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冶炼,就是把杂质从矿物分离的过程,用足以令岩石沸腾的热量将杂质升华,纯净的流体流入模具,被铸成合适的形状,这是通常意义上的纯净。在所有可燃物皆随火焰而去,剩下的灰烬即是不可燃的杂质,其燃料组成越是复杂其杂质组成便越是驳杂。可当燃料是某人的一生,留下的则只有固执到不愿离去的执念,它们因火焰而纯粹,因遗忘而晦暗,其为纯粹的杂质,这是语夏的纯净。不过现在语夏没心思去思考乱七八糟的哲学命题,她体验着所谓的“施法”,至少从她的视角来看是这样。接过提灯时里面的某个东西与她建立了双向的通路,那是不属于现实而仅存于她感知中的空间,那是独立于五感之外的第六感。没有“特征”的液体从那一侧流入她的身体,在经过一个奇怪的路径后染上纯白,随即液体便像是受到了吸引一般涌向提灯。然后语夏看见那暗淡下去的提灯重新焕发光明,随着给液体染色的速度加快,液体流入身体的速度也变得更快,提灯的光芒越发逼人。神父突然发出的声音让语夏重新闪回现实,刚才的沉浸体验让语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神父正准备询问,神父一下子扭过头看向侯爵,语气严肃,“巴尔侯爵,我们换个地方谈谈?”巴尔侯爵点点头,来到语夏面前把她仍然提着的提灯拿走,刺眼的光芒迅速褪去,侯爵随即把提灯放到书桌上。“我出去一会,希尔你先休息一会。”说罢两人就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提灯脱手的那刻,一阵眩晕从心下上涌,困意裹挟着脱力感冲上头脑,身体传来的信号令语夏向后一倒。干脆的带着疲倦沉沉睡去,松软的床垫承住语夏无梦的休憩。再次睁开双眼时繁星已挂上夜幕,月光为卧室蒙上细纱,银白的轮廓带着冷冽。语夏看到自己端端正正的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不过衣服还是之前那件。那盏银质的提灯放在桌上,镌刻的花纹间漏下点点月华。凝固的思绪沉在海底,四周静谧美好,语夏静静看着天花板,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小小的房间中装着如人偶般精致的少女,一切都化作脆弱美好的工艺品。直到一阵不和谐的咕咕声打破了平静,显然那份小小的午餐不足以填饱她的肚子。“该吃饭了。”,语夏想到,今天的待办事项里还有一顿晚饭。起床走到门前推开,门后的走廊静悄悄的,墙上的灯也未打开。踏上松软的地毯,语夏这才注意到在花瓶的阴影后,之前那个给她带路的女仆正半蹲在地上,靠着墙睡着了。无意打扰别人的睡眠,语夏沿着楼梯向下来到一楼,她这才发现小楼里只剩下她与女仆二人。站在一楼走廊中,透过会客室的落地窗,语夏看到不远的别墅灯火通明,仆人抱着食物出入,看起来是在举行一场宴会。精心烹调的菜肴在宾客面前从未间断,每份的分量恰到好处,宾客有充足的空间去放松味蕾以感受下一盘珍馐。今天下午巴尔侯爵邀请斯特少爷在庄园“体验北境风光”,也就是留刘瑜文多住一段时间。虽然这个借口连刘瑜文都觉得蹩脚,但便宜老爹竟然觉得这个理由很有道理,答应了侯爵的邀请。于是刘瑜文要一个人留下在这里多住一周,侯爵派了专人来服侍起居,还为他专门举办了这次的晚宴。除刘瑜文以外,侯爵还邀请了庄园周围的两位男爵与其夫人参加宴会,刘瑜文坐在侯爵旁边的次席,这个位置本来是便宜老爹的位置,但他下午就带着贴身男仆坐马车回去了,这个位置便落到了刘瑜文的屁股下面。刘瑜文当然能想到侯爵的打算是什么,他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总不能把语夏一个人丢在这里。宴会上,巴尔侯爵用他那对谁都带着嘲弄的嗓音为刘瑜文介绍着庄园,旁边的男爵夫人不时讲着一些有趣的故事,期间刘瑜文寻找着机会去询问那个他很在意的问题。晚宴进行到热烈处,厨师端上一盘煎过的小肋排,粉红酱料浇在旁边,香气扑鼻。这块肋排不像是常见的猪或者牛,像是看见了刘瑜文眼中的疑惑,巴尔侯爵开口解释道:“这是来自帕拉森林的卡西塔幼鹿上最好吃的肋排。”“鹿肉?”在刘瑜文的印象里,这些还未驯过化的动物肉总是带着浓烈的膻腥味,“这东西能好吃吗?”。姑且相信厨师的手艺,刘瑜文试着切下一小块,质感和牛肉并无太大区别,叉起一小块送入嘴中。“好吃!”,这是刘瑜文的第一反应,几乎没有膻腥味,像是一块味道更加醇厚的牛肉,鲜美甘甜。又切下一块沾了点酱料,馥郁的香气夹带上绵密的口感,丰富了味觉的层次。迅速解决掉盘中肉排,旁边的侍者端上一小碗解腻的甜汤。刘瑜文看向侯爵,侯爵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他抓住机会询问:“侯爵大人,请问南希小姐还是不愿出门吗?今天的晚宴并未看见南希小姐。”侯爵用刀叉继续分割着盘中肉排,“只是身体有恙,暂时只能卧床休息。”见刘瑜文又想开口,便把刘瑜文的话堵了回去,“一点意外,明天下午就能好转,不必担心。”刘瑜文也不再追问,餐厅门外突兀传来一阵喧哗,他注意到侯爵低声对贴身男仆说了几句,男仆小跑出餐厅,侯爵笑着继续说着关于卡西塔鹿的事。“那片森林离我们不远,但就连圣王凯撒都听说过那里的野鹿,这些鹿……”男仆的离开并没有让外面的喧哗安静下去,直到喧哗来到门口,巴尔侯爵停止了科普,刘瑜文也看向门口,想看清是谁有如此能量,能在侯爵家掀起一场风浪。这场喧闹的始作俑者没让他们等太久,当语夏穿着轻薄的居家裙来到餐厅时,她背后的仆人正给她披上一件厚实的大衣。