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红十字诊所
(1)
一路上灰雨蒙蒙的。公路边的建筑里,不少灰影探头探脑地透过窗户,好奇地打量过来。
在一个拐角处,一道散尘似的红光从公路边的巷子里投射出来,接触不良似的一闪一闪的。
巷子阴暗潮湿,其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类似下水道的臭味。
一种长得像青苔一样的,满是滑腻粘液,不断翕动的植物零零散散的点缀了巷子的石板路面。
不时还有几只红眼睛老鼠从巷子里跑过。
往巷子里望去,可以看到一个画着红十字的灯牌隐匿在巷子深处。
或许这就是小梅说的“红十字诊所”了?我看着脚边翕张的绿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突然,我的后腿被什么东西给用力地撞了下。我一个重心不稳,就一头跌进了巷子。
“呕!呸、呸,啊哼,啥东西撞的我啊。”
我脑袋正好砸在一团绿植上,嘴里吃进了些又苦又涩还腥味极大的粘液。我呕了两下,差点吐出来。
再爬起来往前看去,只见一只毛发黑亮的什么动物一闪而过。看方向,像是跑去了挂着红十字标识的地方。
“不会是给我下的套吧?”
我擦了擦脸,捡起伞,抬脚往诊所方向走。
不管了,先去看看吧,反正我也没处可去了。
眼前是一个极小的门面,上面挂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字牌,上书的正是“红十字诊所”。 字牌旁的红光灯牌一闪一闪的,照得整间诊所都有些阴森。
透过诊所的磨砂玻璃,还可以看见里面有几个人一样的黑影。
我深吸一口气,收了伞,推门而入。
诊所里面的人都朝我看了过来。我在看见那些“人”时,顿时僵在了门口。
“你们,哼哼,你们好啊。”
诊所里的白墙有些发霉了,但总体上还算干净,至少比外面的巷子好闻多了。鼻间是一股霉味和消毒水互相纠缠的味道。
诊所左侧有一排座椅,椅子上坐着三个正在输液的奇怪的“人”。
第一个人穿着校服,看着似乎是学生。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各处都在融化。
是的,“融化”。那个学生样子的人全身都融化成了灰黑色的粘稠液体,“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着水,全靠校服兜住了一个人形。
他的头发融化成了一滴滴黑色液体,顺着粘稠的面部、脖颈流下去,小部分被面部的粘液吞吃,大部分隐入了校服之中。
他的五官几乎是没有了,只剩双眼处的两个黑色孔洞。洞中淌下了两道血红液体。血红渗入了脸颊灰色的粘液,乍一看像是面颊上的两抹红晕。
听到我的声音,学生扭过头来平静地看了我一眼。他双眼处的两个孔洞一片死寂虚无。对视上一眼,就像是要把旁人也吸收进那片死寂中去。
我错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往门外退了一点。
第二个人就更奇怪了。
那人看着像是个有点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男人浑身上下都挂着一张张粉红钞票。似乎他就是以钞票为衣的。
他的双眼是两处不断旋转的漩涡。一只长而弯曲的鼻子几乎要顶到了额头。嘴巴被一道很粗的黑线给缝上了。
见我到来,男人朝我笑了笑,漩涡样的双眼看得人眼晕。
“姑娘,你也是来输液的?钱够不够啊?要不要向我借点啊?利息很低的呦。”
那双漩涡转啊转,我四周的空间也跟着转啊转。头晕眼花之际,耳边就只剩一句沙哑的“要不要向我借点?”
我鬼使神差地就要点头,却被另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妹妹,他的利息你可付不起。不如向我借吧,我不要利息。”
缠绕着魅惑气息的女声骤然入耳。我脑中突然一阵刺痛,顿时就清醒了过来。
刹那间,我像是看着一根带刺的玫瑰茎杆,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我的脑子。
清醒后,我这才发现,那个全身“穿”着钞票的中年男人嘴巴张开了。
先前缝住男人双唇的黑线崩裂了,灰黑的血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他嘴里诡异地冒出了一大把细长银针。
“死八婆!你要和我抢生意吗?!”
