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未婚妻的脚步离开宴会厅,王可却没有在花房里见到半夏的身影。青年迟疑片刻便是了然,多日以来的同居生活,让他想起此刻正是半夏前往浴池的时间点。
女孩有着生理与心理双重洁癖,在浴池里至少得待一个小时才会回来,趁此机会,王可正好可以搜寻葛梅恩大法官提示的信件——王可与半夏初次见面时,女孩紧攥在手里,试图送出却没有成功,最终奇妙消失的那封信。
半夏独自活动的时间极少,基本也都在花房中活动,外出活动时则时刻有王可跟随,而年轻的骑士兼驸马并没有看到少公主单薄的裙装中藏有信封。那封不见的信纸,最大概率还是被女孩掩藏在了花房里。
不过看到女孩把这封原打算送给自己的信纸销毁,王可顿时间好奇心大起,坐在草地上将碎片排摞开来,顺着撕痕轻易便将信纸重组,让青年觉得诧异的是,纸上字迹欠缺女孩的娟秀,整体上字体朝右倾斜,看得出写信人是用急不可待的情绪完成的写作。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王,已是三十多天;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此前三十多天,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墙上的夏洛特,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王可眨巴眨巴眼睛,没搞明白文字间的逻辑转承,越发不明白半夏曾试图将这份信纸交付给自己的用意所在,便只得按照文字排列接着看下去。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葛梅恩的眼神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葛梅恩,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和小孩子有什么仇,忍不住大声说,‘你们告诉我’,他们便都跑开了。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带着越发浓厚的疑惑,王可继续阅读下去。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需得研究,才会明白。
在完全陌生的年代看到了一个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王可瞪大眼睛,以惊恐的情绪继续之后的阅读。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女人,打他儿子,嘴里念叨,‘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眼睛却直直跟着我。我吃了一惊,遮掩不住,那些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舞和玖赶上来,硬把我拖回幻想乡了。
回到古堡,所有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房间,便反扣上门,宛如是关押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负责看大门的守卫来禀报,有一个入城的人类变作魔兽,被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嘴,守卫和王上便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目光,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王可翻动信纸的手顿了五秒,旋即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翻看。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守卫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们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王上的战锤,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半夏教我说话,无论多么好人,多杠他两句,他便翻脸不认人;多夸坏人几句,他便说‘同心共情,感同身受’。我又哪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得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皿煮自由’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守卫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一阵微风从大开的窗户吹来,王可顿时冻得一个激灵,和半夏长期生活的花房本让王可觉得温暖舒适,此刻却让他感到一股震颤灵魂的恶寒。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继续读了下去。
“早上,我静坐一会儿。舞和玖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口,滑溜溜的不知道是鱼还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全部吐出。
我说,‘舞,玖,对王上说,我闷得慌,想到王国里走走。’舞不同意,走了,过一会儿,便回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王上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便低头向着地,黑布蒙着眼睛暗暗看我。
王上说,‘今天你好像很好。’我说‘是的。’王上说,‘今天请元帅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假扮的!无非是借看诊的名目,揣一揣肥脊,用这功劳分一片肉吃。
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但是胆子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扯着黑布,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王上,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王上说道,‘赶紧吃吧!’王上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现,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岳丈!
吃人的是我岳丈!
我是吃人的人的女婿!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女婿!”
“这几天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炼药师,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协会药典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入药,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吗?
至于我家岳丈,也好不冤枉他。他对我说故事的时候,亲口说过外面发生了‘易子而食’;又一回说起放高利贷的坏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我那时刚来,心跳了好半天。前天守卫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地点头,可见心思是一直好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可以换的,什么人都可以吃的。我以前听他讲道理,被糊弄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抹着人油,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听着脚下宴会继续进行的喧嚣,王可觉得翻动纸页的手无比冰冷,却还是行动僵硬地往后看去。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夏洛特又叫嚷起来。
狮子的凶心,黑猫的机敏,白蛇的狡猾……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接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我成邪物。所以他们大家联络,布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王上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分了。最好是解下皮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我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啃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鬣狗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鬣狗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墙外咆哮的黑狼,与他一起看家护院的狗,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蒙着布,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岳丈,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后面的信纸尽数被撕得粉碎,王可拼拼凑凑,只能找出信纸的结尾。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