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娅,也就是绘里,陷入了难熬的无眠之夜。
她非常不习惯昏暗、寂静的环境,平时想到爱音在对床,她总能安心些。爱音,想到心底最放不下的人,她就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够呛:双方已经共事4年,血腥的岁月里,二人共同对抗过叛变军团、泰伦虫族、兽人和无数的叛军,自己还以为巧妙地瞒过爱音,结果早就被看穿了,说不定自己是绘里的事情也……最差劲的是,自己竟然敢用几个吻作为拒绝的回应,这就打破了自己许下的:默默支持爱音的誓言。
路西娅每次想要为自己辩解,她都能撇见金色圣像。
贞洁、忠诚、誓言,她曾无数次许诺,但她一早就知道,她只想把心灵与肉体的贞洁、无私奉献的忠诚、相濡以沫的誓言献给千早爱音,在她心底她相信,人类的信仰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身。
就像有些人用信仰拯救人类,绘里只想用信仰守护爱音。但帝皇的女儿不能只把她的爱献给爱音,她的爱必须是无私的、奉献的、没有指向的。命运丝线艰难地围绕着爱音纺织,她没有异族先知们参透它的伟力,只能为自己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极限,试图平复内心与现实的矛盾。
而当欺骗被爱音抓住、当自己的吻证实自己的欺骗后,她就像是一只在房子里闯了祸的小狗,主人揪住它的后脖领,把它的鼻子按在它闯祸的地方,小狗就尖叫着,挣扎着往后退,退的离开那个地方越远越好,并且忘掉它。但它的主人不肯放过它。绘里也是这样。她不想接受自己修女使命的终结,也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意干扰了剑术冠军的决意,更不想承认那种最可怕的可能——爱音死去、数以百亿计的灵魂消散——如果那样,她永远无法原谅愚蠢的自己。
煎熬与折磨让夜晚格外漫长,她决定去小教堂散散心。圣烛的光满与微弱的香薰溢满长廊,她焦虑的心也舒缓了不少。修女拉开装有金属铰链、不出声的麻栎木大门,穿过一条华丽、熟悉的走廊,熟悉的身影跪在烛台前,是凯瑟琳院长。
“路西娅姐妹,如预言所示,你来了。”院长起身,路西娅注意到她手中的受祝之剑与炼狱手枪。她不明白为何院长要全副武装,而她口中的预言则更令人好奇。拜院长怪异的言行所赐,她心中的焦虑轻了不少。
“凯瑟琳女士,预言?”
“是的,预言。艾内尔的预言。”说到“预言”二字,凯瑟琳的语气像是在面对一个可耻的叛徒,她吐出的每一个高哥特音节都像是在诅咒、谩骂和唾弃。
她狐疑地摇了摇头,路西娅有着不俗的记忆,从不忘记与艾内尔的点滴。她只知道,自从加入修会开始,爱音偶尔会忧心忡忡地说“命运”这两个字,至于内容,路西娅从不轻易打听,她当时还怀着对方能主动告诉自己的幻想,后来,她隐约觉得那是你死我活、有去无回的战争,刚才,战前准备证实了她的猜想。修女谨慎地观察着院长,今晚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平常了。
“她只和我说过,她必须面对她的命运……预言?星语者们的预言吗?”
“不,艾内尔的。”
——不对劲,修道院长、教堂、还有这场会面,都有哪里不正常。但医疗修女只当这些是压力下的错觉。她回忆着,完全没有灵能天赋的爱音在自己面前吹牛的样子,心情好了不少:“凯瑟琳女士,您在说笑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待在她身边吗?”
“为了帮助她完成命运中的战斗?艾内尔经常受伤,所以我一直在帮助她……”
“不!她是受诅咒的孩子!你本该问清她亵渎的目的后将这个修女会的叛徒就地正法!”
院长突然怒吼一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与恐惧,曾经的大理石雕塑轰然垮塌。路西娅难以置信地看着院长的变化。即使在最为危难的时刻——在数只武士虫将凯瑟琳包围时——她都沉着冷静的指挥。现在的她仿佛是被恐惧灼伤了眼球,她蓝色眼睛中的盛怒几乎能灼烧现实。
“您在说什么?凯瑟琳女士?艾内尔是受诅咒的?另一个可耻的、作呕的米瑞尔?”