满身钞票的男人朝声音的主人骂了一句,随后又转头看向我,“咯咯”地笑着。
银针随着他的笑声和说话声喷射在他身前的地面上,顺便带出了一些喷溅状的腥臭灰血。
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如果我刚才答应的话,会付出什么代价。我突兀地想起了才从中逃出来的“妈妈菜馆”。
这么想着,我的身体就已经向门外退了大半了。
“妹妹,别看他了,看看我呗。”
是刚才把我拉出漩涡的,仿若带刺玫瑰一般的声音。
我视线朝第三个人看去。
那是个身穿红色短裙的长发女人。她全身裸露的皮肤都被色泽鲜丽的蝴蝶给覆盖住了。那些蝴蝶扑闪着翅膀,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抖动着。
仔细一看,还能看到那些蝴蝶的吸管深深刺入了她的皮肤,吸取着灰色血液。就连眼睛处也是如此。
最吸引我视线的,还不是她皮肤上的蝴蝶,而是她头上的一顶红帽子。很普通的圆帽款式,却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怎么了妹妹?看呆了?我说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的心脏突然没由来地跳动了两下。
“哎呀,怎么这么热闹啊。新来的?外来者?你们少说两句,别把人吓跑了。”
诊所右侧的问诊台后面走出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那人取下口罩,笑眯眯地朝我打个招呼,眉眼弯弯的像只狐狸。
我心下一紧,瞳孔骤缩。
他,他的皮肤竟然不是灰色的,而是正常人的样子!他竟然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正常的人!
我的眼泪快憋不住了。来到这个鬼地方这么久了,终于遇到了一个正常人!他是怎么保持正常的?说不定,说不定他有办法救我!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又让我的情绪跌回了谷底。
“看你这样子……是刚从‘妈妈菜馆’那里过来的吧?是小梅给我们家大黄送的‘废肉’吗?”
“我X!”我差点骂出了句脏话,几乎是拔腿就要跑了。
满身蝴蝶的红裙女人这时开口笑道:“沈大夫,你还说我们。你就别打趣她了,快给我们换药吧。再不换……”
她朝旁边的两人看了一眼,没再说下去了。
沈大夫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三小管金色液体,直接就对着那三人的输液瓶注射了进去。
“是小梅让你来的吧。我刚刚逗你玩的。别害怕哈,先进来坐会儿。”
沈大夫一边推着注射液,一边对我说道。
我站在门口没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三管金色液体犹如活物般的动作。
输液瓶里的原本是一种灰绿色液体。金色注射液被推进去的时候,灰绿色液体还剩小半瓶。
只见那一小团金色液体一接触到灰绿色的液体,就如同活过来了一般,迅速地在灰绿色液体表面铺开,张大了嘴。
没错,那团金色液体做了个“张嘴”的动作。我甚至能从中隐约看出某个人的口鼻、牙齿。
灰绿色液体被金色液体吞入内部,转瞬之间,就被金色液体给给同化了,也成了璀璨的金色。
不过几息的功夫,输液瓶里的液体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那些金色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了那三人的身体,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先是那个学生。他浑身的粘稠液体都如同沸腾了一般,“咕咕”地冒着泡,蒸出了一层层水雾。
“啊!”
学生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双眼处的空洞也挤成了一个痛苦不堪的形状。
他蜷起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消片刻,他身上的粘液就被蒸发干净了。
学生脱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青涩、颓丧的灰色面孔。那双被汗湿的头发遮盖了大半的灰黑色的眼睛里,仍旧没什么生机。
满身钞票的男人身体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嘴上的黑线崩开了,不断地咳嗽着,一根根银针混合着灰血被咳到了地上。
他发疯似的撕扯着身上的钞票,拿不下的粉红的钞票连带着灰色的血肉从他手中掉落。
男人忙不迭地跪下去圈起地上的钞票,疯癫地笑着:“哈哈哈!钱!都是我的钱!”
原来那些钱竟然是长在他的血肉里的。
随着他身上的钞票被一张张地撕扯下来,他那只快顶到额头的鼻子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老钱,不要这么着急嘛。你再这样下去,我的药也救不了你了。”
沈大夫叹息了一声,又为那个叫“老钱”的男人打上了一瓶灰色的吊瓶。随着灰色的液体流入老钱的体内,他全身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恢复着。
老钱扯完身上的钱,他的吊瓶也差不多打完了。他自己拔了针,又从手边拿起一套西装穿上了。挺括的西装再配上他那个中分小油头,看着竟也人模人样的,就是有点啤酒肚。
“哈哈,沈大夫,谢谢啦!我就先去做生意了,下个月再来。你放心,药钱管够!”
