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瑜文很难表达他现在是怎样的感情:惊讶,欣喜,困惑,庆幸亦或者以上皆是。滚滚的情绪在胸腔中涌动,伸手用袖口将泪水拭去。再次抬头看向桌前的语夏,她的身影渐渐和那个喜欢呆在角落的学长重合,他尝试着开口却只是吐出一个不连续的音节,“呃……”
见刘瑜文一时语塞,语夏把手上的书放回桌上后重新站起,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向坐在原地不动的刘瑜文,“能站起来吗?”
刘瑜文尝试双腿用力,最后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把才勉强站起,他看向语夏,不明所以。
“我有些累了。”语夏干脆的给出逐客令,随后便毫不在意形象地仰面倒在床上。刘瑜文脸上浮出苦笑,转过身搭着把手的手微微下压,齿轮缓缓旋转,最后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他扭头看向语夏,“我们都很希望你能走出来。”说罢,刘瑜文一下子拉开门,迈开腿踉跄着走出房间,扶着走廊墙壁勉强站定。
“这身体也太弱了!”刘瑜文在心底止不住吐槽,看起来更柔弱的语夏都能正常行走,自己却今天才堪堪能站立。身形稍定,刘瑜文回头打算把刚刚没关的门关上,于是他看到了侯爵,便宜老爹以及侯爵管家都靠着挨着房间的墙有些尴尬的看着他,四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在视线中。最后还是管家整理了一下着装,走到门前微微低头把门重新关上。
刘瑜文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是应该开口的那个人,他继续等待着。
“今天的晚宴可少不了斯特少爷。只是考虑到你的身体状态,我与塞恩特伯爵认为需要有人来送你过去,我们正好路过就稍微在门口等了一会。”他没想到是巴尔侯爵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少了之前的嘲弄,不过依旧尖锐刺耳。便宜老爹也附和道:“对没错,明天我和侯爵大人还有些事要谈,你就自己安排吧。”
两个老头都这么说了,那刘瑜文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没有去追问真正的理由,他被侯爵管家搀扶着走下楼梯,离开小楼,来到中心别墅里那装修奢华雅致的餐厅。餐厅地板与布满雕刻的支柱全部由大理石般的石料铺就,长方形的餐厅两端各伫立着两尊精美的雕像,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盏玻璃吊灯将房间照的灯火辉煌。考究的餐具摆放在桌,厨房也接到了通知开始送上餐前甜点与开胃酒,按照主次依次落座,晚宴就这样在一片和谐中开始了。宴会上侯爵感叹还得是斯特这小子来了才管用,哄得南希开口说话了。侯爵的话让刘瑜文挺不好意思,他努力回忆着之前学过的礼仪课,磕磕绊绊的用合适的动作表达自己对侯爵的尊敬,随即把话题转过。
随着美酒佳肴的加入,气氛克制且适度的活跃起来。仆人来往于厨房与仓库,大小姐开口说话的消息也迅速在仆人间传播,成为新鲜的谈资。因此,虽然只有伯爵一家来访,庄园却多了几分人气,整个城堡的仆人都开始在管家的安排下忙碌起来。
觥筹交错,宴会的气氛在一片和谐中结束,吃完晚饭,便宜老爹还要和侯爵聊些事情,他便让贴身男仆先把刘瑜文送到客房去。男仆领着刘裕文离开餐厅走出别墅,来到另一座小楼的二楼,这里的布局与语夏居所并无太多差别,只是装饰上简朴了许多进入早已打扫干净的客房,一角放着他的行李,他扭头看向男仆,“我不需要仆人服侍,对了,我父亲住哪?”
男仆微微躬身,“对门是老爷的房间,楼下起居室是下人的房间,没有其他事情在下就先离开了。”说罢他便走出房间,还贴心的关好了门。刘瑜文顺势躺在床上,四肢百骸传来了放松的信号,用尽最后气力重新起身走到床对面的洗手间洗漱,将脱下的衣服叠好,刘瑜文沉入甜蜜的梦乡。
朝阳懒散的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一团阳光恰巧落在某个梦境上,轻轻一戳那些亦真亦幻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刘瑜文翻了个身,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抬起手把阳光遮挡。那堆昨晚废了大力气才脱下的正装,光是回忆安德鲁口中的穿衣礼仪就让他不由得又在床上翻了个身,于是刚刚挡下的阳光又照在脸上,矫盛夺目。
想继续睡觉的心思淡了,刘瑜文便干脆的从床上坐起。尝试动了动腿,昨天的锻炼有了作用,虽然肌肉依然酸痛但却使得上劲,不至于走几步就脱力摔倒。勉强将衣服套上身,那些过于花哨的装饰被他丢在原处,出门前站到镜前整理衣冠:镜中的少年穿着经过自己简化的礼服,做工就连现代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彰显着主人高雅的品味,袖口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臂,支撑站立的双腿摇摇欲坠,不起眼的褐发与瑰丽的翠绿双眸共同组成一张尚显稚嫩的俊秀面孔。
