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的雨,似乎越下越大。
田野间的小路,因雨水的滋润而深陷。
一只脚踏了上去,粘稠的泥桨旋即粘覆于其中;需得废出气力,才从在“啵~”的一声声响后,夺回自己的腿。
“你说,你不是人类;而是天上来的仙人——可我听说,天上的仙人一切纯粹,不会被人间的污浊所染。即便染上了泥污,也会瞬间干净如初。”
“能有这般想象,但是挺合乎人情的。”
“你的意思是,天上实际没有这样的仙人了?”
“我的意思是,若真有这般的仙人,那未免也太不亲人情了。”
在黑夜下,我与蝙蝠女孩似这般一唱一和。
回过首,佛塔已在眼前。
凑前去看,比三层塔稍大、比七层塔偏小,原是一座五层的寻常佛塔。
一层石头地基,上处四五台阶,没有栏杆;正中一扇木门,微掩着、一次只够一个人通过。
“你说,那个给我下咒的人,就藏在这座佛塔里面?”
蝙蝠女孩说着,举起了自己的佩剑。
这是她方才回了村西头,特意从那尸体的喉咙中拔出来的。
原本血污的剑身,如今一经擦拭、依旧寒光如初。
“真是一把好剑。”我凝视着她手中的宝剑,幻想着她切开昆仑山的摸样。
“啊?”
“不,没什么。”
我转过身,向前行了几步,推开了虚掩着的佛门。
望向漆黑的屋内,唱出戏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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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浪荡、我多肮脏。”
“千页笔墨,写我的罪状。~”
狭小的佛塔内,四处回荡着我的戏腔。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唱歌吗?”
极窄的楼梯下,跟在我身后的蝙蝠女孩不耐烦的说着。
“那是自然,音乐有着净化人心的力量。”
并且还能为接下来的冒险带来一定的点数补正。
你知道的,桌游里的补正骰什么的。要是运气特别不好的话,就得靠这玩意救命了。
“哈……我可真搞不懂你。”
身后的蝙蝠女孩叹了口气。
“遇事一惊一乍,说话上句不接下句;明明身处相似的环境,却又有着跟常人完全不同的反应……如果不是因为你破解了行尸咒术,我真以为你是一个无法被理解的疯子。”
“无法被理解的,就一定是疯子吗?”
“你什么意思?”
“只是把思维逆转了过来而已。”
我笑了笑,停下步子;从口袋中又取出了那盒百奇,叼出了其中一根。
无法理解、无法认知、不可接触,拥有这些词条的人,既可以是疯子,也可以是克苏鲁;也可能两者都是——比如长着个麻将脑袋的。
而在这其中,同样蕴含着“神明”的共性。
“一个人,可以在遥远的过去、如今的现在、无限的未来中,同时永恒的存在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蝙蝠女孩眨了眨眼:“人的话,是做不到的吧?”
“那如果仙人可以呢?已经成为永恒存在的他,还会是一个能用凡人的思维模式进行思考的普通人吗?”
“唔……”蝙蝠女孩沉默了,她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是啊,人与仙人就是如此的不同。并不是一定有高低贵贱的区别,而是从物质的层面上便无法等同于一物。
行走在人间、从未见过自行车为何物的凡人,是无法想象女武神在天堂中的骑行得。
我们就是如此的不同。
“听上去,你是真把自己当做仙人了。”
“我本来就是天上来的人。”
“可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疯癫的仙人。”
“你会引以为常的。”我笑着打起了哈哈。
向上的楼梯仍在延续,然五层的佛塔即将抵达佛顶。
“如果你真信我是个仙人的话,那么我来劝你。”
雨声淋漓,从窗外扰佛门清净。
“这场大雨实际上是一场液体的毒气,被雨淋到的人会无药可医。如果你想要活命,那么在登上五层的佛顶之后,立即从窗口跳下去,那儿有异世界的入口,进入那个入口,你就能活命。”
“……你这是又发起什么癫了。”
蝙蝠女孩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再是一面推搡了两下一面声音低沉得回应。