她的脸颊被寒冷吹的微红,让她那人偶般的质感少上几分,平静的双眸似是一湾碧水沉着忧伤,惹人爱怜。语夏看向旁边的仆人问道:“还有饭吗?”这是刘瑜文穿越后第一次看见语夏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像是一位少言的公主,冷漠克制,如一块坚冰闯入宴会,所有人都为她瞩目,赞叹她的美丽。但其实她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和人言语,累到快死了。巴尔侯爵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语夏身边把她扶到主位上坐下,“让卡林先生把之前的菜都重新上一份。”吩咐完仆人,巴尔侯爵低下头靠在语夏耳边询问,声音很小,但刘瑜文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还困吗?”“不困。”“今天这么冷,你让珍妮把菜送到房间就行,别又弄感冒了。”“她在门口睡着了。”“我等会就让弗洛格教训她。”“是我没喊醒她。”语夏这时才看见坐在一旁的刘瑜文,她问道,“怎么只有斯特少爷一个人?”“塞恩特伯爵先回伯爵领了,我留斯特少爷多住一周,正打算吃完饭就给你说的。”语夏没再多问,而刘瑜文和男爵们一道向南希大小姐问好。宴会再起,只是侯爵站在语夏身后,低声提醒着她的用餐姿势,那粗放的用餐方式被扳成淑女的模样。刘瑜文把视线从语夏身上移开,因为再多看一会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能看出语夏就和当时他初学礼仪一样,笨拙的像是初次驱使四肢。看向四周,他注意到之前热闹的气氛因为语夏的闯入冷静下来,就连一直接话的霍尔男爵也只是默默吃饭,语夏的刀叉在盘上敲打的声音回荡在餐厅中。“不妙啊,得快点想出个话题!”,就连刘瑜文都知道宴会上冷场是主人的失职,可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可堪一品的话题,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初来乍到者,这种事对他来说太过困难。刘瑜文皱着眉头,而一边的语夏已经吃完了盘中的肉排,放下刀叉,接过仆人递来的手帕把嘴角残留的酱料擦净。仆人还未把下一盘菜端上,语夏从桌前站起身,“你们继续。”。丢下一句告别的话,便径直朝着餐门口走去。侯爵扶着椅背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位子上,他正打算开口,餐厅门口的语夏和飞奔而来的女仆撞在了一起,语夏在旁边仆人的帮助下才没被撞到,肇事者还是一副没事的样子。“老爷,大小姐她不……哎呀!大小姐您怎么在这!”之前打盹的女仆,珍妮,揉了揉自己被撞的脑袋,抬起头打量一下环境,又看向板着一张脸的语夏,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一顿责罚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呃啊……”。但预计的责罚没有到来,语夏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向她,“带我回房间。”。如蒙大赦的珍妮点点头,“好的,大小姐!”,她走到语夏身边,“跟我来!”看着语夏消失在门后,封冻的坚冰被巴尔侯爵那些笑话融化,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刘瑜文附和着男爵的冷笑话,他对那些贵族混乱的私事不感兴趣,思维自由的散漫。“不知道语夏吃没吃饱,刚才侯爵不是说至少要明天才能见到语夏吗,今天晚上怎么来了?”,刘瑜文的目光飘到侯爵身上,侯爵正对男仆说了些什么,男仆小跑着进入厨房。大刘瑜文自然不会唐突的去询问,这只会给今晚徒增尴尬,他决定在等会进入闲聊时间的间隙旁敲侧击,反正今夜还很漫长,代表塞恩特伯爵的他也要一起陪同客人,去满足符合他们身份的“体面”,这场毫无意义的吹嘘会持续到明月高悬。语夏坐在桌前对着提灯发呆,现在离睡觉尚早,出门却也太晚,直到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份静谧。“大小姐,厨房那边给你送了份晚饭来。”珍妮在门外询问。语夏确实没吃饱,刚刚那块肋排她甚至没尝出味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菜的分量都这么少。“进来吧。”语夏回复道,门随即被推开,珍妮走进来把一盘大肋排放到她面前,还有一杯晶莹澄澈的翠绿色饮料。旁边还有一个折着的小纸条,语夏把纸条打开,上面是陌生的字迹,用的是这个世界的语言。“亲爱的希儿,我很抱歉今天没有通知你,因为神父说你至少会昏迷一整天,明天我会去找他要一个说法。另外,有客人来吃饭时我们会准备很多份菜,而不是和平常一样只有一份。我猜你今天中午和晚上一定没有吃饱,我让卡林先生给你重新做了一份鹿排。那个提灯神父说送给你了,你自己安排即可。我们今天活动会持续到很晚,我和斯特就不过来看你了。爱你的,父亲”把纸条重新对折丢进抽屉,语夏开始享用这份单独为她送来的肉排,汁水丰盈,肉香醇厚,佐餐的液体甘美回香,风韵悠长。今天风和日丽,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