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头的行尸在田野上行进;
熙熙攘攘,似成群的蟑螂般过境。
遗憾的是,我虽踩过蟑螂,但我毕竟没杀过尸体。
无论是活着的尸体,还是死去的尸体。
“杀人很简单。”蝙蝠女孩说、
“就当做杀猪,找几个帮手按着头、捏着腿,抛开肚子;一会儿功夫,猪就不动了。”
“可对面人多。”
“那就当做是杀鸡,按住身子,割开喉咙;一会儿功夫,鸡就不动了。”
“可对面没有头。”
“……那可真麻烦。”
却也无心吐槽,只是无语得嘟囔了一句;蝙蝠女孩舞动着杀猪刀,桶向了为首行尸的心脏。
赤红的刀刃从行尸的身体中拔出,执念伴随着涌出的血液消散;身着布衣的行尸就这般直直跪在了原地。手中的头颅,咕噜咕噜得滚在了我的脚边。
为首行尸的倒下了,后继的行尸却还在;放眼望去,田野之上密密麻麻。
“嘁……”蝙蝠少女吐了一口唾沫。“要是我的手下来了,轻轻松松就能荡尽这些行尸。”
“那你的手下呢?”
“没来。”
我白了少女一眼。
“按你这说法,那只要追溯我的猪群向敌人发起了冲锋,那一切也能好起来的。”
“那你的猪群呢?”
“跑了。”
“……。”蝙蝠女没有接话,只觉得比起杀敌,接了这话似乎更废精神。
说话之间,又有三两行尸,从田野中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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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刀锋舞转,锋锐之下,行尸皆伏。
暗红色的血液滴答落下,轱辘轱辘的头颅越滚越多。
奇妙的是,行尸似乎直朝向蝙蝠女孩而去。
真是奇怪,我底下了头。
无数的头颅掉在了地上,沾染上了泥地的污渍。
没有血,没有切面、只是沾了些土气,静静闭上了眼。
不像是来复仇的怪物,而只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死物。
随便捡起了一个看似像是男人的头颅。
额头上有一块褐斑,头骨的中间浅浅的凹下去了一块。
掂掂分量,意外的轻;翻开眼皮,眼珠还在。
这大抵真像是一个人类的头骨。
“你在那边蹲着做什么!?快过来帮我!”
另一边,在与无数行尸的决斗之中,蝙蝠的女孩陷入了苦战。
“嘘……我在思考。”我盯着手中的头骨,犹如占卜师凝视着自己的水晶球;从隐晦的倒映之中,察觉出来自未来与宇宙的线索。
据说,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同时作为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与赌徒的著名的占星术士卡尔达诺先生,曾经借由占星预言了自己的忌日。
而当忌日到来之际,自己却并未死去。因此,为了实现自己的占星预言,他决定在忌日的当夜亲自服用下剧毒的药物。
……或许,现在也是这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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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手掌排在了头骨的额头之上。
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伴随着刀锋划过胸口发出的“沙沙”声响;
压下喉咙,自咽喉出引出戏腔。
砰~,手掌又落到了头骨之上。
“呐,蝙蝠女孩;我要问你。”
“没有头的尸体,要如何辨别方向?”
“我怎么知道?”
尸体的血液飞溅在她的翅膀之上。
“没有头的尸体,是否会说话听音?”
“如果会,你手中的头骨可不会如此安静。”
四周的行尸握着头颅一拥而上。
“没有头的尸体,能否感大悲大喜?”
“尸体怎么会有感情?”
当~,手中的头骨又受了关节的敲击。
砰砰~当~砰砰~
砰砰~当~砰砰~
砰砰~当~砰砰~
成了节拍,即是作了乐曲。
扬起音调,抑扬顿挫、唱自戏中语。
“即是无悲也无喜,无头行尸怎仇彼?”
砰砰~当~砰砰~
“即是无声也无听,无头行尸怎知卿?”
砰砰~当~砰砰~
“即是无前也无此,无头行尸怎追其?”
砰砰~当~
听那奇异的语调,怪异的歌词;行尸的躯体忽得僵硬。
若非已是无头的行尸,或许此刻也将将说着:“你是妖精、还是我是妖精?”
然而,即已是无头的行尸,之所以身躯僵住,自是有其他原因。
许是发觉了眼前的异像,手持屠猪刀的蝙蝠女孩,略显惊奇的回顾着四周。再确认了行尸的行踪确实被我所吸引住后,这才发出声来问我。
“你在做甚么?”
我却不管,只是继然击骨,一味作歌。
砰砰~当~砰砰~
“只怕是生不容易,死又遭佞;”
“先是喝下符阴水,再是骗去烦恼顶。”
“落得个迷离人间身,只知那佞奸欲杀魂。”
“谁知呐谁知,本是个好端端人;落得个凄惨惨殅。”
砰砰~
歌声已入了末,我最后拍响了手中的头骨。
“今宵我得偶,可怜眼前人。”
“唱此一首歌,赠汝无头生。”
说罢,我举起了手中的头骨;朝身前砸去。
头骨从行尸群中穿过,不偏不倚;
正中了那蝙蝠少女的眉心。
“痛!?……混账,你在做甚——”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行尸的肉身,忽得如流沙般褪去。
只留下一份骷髅捧着头骨,站立在原地。
呼隆隆——
骷髅纷纷倒下。
明月的天空下起了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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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
一边轻摸着自己微红的头,蝙蝠女孩惊异得回顾着四周。
原本满是行尸的田野,如今却堆砌着已被彻底消散了肉体的尸骸。
我想前走了几步,捡起刚刚丢出去的头骨。
拎着它的下巴,手指抚摸着它额头上的凹陷;那里有着莫名令人上瘾的触感。
“显而易见。”松了口气,我轻松得说着:“这是音乐的力量。”
“哈?”
