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还请端起酒杯,听我一言。”
宴会正式开始之前,作为幻想乡主人的国王站起身来,声音如雷般轰隆作响,原本嘈杂的宴会厅兀地安静下来。全体赴宴的侍臣与王庭成员将视线聚焦于场中央的巨大身形,而玟冯环顾全场,接着说道。
每次宴会,幻想乡之主都会用这段言语来开场,而场间心态薄弱的妇孺总会忍不住涕泪涟涟。也只有实际感受过饥饿的人,才能体会到国王话语中的沉重,以及餐桌上堆满食物是何等的来之不易。
玟冯继续说道,“王国成员为了生存而前仆后继,诸多勇士为了人民而牺牲在荒野的战场上,才能维系我们如今的生活。但是,人力有时尽,与城墙外的广阔天地相比,我们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感受到了王国的威胁,在荒野上游荡的魔物强度越来越高,我与他们的战斗也越来越费力。我老了,兴许有一天,作为猎人的我,也会作为猎物而被某头魔物猎杀吧。”
“王上,避谶!”作为王国的首席侍臣,大法官葛梅恩有义务提醒自己的国王,“还请不要在宴会上说些不吉利的话!”
“我想说的是,王国需要一位继承人,我累得干不动以后,总需要有人继续扛着王国往前走。我有两个好儿子,他们和我一样英勇,作为王庭成员他们始终陪伴我左右冲杀在最前线,他们无愧于是我的孩子,但是,只有孔武是不够的,他们并未继承我真正的力量,也就是那份相信《相信》的力量。
我,以及王国全体成员,都在不断找寻着有着这份天赋的孩子,但一直未能有所收获。与此同时,城墙外,魔物带给我的压力越来越大,而经它们驱逐后的猎物越来越少,王国开始重新感受到生存的压力,而我独木难支,再如此下去,王国城墙被魔物拆开也只是时间问题。
也就在这样的光景下,有一天,有佣人报告于我,那造物者赐给我们的少年终于出现在沙滩上。我感到怀疑,因为这孩子看着十分普通,并不像能撑起整个王国的人。”
国王不着痕迹地拍打邻座的肩膀,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微震颤,他轻笑着道,“可自古以来,真正的杰出者都是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的,又能有几个长相怪异呢?在之后少公主对他的考验中,他成功坚持到最后,而在魔物入侵,试图绑架少公主时,他又力挽狂澜,成功救下了我的女儿,挫败了魔物毁灭王国的阴谋,并且展示出了那份《相信》的力量。
当他躺在病床养伤时,曾经很腼腆地询问我,他的事迹真的能算英雄了吗?而我给他的回复是,他救下了一个无暇的少女,让曾经失去过女儿的父亲免去体验相同的悲伤,并且让魔物毁灭世间最后纯洁净土的阴谋不能得逞。如果这都不算英雄事迹,那什么才能算呢?”
