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位于金之国与银之国边境的广袤森林,名为“银橡”,顾名思义,林中橡树居多,且个别树叶呈现极为罕见的银色,是为奇景。
午后的白日下,一只体型小巧,却十分精壮且灵活的驮蜥,正拉着身后一辆不起眼的驮车风尘仆仆地接近那片森林。
车内,希斯塔亚的脸色可谓十分难看,这似曾相识的赶路情景,配合行车的颠簸,都让她不由得回忆起几天前的那个早晨,只不过现在,她的手脚没被五花大绑,处境可以说好上了那么一点点——也仅有这么一点点。
再加上适才在镇上的那段经历,她的心情可谓差到了极致。
再次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无论看了多少遍,希斯塔亚都不能接受。
【特告】
【由于闪之城领主——即希斯塔亚·瓦西里亚大人逝世后,各地皆有心怀不轨之人自称与其相识,以谋求私利,更有甚者以尸体非本人为由,妄图顶替】
【此等行为严重损害了希斯塔亚的声誉,元帅大人和其余亲属表示强烈谴责】
【以国王之名特此下令——今后若再有冒充希斯塔亚与其亲友身份之人,当即逮捕,严惩不贷;视情节轻重,影响恶劣者,斩无赦】
这段文字,每读一次,希斯塔亚内心的愤懑就更盛一分。
“都是放屁!”
拿着纸张的手猛地攥紧,她当即将其大卸八块,撕得不能再碎,每一下动作都满含怨气。
而后,甩手一抛,无数纸屑如雪花般飘出车外,飞散而去。
这时,坐在旁边的八云铃开口了:
“车窗抛物是不文明的行为。”
“要你管!”
不耐烦地回怼一句后,希斯塔亚埋起头,双手掩面。
拜那特令所赐,她在镇上被卫兵满大街追捕,仓皇逃窜,最后还要靠菲尔解围。
至于怎么解的围......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家里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真是憋屈死了......
她想不通,为何自己的爹会这么坑自家女儿,哪怕他们的关系其实不算太亲。
“以国王之名”?这种话也就骗骗啥都不懂的兵卒和庶民了,但凡对如今的王室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真正做决策的人是谁,毕竟现任国王已经......
咳,扯远了,总之,不管是昨天的讣告还是今天的特告,都有着太多疑点与矛盾。
(那老东西到底怎么想的......只能当面去问问他了)
希斯塔亚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只要上面的月之纹章还在,自己是金之国王室一员的事实就不会改变。
这是她最后的办法了:找到知晓纹章含义的人——也就是身居高位的王室成员,对其出示,便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但考虑到自己干过的事......王室中有一些人和自己是敌对关系,巴不得自己死呢,又怎会施以援手?而自己拉拢过的人嘛......又难保他们不会倒戈,这风险不太好承担。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貌似只有......希斯塔亚的父亲,以及她十分讨厌的姐姐了。
好了,还剩两个棘手的问题,其一——她现在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堂堂王国军最高统帅及其长女,岂是说见就能见的?
其二——此时她作为人质,正在和王都的方向背道而驰啊!
“所以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抬起头来,希斯塔亚向坐在正对面的菲尔抓狂似地问道。
“你们不会真要偷渡过境,畏罪潜逃吧?”
“过了边境线后的国家,叫做银之国,对吗?”没想到菲尔反抛给她一个问题。
“啊?”
希斯塔亚先是愣了一下,问问题的要不是菲尔这种少言寡语的人,她都快认为这是没话找话了。
这问题也太低级了吧?
“除了银之国那还能有别的国家吗?铜之国也早就不存在了......话说你不会在转移话题吧?”
“银之国是个怎样的国家?和金之国什么有区别?”菲尔继续抛出问题。
“慢着,本小姐现在可没心情给你科普这些,而且你对那个国家这么好奇,果然是想偷渡吧!”
“我没有这个打算,至少现在没有。”菲尔摇了下头,“我要找一个人办些事......到时可能还需要你的协助。”
“哼,你把我拐到这么远的地方,害大家都认为我死了,还想让本小姐帮你?做梦!”