老钱扯下嘴上残留的最后一点黑线,拎起装钱的保险箱就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时,他拍了拍我的肩,往我手里塞了张名片,笑呵呵地说道:“小姑娘,出门在外,总有要用钱的地方。你啥时候钱不够用了,就打上面的电话……”
老钱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继续说道:“钱管够!你只要付一点儿利息就行了。”
老钱那双漩涡状的双眼已经恢复了,只是瞳孔看着仍有点弯曲。
我收下了名片,没答话。老钱就哼着曲儿,脚步轻盈地往巷子外面走了。
“老钱,钱是赚不完的。”
沈大夫在后面嘱咐了一句。灰色的人影摆摆手,彻底消失在了巷子外面。
长满蝴蝶的女人恢复得最慢了。
那瓶金色药液进入她身体后,她身上的蝴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灼烧了一般,纷纷松了嘴,往诊所外飞去。
没飞一会儿,那些蝴蝶身上就燃起了金红色火焰。璀璨的金色外焰包裹着火红的内焰,缠绕在众多蝴蝶身上,把整个诊所都映出了一片金红。我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一些灼热的痛感。
各色的蝴蝶不多时就被烧成了灰烬,没一只能飞到诊所外面。
还有几只蝴蝶固执地留在红裙女人身上。金红的火焰从女人的双手、双眼处开始蔓延,很快就将女人完全吞噬了进去。
女人扑倒在地上打滚,凄厉的惨嚎从火焰中传出。
热浪扑面而来,我从挡在眼前的手指缝隙中看去,发现女人的红裙已经被火焰烧光了。
她那灰色的皮肤却在火焰中愈发地晶莹、剔透,甚至是透露出了一些陶瓷的质地,散发出了摄人心魄的美感。就像是瓷窑里的瓷器,浴火重生。
她那头瀑布般的长发,也在火焰中被煅烧得愈发黑亮、坚韧。
我的视线又落到了那只滚落到一旁的红帽子上了。
火焰没有将它吞噬,鲜艳的红色在满屋的火焰中异常扎眼。
这顶红帽子一定很重要,可我为何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女人身上的火焰不久也烧完了。女人趴在地上,垂着头,瀑布般的长发盖在她身上,遮挡了重要部位。
我隐约好像看到她右手手腕处有一抹鲜红,鲜红之下……似乎是一只黑色手套?
被女人的长发遮挡着,我看不太清楚。
奇怪?是我看错了吗?这如果是手套,怎么会没有被刚才的大火烧毁?
沈大夫早就在火势大起来的时候躲进了问诊台后的里屋。这会儿看火烧完了,他从里屋探出了个头,将手上的病号服远远地给女人扔了过去。
扔完,他还好心提醒了我一句:
“现在千万别看她的眼睛。”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直直地撞入了我的眼底。我好似从中看到了海潮升落,星辰漫天。
“妹妹,你胸口里的那个东西好美啊。把它送给我,好吗?”
女人眼中涌现出了近乎疯狂的痴迷。
“我,哼哼,可以说‘不’吗?”
我苦笑着回答。
女人朝我灿然一笑。下一刻,她的眼眶裂开了。由各种不知名的动物的血肉、骨架组合成的人形怪物撕开了星辰大海,从女人眼中爬了出来。
先是一只长满毛刺的血红色大手,然后是用各种碎肉拼接而成的肩膀、鹰眼象鼻没有皮肤的脑袋、腹部缺了一个大洞的身体,最后爬出了一双弯曲、折叠的畸形的腿脚。
两米多高的血肉模糊的怪物,以爪撑地,俯视着我,一双鹰眼眨了眨。
“嘀嗒、嘀嗒”,两滴腥臭的暗红色血液滴到了我的脸上。
我浑身僵硬,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妹妹,把你胸口里的那个东西送给我吧,哈哈哈!送给我吧!”