国王半蹲下身,让自己与身旁的青年平齐,同时高高举起酒杯,朗声说道,“让我们敬英雄,为王可干杯。”
“敬英雄!敬王可!”宴会厅中一致的喝彩引发回声,在厅堂中不断回荡,反复强调着这一事实。
人们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看着青年唇角嚅嚅,连忙期盼着英雄即将到来的发言,而幻想乡之主轻轻拍打王可的肩膀,耳语道,“气氛已经到位了,说些什么吧,英雄王可。”
在梦中曾无数次体验过如此称谓,现实中听到了,王可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切,他也曾在梦中排演过无数次感天动地的发言,可是临到真要用时,王可垂头,脑海中一片空白,旷阔宴会厅里只能听到他捂着面颊低声哭泣。
幻想乡之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而赴宴者们则流露着关切的笑容,给予英雄鼓励,并默默等候他收拾好情绪。
“坦率来说,我曾经无数次梦过这样的场面,我作为英雄而在大众面前功成名就,并且理所当然地分享我成功的秘诀,在我口中,我理应天生不凡,刻苦努力,从幼年时便展示充裕的爱心,从小到大不是在锄强扶弱,就是在锄强扶弱的路上。但事实情况,就像王上所说,我只是一个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仅此而已。”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国王苦恼地挠挠头,想要解释,便听到王可继续说道。
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杰出的天赋,也没有任何过人的经历,有的只是为了掩饰自卑而表现出来的自负罢了,我理想中通往英雄的道路注定无法走通,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来到幻想乡之前,我一路摸爬滚打,跌跌撞撞,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又为了什么在奋斗,我的终点又在何方,按照这样的道路,梦想成名却籍籍无名地死在某个乱葬岗里,才会是我的终局。”
王可环顾全场,接着说道,“现在,我光荣地承接了英雄之名的荣冠,但本质上我还是过去的那个我,实际让我变成英雄的缘由,理应是我所处环境的变化。
在过去,旁人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自己,所以我给自己编织出成为英雄的幻梦。而现在,王上,朋友们,以及目前不在场的半夏,你们在不断肯定着我的价值,在你们的说服下,我本心中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糟糕了,而当我的内心发生改变,外在也一并发生改变,事情发生的就是如此自然而然,也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过去不曾注意到盲点。
故事书中,文字只着墨于英雄,却都在忽视他们所处的舞台,以及环绕他们的民众,但凡有所描写,也都是在通过自己的困难来叨扰英雄,藉此体现英雄的伟大。
但是,我现在的感悟是,一个英雄的诞生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需要生存,总得要有人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他不是无敌的,也需要休息,他睡觉时周围总得有可靠的人们在旁侧守候,更重要的是,即使脱颖而出,他仍是个普通人,是个人便总有烦恼要对人倾述,他也需要人们的肯定,以此来坚定对抗困难的信心。
英雄的出现,需要支持他的国度,也需要能够理解他,保护他的民众。朋友们,如果我真的作为英雄于此刻诞生,那么,这并非是我天赋抑或努力所达成的结果,而是凭借天降的运气,以及你们的肯定才成就了我。”
王可语毕。
宴会厅内长久的沉默,旋即欢呼声雷动。
原本对王上选婿的对象颇有微词的侍臣,也在王可的讲演之后心悦诚服——青年此刻体现出来的已经不只是英雄风范,而是王者风范了。诚如国王所说,即使他光荣退休,也已经有接班的人能够扛着王国继续走下去。
王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全赖于幻想乡之主与少公主对他的信赖,而在幻想乡内,《相信》的力量便是如此强大。
幻想乡之主对贤婿的讲演满意非常,落在其他王庭成员眼里便是嘴角难压。为了避免自己流露出太过分的笑容,玟冯国王拍拍手掌,吩咐道,“宴会开始,上菜吧!”