“总所周知,音乐有净化人心的力量,而我生前恰好是一位摇滚二胡手。”
“摇滚?二胡?”从她那高扬的语调中可以听说,单凭疑惑二字似乎已经不能解释此刻她的情绪了。
“嗯……该怎么说好呢?”
我举着那颗只剩枯骨的头颅,望向了蝙蝠的女孩。
“我想,我们应该都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没有头的躯体是不会行走的,更不会成群结对的跑出来咬人,对吧?”
“怎么不会?那我们刚刚看到的那是什么?”
“是啊,那是什么呢?”
我的食指套在了骷髅的眼窝之中,轻轻地转了起来。
“你不知道,所以这些尸体也不知道。”
占星术士卡尔达诺先生通过占星术预言了自己的忌日,而为了证明自己的预言正确,卡尔达诺选择了自杀。
——这是人们普遍了解的故事,但这个故事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同样作为占星术士的卡尔达诺先生,曾经因为根据占星术占卜出了耶稣的出生星位,而被宗教指控为大逆不道,而在这场就连自己儿子都参与的指控中,他彻底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也正因如此,卡尔维诺先生需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他用占星术预言了自己的忌日,再用自己的死,去论证了占星术的正确。
听起来很荒唐,不是吗?
可这恰恰也是许多“巫术”的原理。
“你看到了这些行尸是活着的,所以这些尸体也认为自己是活着的——换言之,那是你给予了那些尸体生命的力量。”
我耸了耸肩,按照巫术的正常步骤。如果没有干预的情况下,大概明天早上,就能看到这个蝙蝠女孩在田野上,因为与这些白骨用尽全部力量战斗,而最终力竭而亡了吧。
“可你不是也看到了吗?”蝙蝠女孩问道。
是啊,我也看到。
毕竟这可不是埋藏着黄金与炸弹的岛屿,可不会飘起观测者的金色蝴蝶。
“但让那些尸体复活的却是你——只要你还产生着那些行尸是活着的念想,这些尸体就会复活。而当你认为它们死了的时候,它们才会化为白骨。”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
天边的小雨抵达在蝙蝠女孩的身上,沾湿了她的翅膀。
“你被下了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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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提头的行尸只会攻击蝙蝠女孩?
因为她满脑子都只有自己。
真的只有自己。
为什么在没有被下咒的我也能看见行尸?
因为她追着我砍了十八刀。
真的有十八刀。
对于这种又追又砍满脑子又只有自己的人来说,音乐当然是能够净化心灵的娱乐享受。
不信的话,想想那些黑帮电影——它们总有些古典音乐或美声来为高涨片段做伴奏,不是吗?
就比如说,《教父》的那经典片段。
蝙蝠的女孩测过身子,按着下巴,水晶色的眼眸上下闪烁,似乎正在思索我刚刚说的那些对白。
“音乐有着能净化人心的力量,所以你拍着人的脑袋唱戏,再然后把那脑袋砸在我身上,就解除了我身上的咒术?”
“嗯哼?”我抖了抖肩。
“其他的事情先不论——”蝙蝠女孩将右手竖在中间,形象的将问题推开在一旁。
“人的脑袋,那也算是乐器?”
“事实上——我个人感觉,这比较像手鼓。”
很适合演奏巴西奥运会的主题曲,就是“嘿、嘿;吼”那首,你知道的。
“那也没声啊?”
“没事,贝斯也没有。”
我苦笑了两声,只觉得自己是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天边的小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与其在这里谈论乐器,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我将头骨挡在了脑门之上,想让它多少挡住些雨水。可那雨水却依旧透过眼窝滴落在我的脸上。
“你现在才看到这些行尸,说明下咒的时间不长。下咒人应该就在附近,你打算怎么办?”
蝙蝠女孩收敛起了翅膀,双手抱住了贫瘠的胸口。
“你的意思是说,下咒的人还留在村里?”
“村里已经没活人了——应该不是被你杀了,就是我们现在身边的这些枯骨吧。”
“!?你怎么……”
蝙蝠女孩的脸上闪过了惊异的神色,似是隐藏的秘密被发现了一般的惶恐。
“那些事无关紧要。”
背对着村子,我打断了她的发言。
村子里没有活人的气息——当这个蝙蝠女孩手持着砍刀,把我从村西头砍到村东头时,明明是明月下的夜晚,却看不见一个好事的前来一探究竟的村民、只有一片死寂时,就应该得到这样的结论。
但那些事实在无关紧要,就像福尔摩斯在结案报告里只会写明犯罪者与犯罪手法一样,其他多余的东西都在最重要的答案前统统省略点。
“这附近应该还有其他能容纳活人的建筑,你应该知道吧?蝙蝠女。”
“……”
她先是沉默,好似又话要说;但事已至此,却又好似不知该说些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有一个。”
她转过身去,朝向田野的尽头望去。
如果这是欧洲的小说,我打赌,田野的中间一定会出现几座高高的如巨人般的风车。
遗憾的是,这并不是。
所以,在雨夜之中、在明月之下;蝙蝠女所指向的方向巍峨的宝刹。
——一座田野中的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