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因为你死的。”
熟悉的方块字面目可憎,砸在语夏摇摇欲坠的思维上。灰烬四散,烟雾升腾,首个从漫无边际的灰海上浮的情感是惊讶。然后海中似有火苗燃起,裹挟着后续的情感熊熊燃烧。火焰将眼前闪过的画面融化为沸腾的铁水,铸成被他逃避的,放弃的,憎恨的,坚持的,名为“责任”的铁链。
愤怒是她感受到的第二种情感。
自以为摆脱的绳索,再次扼住她的咽喉;砸断的枷锁在火焰中重铸,成为脚踝上的镣铐。
铁链很烫,可她毫不在意,濒死之人的愤怒像是蔓延的野火,纵使烧伤自己也绝不止息。
语夏低头看向刘瑜文,他抬着头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张脸她并不熟悉,她一时没能把他和记忆中的人对上,就像是她认为这具名叫南希的身体不过是个容器。思维努力把刘瑜文的名字套在眼前这人身上,可情绪就像是捧起的沙从指缝流走,只有几粒仍然粘连在手心。她感受不到先前的愤怒,恍然如梦却真实无比,语夏听见自己用冰冷的语气说话了,“出去,现在。”
本该无法继续燃烧的灰烬边缘渐渐发红,些许的温暖虽然细微,但也让她珍惜无比。看着刘瑜文麻溜的离开了房间,语夏把自己靠在能看见庭院的窗台旁,拉扯着刘瑜文刚刚给予她的责任。重新审视这份责任,其显得相当无理,可以说是道德绑架,可语夏还是接受了它。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去反抗,任由自己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但即使是沉溺于负面情绪的她也发出了求救信息,现在的她伸手抓住那份责任,像是走丢的小孩紧紧牵着警察的手,盲目的跟着相信的人后面。
突兀传来的寒冷把语夏从思考中引回现实,手抚上脸颊摸到一道湿润,语夏不知道原因为何,或许是站在窗口被风吹的吧。把窗户合上,走到书桌旁,刘瑜文留下的纸张放在原位,轻轻叹气,把这些不应该留下的纸张撕碎暂时放进抽屉的角落。收拾好桌子,语夏拿起之前充当交流盾牌的语法书,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大小姐,需要用午餐吗?”门外的女仆按时询问,语夏不知道之前她和刘瑜文的对话被她听到了多少,幸好自己也做了准备,应该没有可疑的话被听见。
“照例。”语夏回复道,女仆表示收到后便走下楼,语夏能听见门口低低的脚步声即将离开,之后就应该是女仆把少而精致的午餐送上来。
“等一下!”语夏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随即她听见女仆的脚步停下了。“大小姐,您还有什么吩咐?”女仆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餐厅在哪?”语夏走到门前拉开,那个女仆看起来被吓了一跳,露出惊讶的表情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小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女仆的自我修养让她很快重新整理好了表情,“让大小姐见笑了。餐厅就在楼下,我来带路吧。”
“你之前被吓了一跳,这有什么问题吗?”停下脚步,语夏站在门口问道。女仆解释着,但声音越说越低“大小姐,您今天说的话比之前一周都多……之前您甚至没有出过门……”
这也不怪女仆惊讶,在那个人的纵容下,语夏那“贵族生活”的一切都被送到她的房间中,就连洗澡也被三名女仆的服侍与恒温装置提供的热水维持着“体面”。可她耐心等待着未来的她自我了断,无心此世的她对这些享受提不起丝毫兴趣,因此她自苏醒后就连门都没有离开一步。至于现在,接过责任的她有了解这个世界的义务。