女人的脸从眼眶处开始,几乎被彻底撕裂了。灰红混合的血浆糊满了女人的整张面孔。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停的狂笑着,声音愈发地凄厉。
随着女人愈发癫狂的笑声,血红的怪物也开始动手了。
它的象鼻缠紧了我的脖子,一只利爪拎起了我的右手。血色怪物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怪力,带着我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朝我心口处挖去。
窒息感不断加重。我额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心底涌上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
我并不怎么留恋人世,但当死亡突然来临时,我还是摆脱不了对死亡的恐惧。
眼看我的手指就要刺入胸膛了。关键时刻,一个盛药品的托盘朝我飞来,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危险行为,请勿模仿)
后脑生疼,我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彻底晕死之前,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穿着白大褂匆忙跑过来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的少年,以及………长发女人碎裂的脸上溢满痴狂的眼珠。
淦,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最后一个念头伴着席卷而上的疲惫,一同被淹入了黑暗当中。
(2)
再睁眼,仍旧是点缀着霉斑的白墙。
我似乎是被转移到了问诊台后的里屋。窗帘半掩着,屋子里有些沉暗。两张病床挤在不大病房里,显得有些促狭。
“姑娘,你可算醒了。”
沈大夫见我没事,松了口气,朝我笑了笑。
记忆逐渐回笼,想起方才所见,我一个激灵,从病床上一跃而起。
“哼哼,我还活着?那个,哼哼,怪物呢?”
我发出的动静有点儿大,惊动了守在病房外的人。
“妹妹!你没事可太好了!”
病房门被“嘭!”地一声推开。身穿病号服,头戴红帽子的长发女人惊喜地朝我打了个招呼,就要往我病床上扑。
我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有一瞬间裂开了。
长发女人的脸已经恢复了,看不到半点碎裂过的痕迹。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又盛进了星辰大海。
我下意识地往墙边退了退,赶忙止住了她。
“你,哼哼,别过来。”
女人的神情看着有些受伤。她硬生生地停在我床前,垂着眸,说道:
“妹妹,刚刚那是个意外,对不住哈。我当时刚醒来,没能控制得住‘小红红’。你放心啦,它只是个幻觉,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面上的表情更崩不住了。
“‘小红红’?……哼……幻觉?”
“是的。”沈大夫接过了话。
“红帽子异变的时候,那个叫‘小红红’的血肉怪物也会在她体内苏醒。但‘小红红’本质上也只是一种类似催眠的幻觉。”
沈大夫的解释有点绕,听得我头晕,但我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红帽子?”
女人笑眯眯地看着我。她指了指头上的红帽子,说道: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红帽子’,这里的人都这么喊我。妹妹你以后可以到‘红枫艺术馆’找我,我带你参观参观我创作的‘小宝贝’们。”
言罢,她又朝我伸出手,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我隐约能看到“红帽子”袖口之下的一抹鲜红。
“交个朋友呗,还不知道妹妹你怎么称呼?”
我犹疑地握上了那只手,脑中却是一片空茫的混乱。
我叫什么来着?像是触及了刚被剜去一块肉的伤口,我脑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刺痛。
我痛呼一声,蜷起身,捂住了脑袋。
进小镇之前,黑无常的嘱咐还历历在目。
“进去之后,千万不能忘了你的名字……”
黑无常是怎么叫我的来着?
她冷厉的声音这时变成了一把利刃。我越是回想,脑中就越深一分地感到了一种凌迟般的剧痛。
我听到了自己发出的痛苦的哀嚎。
就在我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双黑亮如炬的眼眸却突然闯入了我的眼底。
“阿清,你不能倒在这里。”
“阿清,快醒醒。”
“红十字医院”的巨大的红光灯牌,映照着女孩苍白而坚毅的面孔。
我骤然惊醒。
“我,我叫阿清。”
我艰难地爬起身,胸口是沉闷的钝痛,让我有些喘不上气儿。
沈大夫和红帽子神色怪异地看着我。我这才发现,我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浑身上下都被汗给浸透了。
“我手上不带电吧?”
红帽子有点不知所措地将手藏到了身后。
沈大夫把我扶了起来,眼中是些许意味深长地探究。
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
这里绝对不对劲儿。不止是我的名字,就连我生前的记忆,现在都像是隔了一层雾一样。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嘭!”
