他狭路相逢,切勿恋战,以保全自身为要。”
觉明、觉月自是点头应下。林平之站在一旁,见风国凡沉着安排众事,对此行救出父母更添了一份信心。安排妥当后,四人目光交会,轻轻点头,随即分别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