“没事,带路吧。”语夏打断了女仆的碎碎念,女仆也闭上了嘴巴走在前面带路。正如之前所说,这栋兼顾雅致与隐私的小楼有一间小餐厅,与用来给客人住的那栋楼不同,这间餐厅两旁的花瓶中插着仍然沾着露水的小碎花,清淡的花香才是这里的底色。随着语夏落座仆人便从厨房中端出一盘冒着热气的煎牛排以及佐餐。
如果说刘瑜文因为被管家灌输了一些用餐的礼仪都只是“刚刚合格”,那么完全放养的语夏用餐时在仆人看来都相当粗放,只是作为仆人是没有资格去对主人指点的。
不过语夏没在意旁边仆人奇怪的眼神,她拿着刀叉看着眼前小小的一块牛排,煎到微微变色的牛排上浇着由青豆口蘑做成的褐酱,牛排上渗出的汁水与酱料混在一起,切面的肌理展示着厨师恰到好处的手艺,香味伴着适宜的热气升腾。这是语夏第一次打量自己的食物,或许有心态变化的原因,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太少了她不知道从哪下手。
于是旁边的仆人看到语夏直接把牛排一分为二,一口一个迅速解决了这顿午饭。和下等人一样粗鲁,仆人们不禁想到,感到自己想法的逾越自觉不再去看。
“吃完饭了”,看着眼前的空盘,饥饿感消失不见。不知从何时开始,对于她来说吃饭就只是维持生活的一种任务,无论吃的怎样,吃的多少,只需要完成至少一天两餐的任务即可。
接过仆人递来的餐巾将嘴角的酱料擦净,语夏打算上楼继续坐会,反正刘瑜文自己会来找她。这么想着,语夏站起身走出餐厅来到走廊,小楼的门也恰好被推开。侯爵,南希的“父亲”,乔利·巴尔披着一件防风大衣走了进来,仆人帮忙脱下碍事的大衣挂在一边,语夏能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与那些仆人相差无几的诧异。
“哦~”如金属摩擦般的嗓音鼓噪着,“让我看看是谁出门了~”带着装腔作势的尾音,语夏却能看见他眼角的晶莹泪水。巴尔侯爵快步走近,语夏本以为侯爵会一下子把她抱住,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但巴尔侯爵只是和她站成一排,“上去休息?”语夏点点头,巴尔侯爵也跟着点头,“正好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说罢巴尔侯爵便走上楼梯,语夏跟在其后。
走在前面的侯爵拉开房门站在门外,直到语夏走进房间他也才进入房间。小心的确定房门关好后,走到桌前拉出椅子坐下,右手放松地放在书桌上,巴尔侯爵看向坐在床一侧沉默不语的语夏,左手抬起又放下。
“好点了?”巴尔侯爵问道。语夏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体面精致的衣服,象征高贵的纹章纹在披肩上,但手在大腿上无意识的移动,小心翼翼的抛出问题,神色像是迟暮狮子。
“好点了。”语夏微微点头回复道,“有事吗?”
巴尔侯爵愣了愣,叹了口气说道,“我和塞恩特伯爵去了趟教堂,克劳伦神父很快就会过来,或许圣教有办法帮你恢复记忆。”
语夏知道她并不是南希,恢复记忆没有用。但这里有魔法,如果神父能够撕开她的伪装,揭穿她的身份,她不知道巴尔侯爵在知道这一事实后会怎么想,“会死吧。”结论浮出水面,“被恶魔占据的人只能去死。”语夏用她的常识推断着。她期盼着死亡,但刘瑜文没有。她死就死了,但死之前需要把这方面的情报告诉刘瑜文,“我这种情况教会经常处理吗?”
“没有,神父说能造成失忆的打击,要么疯,要么死,根本不需要唤醒。”巴尔侯爵在胸前比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祈祷,“但你却保有理智活了下来,这一定是神迹。”
“你的女儿已经死了。”语夏看着一脸神圣的巴尔侯爵没有说话,心中思考着,“神父也没有经验,不至于做最坏的打算。”思考完这些,语夏开口问道,“神父还要多久才到?”