她心中的那种不协调感达到了顶峰,战士的血液在逐渐沸腾着,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对话会改变整个隐修会、所有修女们的命运轨迹。
“她竟然连你也不透露。秘密,一个接着一个秘密,最后造就她这个玷污我们容光的叛徒!”
“凯瑟琳院长,我必须要求你说明你的指控。”
绘里极力控制自己把手伸向背后的爆弹枪,理智告诉她,必须听到院长的理由,必须知道控诉的内容。但“背叛”,这充满诅咒与愤怒的字眼正在玷污她的思维,绘里没来由地想到了某场登陆点的屠杀、湮灭的某座城市,可从未有姐妹们把它们当做一件会发生在自己修会的恐怖故事而认真对待。
“帝皇在我的祈祷中预言了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合乎神皇的预言。你的到来,她的背叛,还有灾难的结局。难道这一切都无法避免吗!泰拉在上啊!”
院长扣紧受祝之剑的手青筋暴起,她的话像是在哭号又像是在虔诚祈求。而绘里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爆弹枪的扳机,她明白,自己绝不能屈从于当下那种拔枪的恐惧与渴望。于是修女紧盯院长的手,怒声呵斥:
“凯瑟琳,证明你的指控!”
“人类之主向我昭示了一个未来,一个毁灭的到来。那是圣阿尔图洛的毁灭,是斯卡鲁斯星区的毁灭,是卡迪亚之门的陷落,弗拉克斯的毁灭就是它的起点,一切的源头,都是可恶的艾内尔!起初,我还不相信那是真的,我没理由怀疑一位忠诚无比的剑术冠军……直到预言的每个步骤都实现了!现在一切都晚了!我问你,她是不是涂黑了盔甲带着黑剑离开了!”
预言准确无误,绘里不想说,但路西娅不能在这样的对峙中说谎,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的……”
“她是否用剑接受了圣女的血!”院长几乎是在吼叫。
“是的。” 她的声音比对方更大,声音似乎增加了她的勇气,但预言还是准确无误。她仍怀着些许希望,万一只是巧合,万一预言是错的,万一是其他邪恶存在的帮凶,那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为她装填了13发神圣的圣骸子弹!”
“这些都是预言?!我需要知道,姐妹们也需要知道。女士……”
姐妹,这两个字符触动了院长最可怕的愤怒。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刚才的苛责像是没发生过一般。但她开口的话语却让路西娅不寒而栗,在心中隆隆作响:
“你是祂的女儿,是千挑万选的坚定战士,是一位饱受尊敬的医疗修女,你治愈过无数伤患,挽救无数姐妹的姓名。你的事迹甚至熠熠生辉,你为何走到这一步,为何帮助一位叛徒,为何堕落?”
难道自己真是一位叛徒吗?难道预言完全准确吗?难道千早爱音早就不是那个爱音了吗?她看到对方低垂的爆弹枪枪口,想起了自己的那句:战场上任何的犹豫都是死亡。几个画面飞速闪过——放下武器的后果、对帝皇的忠诚、爱音的笑容。
她不能再犹豫了,修女猛地抽出爆弹对准凯瑟琳:“凯瑟琳女士,我始终是祂的仆从,祂的女儿!以人类之主的名义,我不能理解你的控诉,现在,放下你的武器。我是你的姐妹,并非你的死敌。”
凯瑟琳盯着爆弹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有了决定,她狂热、满意地笑了,似乎一直在等待对方拔枪:“满口谎言,心口不一,你的行为已经坐实你是那叛徒的帮凶。现在,除了回归到帝皇的光辉下,你别无它路。立刻扔下你的爆弹枪,沐浴在祂的宽恕中。我会给予你救赎的机会。”
“凯瑟琳女士,预言有可能的错误的,星语者也是,我们也是,不要被可能的谎言所欺骗,不要把你的枪对准一位忠诚的姐妹。”绘里退后一步,她知道沟通失败了。
——时间到了。我必须离开。
双方枪弹同时打响,爆弹枪和炼狱枪都被玫瑰念珠挡下了。爆弹打在讲坛和木椅上,爆炸的木屑与碎石飞溅,手枪射线光束的高温被偏折熔化了一块石砖,突然,不和谐的警报声传遍了整个战列舰:“舰桥出现入侵者,重复,舰桥出现入侵者。”
趁着院长迟疑的瞬间,绘里瞬间转身,逃出了小教堂。
现在,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