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位于涩谷区的工作地点下班,乘坐电车在北区的赤羽西口出站,丰川祥子向着自己现在的家走去。
这里属于东京都的落后地区,房屋低矮,公共设施老旧,功能性建筑稀疏,唯一的优点是,生活成本较低。
沿着马路走到家门前,看到只在一天之间忽然就变了样的房屋外部,她感到非常疑惑。
难道是房东终于把2层租出去了,2层的住户在白天时进行的打扫吗?
打开像是被翻新过的大门,来到1层自己家的门前,她插入钥匙,扭开房门。
屋内亮着灯,一阵饭菜的香气从门内扑面而来,面前的地板干净得发亮,没有像往常一样踢到地上的酒罐。
家里仿佛变了一个模样,所见到的一切都显得熟悉而又陌生,如此整洁、如此温馨。
客厅的小沙发上,两年前记忆中的父亲躺在那儿,身上盖着毛毯,睡得很沉。
能够直接从玄关处看见的餐桌上,摆放着土豆炖牛肉、汉堡肉、炸鱼、炒青菜、麻婆豆腐、萝卜味噌汤、米饭。
餐桌边上,一名陌生少年身穿自己只用过寥寥几次的围裙,站在那儿。
没有因为陌生人的存在感到惊慌,她感到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鼻头有些发酸。
“我……回来了。”丰川祥子轻声道。
“欢迎回家。”陌生少年向她露出一个亲切而温和的笑。
脱下鞋子,踏上地板,她走到狭小客厅的中央,愣愣地站住,有些不知所措。
陌生少年走过她的身旁,来到沙发前,晃了晃她父亲的身体:
“丰川叔叔,快起床,该吃晚饭了。”
丰川父亲艰难地睁开双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在回忆了一遍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后,掀开身上的毛毯。
“祥子……”他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女儿。
鼻腔中传来了饭菜的香气,一整天未曾进食的肚子发出剧烈的饥饿感。
“你还在这里,半泽南……”看向身前站着的少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
逼迫恐吓自己时,残暴冷酷得像个恶魔;安慰关心自己时,善解人意得像个天使。
“叫我阿南就行了,我的许多长辈都这样称呼我。”
半泽南笑了笑,看向父女两人。
“肚子饿了吧?我为你们做了顿晚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尝尝试试吧。”
面对这个名叫半泽南的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祥子看向面貌回到了两年前的父亲,求助似的叫道:“爸爸……”
不知道已经多久没听见女儿对自己的这个称呼了,丰川父亲迟疑了一下,缓缓道:
“阿南……阿南是一个很善良的人,非常地温柔,祥子,你不用害怕。”
闻言,半泽南轻笑一声,走到餐桌旁坐下:
“快吃吧,再等下去菜都凉了。”
“好,那就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如何。”在饥饿感的驱动下,丰川父亲欣然前往。
经过了睡觉前的一通发泄,现在他的心里暂时还算轻松。
“非常感谢……谢谢你,半泽君。”丰川祥子跟着坐下。
三人一同拿起筷子。
没有多余的话语,晚饭在一种和谐温馨的氛围中进行着。
再次夹起一块牛肉,放入碗中,混合着米饭一同送进嘴里,丰川祥子细细地咀嚼着食物,手掌盖在了通红的鼻尖上。
“妈妈,她最常做的,就是这道菜。”
少女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泪珠。
提到丰川母亲时,丰川父亲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态兀然低沉下来,沉默地吃着饭。
半泽南仿佛没注意到父女俩的失态一般,向她微笑:
“爱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嗯!”丰川祥子满脸哀伤地用力点头。
被厄运缠身的少女,认为是自己的任性害死了母亲,因此产生了对父亲的愧疚,自愿跟着父亲从名门大小姐变为了打工小妹。
就算是在父亲自暴自弃、还对自己冷眼相待的情况下,也毫无怨言,背负起了家庭的重担。
丰川祥子,这名少女拥有一个坚毅、高洁的灵魂啊。
光是她的这份觉悟,半泽南就可以为她打上85分以上的高分。
若是性格上也同样闪耀着人性的魅力,达到90分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对少女的裙底愈发感到好奇了。
晚饭结束,丰川祥子主动将碗筷收拾进了厨房的水池中,准备由自己来洗碗,却被半泽南制止。
“丰川叔叔,请吧。”
他向丰川父亲露出一个不容商议的微笑。
对方认命般地走进厨房。
见状,丰川祥子困惑地看向他:
“半泽君,你和我父亲的关系,可以告诉我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关系,我们今天还是第一天认识。”半泽南悠悠道。
“你父亲啊,是个没有自我主见的混蛋,只有命令他、强迫他,他才会去做事。太过温和的手段,对他没有用处。”
看向厨房内父亲洗碗的背影,丰川祥子心情复杂。
是啊,确实是没有主见,确实、是个混蛋。
给丰川集团造成的商业事故,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他盲目跟从别人的脚步,跳进了猎人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而混蛋的方面,就更不必多说了。
“那家里的这些改变是?”
“我命令他做的,用强迫的方式。”半泽南毫无隐瞒的想法。
“我明白了。”丰川祥子点点头,继续询问。
“我想知道,半泽君你,为什么要这样帮助我的父亲呢?”