巴尔侯爵从对神的礼赞中退出,看了眼手表,“大概快……”
没等巴尔侯爵把话说完,门便被人敲响,管家的声音自门后传来,“老爷,克劳伦神父来访。”
“让他上来。”巴尔侯爵吩咐道,门外脚步去而复返,管家打开门,洪亮爽朗的男声自管家旁边穿着圣职长袍的魁梧中年男人发出,绷紧的纯白圣职下是呼之欲出的硕大肌肉,手里提着一盏发着淡淡白光的银制提灯“巴尔侯爵,今天我还擅自主张带了提灯,抱歉来的晚了些。”
而语夏看见巴尔侯爵的坐姿神色瞬间变得正式妥当,变成不得不找人治疗自己崽子的猛兽,他操弄着尖锐的嗓音于以回应,“当然可以,克劳伦神父,只是你需要先把南希的问题解决了。”
“这谁也说不好啊,巴尔侯爵。”克劳伦神父一脚踏进房间,语夏感觉地板都抖了抖,“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会在旁边好好看着的克劳伦神父,现在你可以开始了,南希你有问题随时都可以问。”巴尔侯爵的回复没有后退,他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看着克劳伦神父拿起椅子坐到语夏对面。语夏看着眼前的神父,和地球上的神父相比,她感觉区别最大的不是神父手里拿着的提灯,而是那些肌肉可以和健美运动员媲美。
神父把提灯放到床头柜上,用和他那凶恶的肌肉形成鲜明反差的温柔语气开始询问,从提问开始语夏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温暖了,“魔法?”语夏猜测。
“南希小姐你现在感觉心情如何?”
“一般。”从提问来看像是在做心理辅导,不过语夏还是选择克制的回答,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问题,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巴尔侯爵,侯爵神色自若,在目光对上后他对着语夏微微点头。
“那我们从稍远的时候开始,南希小姐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只记得一些本能”
“本能?”
“语言。只会说,不会写不会认。”语夏撒了个谎,不过谎言反而是更正常的解释。
“那词语对应的实物你还有印象吗?”
“一些物品有。”
“这些物品有什么特点?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那好,我们换到下一个问题,之前为什么南希小姐不想说话呢?”
“不想说话。”
“能具体说说吗?”
语夏沉默的看向侯爵,他还是那副表情,像是鼓励语夏继续说话下去。
“单纯不想说话。”
“是因为感到空虚,产生了身份上的不认同所以不想说话?”
“对。”语夏本以为神父会继续提问,但他却突然站起身来,提起一旁的提灯,扭头看向侯爵,“圣光告诉我南希小姐心中充满了裂痕,是精神的创口,是自我开始动摇的前兆。巴尔侯爵,虽然有自夸之嫌,但我希望您之后带着南希小姐常去教堂,这能帮忙治疗她的心理状态。”
听完神父的话,语夏知道自己刚才打的腹稿全部作废了,她也不知道神父的结论从何而来。“听起来这些问题根本就不是必须的,神父绝对和他说过要问哪些问题”,语夏想到,“这些他自己想问的吧。”
而巴尔侯爵站在原地回复道,“我们一家本来就是虔诚的教徒,这自无不可。克劳伦神父,你还带了提灯,能否顺便判断判断圣光与南希的亲和力。”
神父举起提灯,把它放到语夏面前,“南希小姐,你拿起这盏灯试试。”
接过提灯,那盏在神父手上发光的提灯顿时暗了下去,周遭的温暖也变得衰弱,“果然是魔法。”联想起之前感受到的温暖,语夏觉得就是这盏灯的原因。
“看来南希小姐在这方面缺乏天赋,提灯都没法自主激活。”克劳伦神父看着变得暗淡的提灯,思考着等会该怎么委婉的表达,而在提灯彻底暗淡下去的时候又骤然亮起,甚至比之前克劳伦神父自己拿着的时候更亮,乳白的光晕在提灯旁上下沉沦。
在圣光照拂下,克劳伦神父看向眼前的女孩,本就不俗的容貌带上了温柔的神圣,她的眼神干净纯粹,像是他在大教堂远远见过的那副上任圣女的画像那般,高贵圣洁,不忍亵渎。
“圣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