拉开门扉,落地窗后的的庭院景致镶上一层金边,阳光洋溢在走廊间驱走夜间的阴霾。对面的房间敞着门,便宜老爹的贴身男仆正在收拾房间,并没有注意到刘瑜文。肚子正饿,也未去招呼男仆,踮着脚摸下楼,刚到一楼刘瑜文就闻到了烘焙后的谷物香气,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般松软。走到小餐厅前,一名自家的男仆正在把冒着热气的面包切片放到盘中,一旁还放着一杯热牛奶。这是他的要求,这里的人更喜欢早上喝一杯馥郁的果酒,牛奶应该是便宜老爹让人送来的。男仆见刘瑜文走来,停下手上工作说道:“主人与侯爵大人出门了,今天斯特少爷您自由安排,侯爵大人特意吩咐找南希小姐的话不需要通报他,我们在主人回来后就回家。”
刘瑜文点点头,坐到桌前在男仆侍奉下享受完早餐,看着男仆将剩下的餐具收走,泛光的蜡质树叶在窗前摇曳,银质餐具在瓷盘上叮当作响。他想起什么,开口询问男仆:“昨天怎么没看见巴尔侯爵夫人?”“巴尔侯爵夫人因病在两年前逝世了。”“这样……”
直到男仆走出餐厅,刘瑜文也未再出声。不是与这些显贵共情,而是在得知侯爵已经出门,侯爵夫人也已过世,她们又只有一位独女。他现在不需要拜会其他贵族,现在似乎可以直接去找语夏了。
“该怎么说呢”刘瑜文心下纠结。他不想再看见好兄弟遭受折磨的窘态,可是努力也徒劳无用,他得想个突破口。指节在桌上无意识的敲击,眼神飘向那片无垠蔚空,纠结的线团在地上滚来滚去。猛地踢腿把线团踢开,刘瑜文从桌前站起,走上楼洗漱,神色像是向风车冲锋的骑士。
语夏被困在了24岁的夏天,他封闭内心,疏远人群,如离群的绵羊般怀揣着不安在原野上前行,被人捉住丢回羊圈也依旧沿着惯性走向原野,倒毙在漫漫长夜。
刘瑜文失去了他的过去与可期的未来,心底固执地不承认这具身体赋予他的人际关系,在被泪水打湿的梦里,挥手作别的亲人友人走向茫茫过去。
昨晚其中一人与他擦肩而过,他抓起她的手,绝不会放弃这唯一的挚友。
刘瑜文洗漱完便走下楼,穿过正在被园丁打理的庭院朝着语夏的居所走去,向楼下的仆人确定语夏仍在房间,上楼来到门口。再次整理着装,他轻轻地敲敲门,“是我。”。
“进来吧。”语气还是像一湖冰水。刘瑜文推开门,看见语夏正靠着打开的窗户眺望远方,窗外吹进的寒风将房间的温暖带去许多。现在的她或许是阳光的原因比昨晚多了些生气,脸颊被风吹的微红,在校园肯定会收到数不清的鲜花吧,刘瑜文想到。“拿把椅子自己坐。”语夏看都没看他,自顾自说着。
刘瑜文随意地扫视了一眼屋子,还是只有书桌前的一把。走到桌前抽出椅子,在和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刘瑜文闻到一股香味,不像熏香,更像是雨后松林的清新空气。“就是来看看你,我也失忆了,他们说我俩关系很好,我就想试试能不能让我记起来什么。”刘瑜文嘴上说着,手上不客气地抓起一只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上汉字。
“之前我俩是不是都死了。”
写罢,刘瑜文把纸与笔递向语夏,语夏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接过了纸。“我也只记得你的名字了。”语夏用她那一成不比的语气说着,把纸放在大腿上写了一句就递了回来。
“你整个人断成两截,死的比我快。”
刘瑜文看着纸上的文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抬笔未落。抬头看向等待的语夏,他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感觉大脑空出一块。”说话间他再次把写完字的纸递给语夏。
“你知道我们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语夏接过纸笔没写,而是离开窗边走到桌旁,空气的香气变得明显了几分。她把纸笔放到刘瑜文面前,开口说道:“我看会书,你自便。”说话时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另外的纸笔在上面书写,刘瑜文仰起头看向纸条。
“不知道,总之醒来后就在这了。”
刘瑜文把自己的纸挪到语夏旁边,回复到:“那我也看会。”
房间安静下来,阳光与笔尖在纸张上的摩擦声交织,微微的风声反而让沉默更甚,密切的交流在文字间继续,一来一回让刘瑜文恍然产生了使用Chat的错觉。
“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
“至少要体验下魔法吧。”
“没必要。”
刘瑜文看着纸上的文字,耳却边响起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的声音,敲击着耳膜。那夜他把男人约出来喝酒,可最后变成了他的独酌。借着酒劲,他告诉男人:“往前看,未来还很长。”男人少见的主动拿起酒杯,“我看不到。”随即一饮而尽。现在的语夏和那时一样,放着不管只会重蹈覆辙。
“他们与我一直相信着你,试着向前看吧,我们始终站在一起的。”
“都已经过去了,你是斯特,我是南希。”
“可我还记得,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还有你的,语夏。”
“放手吧。”
看到这里,刘瑜文知道单纯的劝告已经没用了,陷入死循环的语夏否定着企图改变她的一切,一团灰烬或许还有温暖,但只是彻底冷却前的假象。现在需要更加猛烈的燃料去让这团灰烬燃烧起来,虽然这有些卑鄙,但刘瑜文现在也不得不去做了。抬起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横撇竖折,雕刻着独一无二的绝句。
“你看着我死了?”
“没错。”
“我是因为你死的。”没观察语夏的表情,刘瑜文接着写到:“我知道你不想回去,甚至还想再死一次,可我想回去。”
写罢,刘瑜文抬起头,他终归于看到那宛如人偶般冰冷精致的脸上浮出表情,那是名为“错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