半泽南侧头看向她,以一种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的欣赏目光上下扫视她一圈,淡淡道:
“为了你。”
“为了……我?”丰川祥子茫然地看了看他,“我好像,并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忆,半泽君。”
“不认识就对了,因为我也是昨天晚上刚知道你的名字。原本,我想找到你,只是为了询问你一些问题而已。不过,你的父亲实在是太过令人恼火,所以我一个没忍住,就决定改造一下他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这是我自从上高中以来,最感动的一顿晚餐。”
丰川祥子向他郑重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那么,你想询问我什么问题呢?我一定尽可能回答你。”
“问题啊,倒是很简单。我想知道CRYCHIC,为何不能参加月之森音乐节?”
其实通过丰川父亲为自己讲述的过往,半泽南已经大概猜到原因了。
“CRYCHIC……”
丰川祥子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个名字。
“我能问一下,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个名字吗?”
半泽南微微一笑:“从一个叫做长崎素世的女生口中。对了,我是月之森音乐节的特别指导顾问,我很期待CRYCHIC能在音乐节上进行演出。”
“soyo桑……”丰川祥子沉默地低下头,片刻后,开口,“抱歉,半泽君,我已经退出CRYCHIC了。”
“好吧,意料之中。是因为家庭的缘故?”问着,他补充一句,“你父亲已经把你家的事情差不多都告诉我了。”
“绝大部分原因,是的。”丰川祥子点头,“并且,多半CRYCHIC也因为我的退出,彻底解散了。”
“嚯,这样啊……不过,以你的人格弧光,倒也确实是,属于天生就站在人群最中央的角色。”
半泽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你能将CRYCHIC的事情告诉我吗?关于它的开始、它的经过、它的解散。”
“这……好吧。”
既然对方都已经清楚自己的家务事了,乐队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值得再隐瞒的了。
丰川祥子将CRYCHIC的前世今生都告诉了半泽南。
乐队由她而起,在大家的努力下,展开了第一次成功的Live,但也是因为她的离开,最终解散。
“那你,还想要重组乐队吗?”半泽南提问。
“想。因为组乐队,真的、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啊。”
丰川祥子脸上不经意间浮现出一个神往的笑容。
她发自内心地,对这件事感到愉快。
当真是青涩却又迷茫的少女乐队啊,看来,只要作为主心骨的丰川祥子,与朋友们说清楚自己的心情,愿意再次回归,那么整个CRYCHIC将会重新复活。
心中这样想着,半泽南开口:
“这样的话,需要我为你和长崎素世创造一个沟通的机会吗?正好,你们也能坐下来谈谈。”
“不,半泽君,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丰川祥子摇头。
“误会?”半泽南疑惑。
“我……我要重新组建的,并非CRYCHIC。”说到这里,丰川祥子的眼神渐渐发直,拳头紧握,神情全心全灵。
“CRYCHIC,无法让我快速取得商业上的成就。CRYCHIC的大家,有些人没有相对应的觉悟和认知,有些人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努力,所以,我选择退出了CRYCHIC。我,要组建一支豪华的银河战舰,邀请拥有觉悟和能力的乐队成员,将乐队的演出开向武道场、开向东京巨蛋,获得真正的成功。”
半泽南猝不及防被闪到了腰。
不是,你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总是说些什么友情啊和羁绊啊什么的少女乐队吗?!
“丰川祥子,就算离开了丰川家,也终将会取得无匹的成就!”
她的眼睛里燃起了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哦……嗯,原来如此。”
短暂的惊愕过后,半泽南明白了丰川祥子的执念。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少女背叛了过去的友人,斩断了一切过往的留恋,孤注一掷,燃尽灵魂……
火焰若是不能烧却世界,那就烧却少女,将她烧成灰烬。
这般坚毅、这般决绝,当真是……无比诱人啊。
那么,作为魔鬼专业户的自己,此刻不出手的话,岂不是显得业务能力太过贫弱了吗?
“丰川同学,你需要一点投资吗?只需要支付……些许的报酬。”
“投资?”丰川祥子看向他。
“投资指的是,我可以为你提供组建乐队所需要的资金支持、业界资源支持,甚至于、音乐指导支持。以后,你不必花费大把时间在打工上,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乐队的训练中,让你的乐队,登上最高。”
闻言,丰川祥子有些激动,但稍作思考后,最终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很诱人的条件。那么,需要支付的报酬,指什么呢?”
艺术病毒已经植入了半泽南这个人的底层基因当中,无论是何种艺术,只论鉴赏能力而言,他都有自信是排在最前列的那一批,所以,他作为制作人的能力毋庸置疑。
至于经纪公司,到时候用四宫家老爷子亲自指派的东京别邸管家这个便利的身份,只要规模不大的话,轻轻松松就能搞到手一个。
“合理的报酬,那么,第二项呢?”
“第二项,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若是到时候你拒绝支付,我也不会纠缠不清,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口头约定。”
半泽南轻笑。
现在的丰川祥子,还未曾成长到最可口的时间,所以,他并不急于一时。
他想要完成的艺术品,是整个乐队的少女们,互相交织在一起,烹饪而成的最为可口的佳肴。
那,才是真正的主菜。
“我明白了,我会慎重考虑的。”
丰川祥子严肃地点头。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办完,那么,时间不早,我也该离开了。”
半泽南起身向门外走去,刚推开门时,忽然又转身补充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丰川叔叔,我丝毫不怀疑,脱离我的监督之后,你明天又会成为那个颓废的模样,所以,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晚些时候会发你手机上,记得明天准时来上班。”
厨房内响起了一声碗碟落地破碎的声音。
“可别让我主动来抓你去上班哦,毕竟,我可是个好人啊,既然决定了要纠正你,那就绝不会食言。”
说罢,他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