我猜她一定也动了心,经历过行尸的时候,她或许真有那么一瞬,以为五层佛塔的窗口外有投向异次元的入口;只是常识最终还是告诉了她,从五层佛塔跳下大抵或许是当真只有死路一条的结局。
我耸了耸肩,是时候他也确实没有猜错,我也当真是在蛊惑人心。
向前踏了几步,终于是来到了塔顶。
明月的光从窗外落进佛顶,一个绑缚着黄色头巾的骷髅,手持一把节杖,好似安心的端坐在佛门的中心。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大雨降在他的身旁。黄色的绸衣上没有灰烬、骨骼的间隙处没有蛛网,只是一具纯粹的尸体。
跟预想的一样,下咒的人就在此地。
不过不同的是,下咒的人并非是一具尸体。
走在佛顶的正中央,一道寒光从后方穿过了我的心脏。
转回身,那是正手持着宝剑,眼眸中闪烁着黄铜般光芒的蝙蝠女。
“我劝过你,在上了楼顶之后,应该在窗口处跳下去的。”
宝剑贯穿了我的胸口,流出了炽热的血浆。
“是啊,所以我也很好奇。”
黄铜眼眸的魂魄,操弄着蝙蝠女孩的身体;将刺入我心脏的宝剑慢慢抽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已上了这蝙蝠女孩身的。”
“从天上开始下雨的时候吧。”
望向窗外的落雨,那确实是看似液体的毒气。
“如此大规模的行尸咒术,想要实现的话,除了咒人,自然还需要大范围的媒介。而我又从某人的口中听说,一个名为黄巾军的组织,曾给行尸们喝过符水。那么,明月的天上所下的,自然就不会是寻常的雨了。”
“你还是没回答,怎么知道我会上身。”
“我先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了——我说过,我是仙人。”
“仙人?”黄铜的灵魂苦笑了一声。
“我见过仙人,你跟仙人可不太一样。”
“我也见过凡人,你跟凡人也不太一样。”
宝剑从我的心脏中抽出,我得以转过身体,面向眼前狂妄的魂灵。
“自我介绍一下吧,怎么称呼?”
“呵……”灵魂放下了手中的宝剑。
“太平道天公将军,张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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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仙人。
那是在山间采药时,偶然在树洞下所遇见的。
童颜鹤发,说话如洪钟般回响。
他告诉我说,众生黎庶皆苦,于是授我经书,使我拨开云雾放眼望。
那才是仙人将有的摸样。
而仙人,绝不会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摸样。
褐色齐肩不加修理的头发,苍白的斑纹从额头连到脸下。
破烂的蓝褐色长袍直直的托在地上,满是泥土与刀砍斧劈的踪迹。
心脏明明被长剑所刺穿,可仅仅只是些许功夫,血液便已经凝住,躯体肉眼可见的弥合。
他回过身,锋锐的眉毛隐隐压下,露出着轻蔑般的微笑。
“我见过仙人,他比要友爱、无私、心系天下。”
“是啊,可怜他沾上了凡尘因果。”
眼前的男人说着,眼角滴下了泪水,可两颗眼眸仍死死的凝视着我,令人心中发毛。
再我用佩剑刺穿他的心脏后,他转回身;便不再行动。既不气恼,也不挥拳;只是一味的看着我;如一座雕像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活动了下蝙蝠女孩的手腕,再渐渐适应下这具身体后,右手随意一挥,将佩剑从五楼上丢下。
“南华仙人授我法,令我救世人于疾苦;于是,我便能看见人的命数。”
“可我在见了命数以后,才知道世人是如此的不公。”
凭什么,有人生得长命,有人生得短寿?
凭什么,有人生来健全,有人生来残破?
凭什么,皇帝生来坐龙宫、奴儿生来作牲奴?
莫非这是命?
可这命是何等不公平!
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乃皆民。
开辟之初,本无所谓命运,乃皆混沌。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这不公的人世天翻地覆?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这倒错的人世回归本初?