希斯塔亚双手抱胸,嗤之以鼻。
“提醒一下,以你现在的人质的身份,是不该说出这种话的。”一旁的八云铃用手肘轻轻顶了她一下。
听起来像是威胁的话,却是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出来的,让希斯塔亚既别扭又恼火。
(这对狗男女......我呸!)
“所以,你想让本小姐干什么?”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只得不甘地妥协。
“很简单,到时候听我的就行了。”讲到这儿,菲尔的剑眉略微舒展了一些,“事成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
“哈?”
希斯塔亚表情僵住了,以为刚才的是幻听。
“你说什么?放我走?”
“意思是帮完那个忙之后,我就不是人质了?自由了?”
她再三确认。
“嗯,我答应你。”菲尔的神情严肃且认真,完全不像是玩笑话......虽然他也从来没开过玩笑就是了。
(不会吧,刚才还在发愁怎么跑路......结果告诉我,帮个忙就行了?)
(那岂不是很快就能回王都了!到时候再尝试和当初安排的几个线人沟通,如果顺利见到那个老登,就能堂堂复活,回我的城市继续当领主,再图大业了!幸福怎会来得如此突然......)
(啊,不对,这算哪门子幸福,若不是眼前这家伙,本小姐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境地,这个仇,我还是要报!)
(嗯......回头好好琢磨,该怎么弄死他好呢.....)
“那么,你的想法是?”
见希斯塔亚突然就跟宕机似的,眼神发着愣,菲尔便主动问道。
“啊,咳嗯,那好吧,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她回过神来,强装淡定地轻咳一声。
“为什么会勉强?以正常人的思维,你现在应该很高兴才对啊?”八云铃不解道。
“你怎么B话这么多!”
......
又过了十余分钟,驮车最终来到了银橡森林的外围。
到站后,三人迅速下车,而车夫也一言不发,驾驶驮蜥掉头就走了。
“按先前的计划行动。”
菲尔对八云铃低声说道,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八云铃随即身形一闪,以奇快的速度遁入林中,消失不见。
“所以,你到底要我干嘛?”
现在,只剩希斯塔亚和菲尔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了——”菲尔顿了一下。
“当人质。”
接着,他掏出一件紫灰色斗篷,是八云铃先前穿过的那件,将其扔给希斯塔亚。
拿在手里,端详一番,看上去脏不溜秋的,还有零散的破洞,难道是故意这么处理的?
“准备得还挺齐全......”
希斯塔亚嘀咕着,披上斗篷,又戴上兜帽。
现在这样子,倒是有了几分先前的落魄与凄惨。
“到时候你先......”
菲尔跟她嘱咐了几句话。
“总之,即兴发挥就行了,我相信你的演技。”
最后,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向她。
“什么演技......本小姐那是真情流露好吧......”希斯塔亚眼睛瞟向别处,想试着装傻。
“那天在寨里不演得挺好吗?”菲尔突然提了这么一嘴。
“呃......”希斯塔亚顿时面露几分窘态,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
果然,在这对目光下,自己的任何掩饰都形同虚设啊。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对了,现在的你,应该没有任何防身手段吧?”
“哼,是啊,现在本小姐就是个任人拿捏的鸡崽,咋了,碍着你了?”
说起这茬希斯塔亚就感到郁闷和来气,她不悦道。
菲尔又默默注视了她两秒,然后冷不丁开口道——
“在某些情况下,你的耳边会响起嗡鸣声,对吗?”
(哈!?)
希斯塔亚闻言浑身一颤,满脸惊异。
(他怎么知道!?)
“至于是哪些情况,你应该很清楚。”菲尔此时没有选择将其挑明,只是道:
“之后若你又听见了那声音,就将其化作你喜欢的旋律吧。”
“既然前进时始终有东西无法舍弃,与其埋在心底,不如正大光明地亮出来。”
点到为止,菲尔迈开腿,向森林深处走去。
在原地愣了足足数秒后,希斯塔亚这才小跑着跟了过去。
“喂!你到底在说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