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娅修女总是起的很早。
战斗修女们通常睡在硬石地板上,有些修女还完全戒掉午餐、早餐,她们说:任何愉悦的事物都是可耻的放纵,从而被腐化、堕落。不同的戒律、信条、传承、历史造就了不同的修会,比如银白寿衣、神圣玫瑰对勇毅之心修会的自残行为颇为排斥,勇毅之心与殉教圣女则不耻于银白寿衣的宽松戒律。简而言之,路西娅所在的隐修会,#平#日里,除了6时的2个小时晨祷,8点50的体能训练与打靶训练,下午1点的拉练、持续到6点的致命武器训练,早餐、午餐、晚餐、午祷、晚祷、夜间学习#、甚至床铺种类都允许修女们自由选择,殉教圣女听了直呼堕落。
但规定是规定,人是人。不少修女都选择更为严苛的要求,修女会里唯二例外分别是——医疗修女路西娅、剑术冠军艾内尔。
路西娅修女2点便起床了。她从暖和的绒布被里伸出手,用圣火点燃了两根蜡烛,借着火光修女轻巧地更衣,然后端着烛台蹲在熟睡的室友身边,掀开被褥的一角,把扫描仪和针管伸进去,完成检查后她吟诵着圣言,为冠军献上自己的祝福。
每天,她都会花上几分钟,盯着艾内尔妩媚可爱的睡颜。她现在看到少女紧身衣下的曲线就不能不激动,听到她的声音、说话声和笑声就不能不高兴,看到她银色水灵灵的眼睛,特别是她欺身贴上撒娇时的笑容,就不得不动情,在她们重逢那天,再次看见她的酒窝与粉发,她就不能不心烦意乱。她早就发觉自己恋爱了,但一如既往,她认为这是绝不能暴露的秘密,她也绝不承认自己爱上了她。她选择默默支持艾内尔,就永远不会背弃它,就绝不会使用那种精神病患者一样无意识地、狡诈的方式把她拴在自己身边。
在向帝皇虔诚地祈祷与忏悔后,她去没人的洗漱间,拿出一小瓶圣水,这种圣水只有改变发色与头发形态的能力,且只持续一个泰拉日。就像现在,她的头发已经变回绿而直的短发了。
“人类之主,请指引我的道路,引领我走向荣耀。”
圣水淋过头顶,她又变回那个银白色卷发的医疗修女了,她回到屋内,用温顺、爱恋、忠诚的棕绿色眼睛直接盯着艾内尔熟睡中的脸,随后换了副冷淡、#平#静、大理石的面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路西娅修女总是回来的很早。
“抱歉,凯瑟琳女士,赫妮斯姐妹。请允许我提前离席,照顾受伤的冠军。”她说请求,但言语中不容拒绝。
凯瑟琳院长眨眨眼,很少有人能猜到院长的想法。路西娅只把那当作默许,而赫妮斯姐妹笑着说:“这已经是你第12次拒绝为军事贵族’服务’了,路西娅姐妹,你没有权力拒绝帝皇赋予你的神圣职责。”她人为做出的不露齿的假笑好像是真的。
“我忠于人类之主,忠于先知修道院、忠于圣徒修道院、忠于西尔瓦纳的箴言,它们从未赋予我所谓的‘保存贵族基因’的‘神圣职责’。我不明白,赫妮斯姐妹,你的指责是无端的。”路西娅回以一个常用的、最能体现她善意的笑,很好地藏起她心中的不满与焦虑。
“我想,你一定记得医疗修会关于人类纯洁性的《圣人医典》,它记载说,人类的纯洁性在于其基因的特殊排列,而医疗修女们有能力、有义务为不能留存子嗣的贵族们保持人类的纯洁,诞下他们的子嗣。”赫妮斯又笑着说出正确的话,好像在等着对方的这句话,抓住后不留情面地敲打一位姐妹。
“啊,饶恕我,我无法承担这样神圣的使命,朝圣的旅途中会遇到无数危险,姐妹们与凡人们亟需我的知识与力量,贵族们只能为神圣的使命做些牺牲。”她一边说,一边坐到长凳上,她不觉得汴京是能很快结束的。
当辩论变为指责、指责变为攻击前的一刻,凯瑟琳院长拍了声手,路西娅与赫妮斯各退一步,笑着相互道歉,在帝皇圣像前握手言欢,好像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医疗修女返回时脚步沉重,从未有过的愤怒在心中打鼓,她跨步进屋,重重地叹气,跪在洒满恒星光芒的祈祷台前,请求神皇宽恕她刚才一瞬的想法。
路西娅修女回来的晚了些。
祈祷后的修女悻悻地看了表,果然比#平#时晚了很多。她蹑手蹑脚走到艾内尔床前,为冠军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看着逐渐正常的扫描读数,强大的疲惫感催促着她,是的,就睡一小会儿就好。她屈从于那样的想法,趴在艾内尔的床前沉沉睡去。