望着宴会厅与厨房的通道上人来人往,王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才想起自己自打进入幻想乡以来就没参加过正式的宴会,哪怕初来乍到的欢迎宴,正式上菜之前也是被半夏中途拉走。而在经历与半夏长久的考验性质的“减肥餐”之后,王可觉得自己的饥饿感从未如此之强过。
而相较于成为英雄的讲演,赴宴给王可带来的心理压力更大,他不知道半夏为何会对宴会如此深恶痛绝,到底是怎样的食物,才会让少女嫌恶到恐惧的程度,而在即将见识之时,王可不知为何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的厉害。
幻想乡的佣人推着餐车来到主桌前,摆盘到桌上掀开金属餐罩,“第一道,冷菜。”
看着餐盘上摆放精致的蔬菜切片,王可颇为失望,这些蔬菜在他陪同半夏游逛王国时便见识个遍。王庭和侍臣对素菜显然也不感冒,翘首以盼之后的菜肴。
“第二道,松茸炖肉胶。”
侍者掀开餐罩,展示菌类与肉泥合炖的浓稠汤汁,当芬芳的气味飘进王可的鼻子时,他顿时觉得脑中的饥饿开关被彻底激活,就在他即将动勺之时,四周围的王庭成员已经如雷鸣般伸手,收手,而后对着空空的分装碗擦拭嘴唇。
“妹夫,你是对肉汤不感兴趣吗?”身旁的二舅哥看王可还不动手,歪着头问道,“如此的话我可以帮你代劳。”
“呃。”王可讶然,随即就坡下驴,“那就麻烦二哥了。”
咻。
王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汤碗便已经空荡。
“第三道,乳肉馄饨。”
侍者端上第三道菜,而王可则将视线放到菜单上和更远处,被铁杆串起的烤全羊即将上桌,而羊、牛马与猪狗,则构成宴会菜单的主体。
除了肉食实在偏多了一些,王可实在无法理解半夏嫌弃宴会的理由何在。
“父亲!父亲!你为何要拦着我!”宴会厅入口,再度传来半夏激烈的声音,“我要见王可!我要见我的丈夫!这是我的权力,你不能阻止我!”
“嘶。”幻想乡之主揉揉眉心,看了看还一口没吃上的王可,又看了看身旁的侍者,“我不是让你们告诉少公主,说王可跟随我一起出征了吗?”
“呃。”虽然大概知道了半夏中途上门的缘由,也舍不得桌上越来越精美的食物,王可还是说道,“我想再和半夏聊聊。”
王可站起身,而半夏业已被侍者放入,快步走到未婚夫面前,抓住他的手便要离开,“跟我一起离开,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别这样吧,半夏,我已经好久没吃过正经的食物了。”王可这次没有第一时间动弹,僵在原地道,“我已经证明了自己,你已经不需要再用那份痛苦考验我了。而且宴会不只是吃饭获取能量这么简单,同时也是社交活动的重要场所,如果不能和王上以及王庭、侍臣们共进晚餐,那么我永远无法融入这个群体,永远无法成为你真正的丈夫。”
“半夏!不要再胡闹了!”幻想乡之主被女儿的话语刺激到,口气不自觉的重了三分,“你有厌食症,王可并没有,你不要试图把丈夫改造成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他也有他的自由!”
“不要胡闹的是你们!生活在王国的墙后,又哪里能谈得上自由?!我曾想带他离开,但他是自愿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半夏大声道,“如果想要留在我的身边,那么就绝对不能碰宴会上的食物!王可,你自己想清楚吧!”
半夏拂袖而去,而翁婿两人留在原地感觉到牙龈疼,幻想乡之主对王可说道,“见谅,我乖巧的女儿从来不说重话的,也不知道她为何独独对食物会如此排斥。”
“如果这是她的意愿,那么我选择遵守。”王可起桌离席,却听到侍臣桌子上的大法官葛梅恩说道,“驸马爷,看来少公主有很多秘密不好意思和你说啊。”
“显然是这样。”王可挠挠头,无奈道,“可是她一句话不吭,只说要求不说缘由,又让我怎么理解她呢?”
“少公主一直是喜欢写,不喜欢说的性格,她有什么秘密,都会写在纸上来着。”葛梅恩眯着眼睛说道,“你想想,少公主是不是有什么信纸,没来得及递送给你的?”
听到大法官的话,王可突然想起在自己初来乍到那天,推开门第一次见到半夏时,女孩手里紧攥着一个信封试图递送给自己,却因摔跤未能送出,而在此之后,半夏便再也没有提过那封信的事情。
而半夏在幻想乡的活动空间局限在花房内,如果那封信还在,那应该还在花房里。
“谢谢你,葛梅恩大法官!”
王可惊喜离开,而葛梅恩讪笑一声,独自坐在大快朵颐的人群之间,矜持的吃饭姿势宛如来自异乡,望着刚刚端上来的铁签串全羊,他低声咕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