病房的窗户突然被撞碎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独眼虫撞到了地上。
它头顶的一颗荔枝大小的黑眼珠,在人群中骨碌碌地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红帽子身上。
紧接着,它那双透明翅膀突然开始疯狂地扇动,却怎么也飞不起来,蛇一样的滑腻身体扭来扭去的。
红帽子见此脸色一变。她捡起那条怪虫放到耳边。
那只怪虫的黑眼珠里长出了一圈尖牙。尖牙在红帽子耳边开开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我看得正愣神,突然听到了些沉重的喘息声。我下意识地往声音来源处撇了一眼,只见一双金色的瞳孔从隔壁病床底下一闪而过。
来不及多想。红帽子手里的怪虫说完了,就融化成了一摊粘稠腥臭的黑水,要掉不掉地黏在红帽子的指间。
红帽子脸色又黑了一些。她嫌弃地甩甩手,低低地骂了句:“那个疯子。”
红帽子骂完,又抬头对我歉意地笑道:
“那个,艺术馆突然有点事儿,我得先走了。那啥,阿清,记得来‘红枫艺术馆’找我啊。”
红帽子朝我和沈大夫摆摆手,就要走了。我没错过她离开前,流连在我胸口的恋恋不舍的眼神。
胸口……是心脏吗?我记得“妈妈菜馆”的那只灰章鱼身体里也有一颗诡异的心脏。
心脏,对镇子里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红帽子,记得提醒莫老师交上个月的药钱。还有……你今天戴的那只手套挺特别的。”
沈大夫在红帽子离开前叫住了她。温和的语气配上人畜无害的笑容,看着实在不像是催债的。
红帽子脚步一顿。片刻后,她把手揣进了兜里,转头对沈大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回道:
“好的呢。”
红帽子离开了,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沈大夫。
沈大夫也不说话,就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藏着一些探究和看好戏的样子。
我脑子还是有点混乱。想着小梅在“妈妈菜馆”门前的嘱咐,我抬头对沈大夫问道:
“哼哼,那个,沈大夫,你这里,哼哼,有没有一把钥匙呀?”
沈大夫却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钥匙?小梅让你找我要的?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把钥匙是要拿东西换的?”
拿东西换?我骤然想起了小梅给我的那把蓝雨伞。好像自我从病房醒来后,我就再没看到过那把雨伞了。
糟了,怎么把蓝雨伞给忘了?
我猛地抓住沈大夫的胳膊,焦急地问道:
“我的伞呢?”
沈大夫从容地放下我的手,似笑非笑地回道:
“你放心,伞我给你收好了。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钥匙给你,你把那把雨伞留在这里。”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句:“不行!”
小梅嘱咐过我,千万不能把蓝雨伞给沈大夫。再说了,要是真把伞留在这里,外面要是再下雨可怎么办?
沈大夫可惜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这样吧,你先在这里好好想想,我去给你拿你头上这两天要换的药。想好了,你再告诉我。”
沈大夫说完就出去了。我一摸后脑,这才发现我后脑勺的头发被剃了一大块,还缠了一块纱布。
想必是之前红帽子的“小红红”出现时,沈大夫飞过来的托盘砸的。
我烦躁地揉了揉头顶剩下的头发。这简直就是个无解的现状。
我既不能把蓝雨伞给沈大夫,又得拿到沈大夫手上的那把钥匙。
蓝雨伞是肯定不能给沈大夫的,我还不想那么快就变成一个灰色的影子。
要不,那把钥匙我就不要了?
可那把钥匙到底意味着是什么?不会是走出莫归乡大门的钥匙吧?
我脑子都要转冒烟了,一双眼睛焦躁地在病房里到处瞟。
突然,我的视线定格在了隔壁病床旁椅子上的一个旧书包上。
怎么会感觉这么熟悉?
方才醒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实在是太混乱了,都没注意到这个书包。
我鬼使神差地下了病床,一步步向那个书包走去。
土黄色的书包,左侧网兜破了个洞。我甚至下意识地想到,它最外侧的小兜拉链坏了,得一点点地扣开。
我如果放钥匙的话……应该就是会放在那个坏掉的小兜里。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两下,震得我胸腔发疼。
这个书包、还有红帽子,我一定是在哪儿见过的,它们一定很重要。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把手伸向书包外侧的那个小兜,带着点儿急切地想要印证我心里的想法。
突然,一道影子从病床底下蹿了出来,猛地朝我扑来。
躲闪不及,我听到了我后脑与地面接触的一声沉闷的声响。
好家伙,这声音,一听就是好头。
脑仁剧痛,耳鸣的回音震得我眼前一片雪花状的白点。
我缓了缓,待眼前能看清眼前的事物时,我看到了一个六七岁的黄头发小孩趴在我身上对我凶神恶煞地龇牙,嗓子里还发出了类似兽类的“咕噜咕噜”的威胁声。
这孩子的皮肤上,竟也没有半点被灰雨侵蚀过的痕迹。
我仔细地打量了这孩子几眼。
这小孩穿着病号服,脸和手看起来倒是挺干净的,就是一头枯黄乱发打了结、胡乱披散着,看着像是许久未打理的样子。
最特别的是他眼中的一双金色瞳孔,纯粹而璀璨的金色,就像是会发光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我先前看到的病床底下一闪而过的金色瞳孔,可能就是这孩子的。
不过看这孩子现在的样子……就像是看家护院的大黄狗。
我蓦地想起了沈大夫先前所说的“大黄”,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恶寒。
如果他就是沈大夫口中的“大黄”,那么,什么样的人,才会将好好的一个小孩,养成一条疯狗的样子?