最小的声响,也足以让修女们绷紧神经,直接醒来。路西娅被一系列摩擦、划刻的声音唤醒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伸出手习#惯性地点蜡烛,却碰到了墙壁。恍惚中她起身,周身都是艾内尔独有的、她只能在对方靠近#时的香气,不熟悉的羊毛毯、左手墙壁、右手柜子,她很快明白自己正睡在艾内尔的床上。没等她兴奋地害羞,摩擦声又从室内小教堂传来,她摸了摸一侧仍有余温的床垫,手脚飞快地披了件红底披风,走向拐角处的教堂。
不出她所料,心上人坐在讲坛前,抱着自己的肩甲,正用刀刻下一行行铭文,路西娅拿起另一边的肩甲,自然地侧膝坐在心上人身边,刻下一行行《胜利赞美诗》,沉默的少女们又拿起胸甲,一人一半写下《西尔瓦纳箴言录》,时不时,路西娅的手会碰到她的手,她们的肩膀则挨得更近#,恋慕的火灼烧着她的心,于是修女选择把心中的火焰,不置一言地发泄在雕刻的祝福上。
她经过数次的反省与怀疑,渴望用这样的方式为她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用战斗中的祝福洗刷心中罪恶,用信仰的盔甲洗去心中的反省与怀疑。她抹平#一侧的修会纹章时,震惊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打破誓言,与身边的勇士共同进退,生死与共;自己有多么想通过生死的战斗,证明自己爱情的贞洁、忠诚、可靠。
路西娅自觉很了解艾内尔,比修道会中的任何人都了解她。艾内尔停手了,最后空余的位置留出了一行,她回头,她的目光与路西娅的目光相遇了,她好像在问:我能写下你的名字吗?这样好吗?
“你荣耀了我的名字。嗯,很好,好极了!”她放下无法装饰的桂冠,靠前去看她刻下名字,只想与她靠的更近#些。
随后,她为她穿戴上了全套动力甲。
现在,任何没有金色铭文的银色部分都被涂的漆黑,任何小队、修道院的标志都被除去抹#平#,象征胜利、荣耀的白边金边都被擦除,所有纯洁印记都被摘除烧掉,通讯阵列、玫瑰念珠、铁光环也被卸下,红底黑边的罩袍遮住了她的面容。路西娅察觉出了艾内尔心中的觉悟、决绝,她也第一次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萎缩、恐惧、愧疚。
她心中启明,理解了帝皇的旨意。随即走到帝皇圣像前,用仪式手杖猛地敲地。艾内尔抬头,二人再次四目相接。
“是什么给了你目标?”她平#静地吟诵。
“战争。”冠军回答。
“是什么赋予了战争目的?”
“击败帝皇的敌人。”
“帝皇的敌人是什么、”
“异端、异形、变种人。”
“与帝皇为敌意味着什么?”
“死路一条。”
“帝皇审判死亡的工具是什么?”
“是我,帝皇的女儿,战斗修女。”
“当一名战斗修女是怎样的?”
“就是要纯洁、坚强、没有怜悯、毫不留情、绝不悔恨。”她回答着,眼中却溢满泪水。
“你最终的回报是什么!”
“为帝皇服务。”
“你为谁服务?”
“我为帝皇服务,通过他我为人类服务。”
“你的胜利是什么?”
“防范曾毁灭的,赢得帝皇的信任。”
“你追捕的异端命运如何?”
“复仇和……死亡!”
最后一个音调说出后,冠军已泪流满面。
“艾内尔,我没事的。”
她取出受祝福的双手巨剑,郑重地把中心黑色、刃边锋利的剑放在接过去的双手,接着,掏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小药瓶,里面是一滴殷弘的血液。她把血液滴在剑的中心,黑色的中心画浸满了血色的符文,随后无形的圣火与猩红缠绕在剑的周围。
“以西尔瓦纳的血液,祝福你的剑与灵魂,愿你旗开得胜,愿你的敌人血洒疆场,愿你的灵魂献给帝皇。以人类之主的名义。”
“以人类之主的名义。”冠军回答时,仍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不下去的医疗修女清了清嗓子,挨近#她,吻了三次她的脸颊。
“艾内尔,我没事的。”
她看不见罩袍下艾内尔的表情,只知道艾内尔转身,开门后头也不回地离去,此时,圣水刚好失效,她绿色笔直的长发回来了。
绘里长叹一口气,心仿佛被挖走一块。她知道,千早爱音和那个下午一样,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