南华仙人既授我仙法,我自当救世人于疾苦。
该如何?唯有伐。
“你既然能看见人的命数,那自然也能看见自己的命数。”
眼前的男人缓缓地说着,没有一丝多余肥肉的干瘪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笑容。
“哼哼……没错。”
我轻呵了两声,视线飘向了远方黄色头巾的骷髅。
那是我的过去、我的肉身、我的躯壳。
“人们只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却殊不知,若真授了仙法,自然也难得长生。”
“人与仙人就是如此的不同。”
“然而,现在却不同了。”
我伸出食指,从腹中肚脐起,向上划弄,直到胸口。
“你眼前的蝙蝠女,虽并非是长寿命,但却有英雄气。若非我的干预,她命中或是要踏破祁连山河,或是要收得江山如故。”
“于是你设下此局,只为夺得她的肉体。”
“而现在,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刺穿心脏的伤口正逐渐的愈合,而我的咒法已刻在其的心脏之中。
“自从授法以来,你是第一个我看不见命数的人;说实话,这实在令我在意。”
“不过,很快我便不再有这些疑惑;因为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寻找答案。”
大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明月高悬,遥闻惊雷声响。
“男人,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闪烁着天蓝光芒的灵魂之火,在佛门中颤动。
从蝙蝠女的身上,向男人的心口迸发而出;从那即将愈合的伤口处,钻入其的心脏。
眼前的男人仍不为所动。
他只是看着,静静看着。
然后在惊雷声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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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身的咒术很顺利。
蝙蝠女昏死在了原地,而我入了这男人的身体。
没有想象中的抵抗,顺利的令我甚至感到了些许惊诧。
上身并不是如此轻松得咒术,因为不是每一具肉体都能适应他者的灵魂;想要完全控制对方的身体,则需要彻底击溃对方的意志。
蝙蝠女的身体是因为她的精神因为连续几日疲于奔命的逃跑而过于疲惫,所以才容易被占据。
可这个男人呢?
在进入这个身体之后,没有受到任何的反抗。就好像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真是奇怪,不是吗?
环顾四周,身下是昏死的蝙蝠女,身后是已经沦为骷髅的原本身躯。
绑缚黄巾的骷髅头是何等的显眼,深邃着的眼窝明明已无所属,却像是某种无底的深渊。
我只觉得有些心悸,下意识的从骷髅的身上抽回了视线。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要做。
我摇了摇头,只想着等雨停过后,烧掉这座古刹。
扶着楼梯,下了搂。
雨仍在下,月光洒在路面之上。
从佛塔的正门中走出,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
我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做。
黄巾军收养了许多孩童,或是天生残疾、或是已被遗弃。
黄巾军被朝廷四面围剿,信徒死伤殆尽、或是奔亡逃离。
天下不公之事仍有许多,朝廷仍未灭,流民仍无家。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还要越做越多,
哪怕越做越错。
大风吹。
吹过了田野。
泥泞的土地上,一步便是两对泥泞。
阴暗的眼睛。
听。
不要回头。
人间的生物在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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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从五层的塔上跳下来,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头缚黄巾的骷髅,手持着节杖,从佛门中走出。
眼前,是被一群家猪所分食的肉身。
雨仍在下,滴答在他残缺的脸上。
“我曾经是一位摇滚乐手,也算得上是一个仙人。可即便如此,我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被一群有了野性的猪拱了,我也只能束手待毙。”
嘎吱嘎吱、骷髅坐在了佛门之前。
“拥有了我的肉体后,你的感觉如何?”
“……我什么也没看不见。”
被撕咬着只剩下一般的脸上,眼窝内的白色液体,顺着脸角流下。
“我毁了猪的家,所以也会落得个被猪所分食的下场;想必也是一种因果吧。”
骷髅不会流泪,可天边的落雨不息。
“……这世间若真有因果,为何由我为你代偿?”
“是啊,所以这世间,或许并没有什么因果。”
哪怕有着再正当的借口,只要你想杀我,我便有了杀你的理由。
“……天,不应该是这样的。”
被啃食着的残躯不会流泪,可天边的落雨不息。
“天会为你我流泪,可你我终究不是天。”
“……既然你是仙人,那为什么只是高高在上。”
“因为我只是个仙人,我甚至阻止不了你对活下去的渴望,更阻止不了你对我所产生的杀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是仙人也不例外。
骷髅也不会流泪,所以落雨一定是上天的泪水。
“……是吗。”
说罢,名为张角的魂灵闭上了嘴。
他在想些什么呢?不得而知。只是在死亡之前,人总是会感到宁静。
可未竟之事,仍是未竟。
“……陈常捷。”只剩下半张嘴的他呢喃着。
看来,他终于从我的身体里,读到了我的记忆。
“怎么?”
“……从此地向北走、渡河,去封丘。在郊外一处两座山峰之间的山洞之中,有一处黄巾军的据点,那儿安置我曾经收养的遗孤。”
“这就是你的遗愿?”
“……这就是我的遗愿。”
“好,我答应你。天亮之后,我便向商丘启程。”
“……好,遗愿已了;我就只剩下一个请求了。”
说着,残缺的二指挖住泥地,残缺的身体在猪群当中向骷髅靠来。
我的身体,瞪着液化的眼睛;向我嘶鸣:
“陈常捷……让我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