也许我的感觉没错,沈大夫,并不像他表面看着那么和善。
听到屋内响动,沈大夫端着一盘药和纱布赶了过来。
“大黄,乖,没事的。放开她,她是我们的客人。”
沈大夫放下手里的药,朝那个叫“大黄”的小孩慢慢地走过去。他缓缓蹲在了大黄身旁,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大黄的头发。
大黄在沈大夫的安抚下缓缓地从我身上起来了。他抓着沈大夫的裤腿。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金色瞳孔,仍旧以一种小兽的眼神,警惕地盯着我。
沈大夫把我扶了起来。他看了看我后脑的纱布,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渗血了,得重新包扎了。”
沈大夫从兜里给大黄拿了一颗糖。大黄坐在隔壁病床上,守着那个旧书包,一边“嘎嘣嘎嘣”嚼着糖、晃着脚,一边警惕地盯着我这里的动静儿。
沈大夫在给我后脑上的伤口重新换药。酒精抹在伤口上,剧痛刺得我脑门一缩,我的额头却被沈大夫的手给死死抵住了。
“刚刚抱歉啊,阿清姑娘,不过我们家大黄可不会随便扑人的。你刚刚一定是乱动了这里的东西,对不对?”
明明是温和的声线,我却从中听出了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余光瞟到大黄的那双小兽般的金色眸子,我咬咬牙,回道:
“那,哼哼,你呢?为什么要,哼,给那孩子,哼哼,起名叫‘大黄’?他,哼哼,是怎么变成,哼,现在这个样子的?”
含着叹息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大黄啊,这名字可不是我起的。他是以前受了点刺激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也在想办法治疗他。”
我听着沈大夫说完,额头上已经冒冷汗了。
淦,沈大夫刚刚解释的时候应该是把半瓶酒精都倒我伤口上了。
沈大夫的话我半信半疑。想了想,我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隔壁病床的,哼哼,那个书包……”
我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沈大夫缠纱布的手一顿。他突兀地打断我的话,问道:
“你动了那个书包?”
沈大夫的语气听着有点不对。我抬头看了眼他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沈大夫微微眯起眼盯着我,眼中是全然的冷意,就像是萃着冰碴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神……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我突然有了一种沈大夫要把我的头拧下来的错觉。
我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回道:
“哼哼,没有,我就是,哼哼,觉得那个书包,哼,挺熟悉的。”
沈大夫给我头上换好药,坐在了我病床旁的椅子上。
他似乎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温和地看着我,问道:
“熟悉?怎么个熟悉法儿?”
我看着沈大夫的脸色,犹疑地回道:
“哼哼,就是……感觉像是,哼,在哪儿见过……”
我瞟了眼那个旧书包,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沈大夫,问道:
“小梅说的那把钥匙,哼哼,是不是,哼哼,在书包外侧,哼,的小兜里。”
沈大夫眯起的眼里又出现了些危险的神色。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问道:
“你翻了那个书包?”
我赶忙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哼哼,那个孩子,哼,守在这里,我怎么会,哼哼,碰得到书包?我只是觉得,哼,那个书包的小兜里,应该会,哼哼,有一把钥匙。”
我感觉我要是说得再慢一点,托盘里的手术刀就不知道会作何用处了。
沈大夫听后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他走到大黄旁边,拿起那个书包,一点点扣开了外侧的小兜,拿出了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我看着那把钥匙,心下一紧。我竟然没猜错,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书包。或许……这就是我曾经用过的书包?
沈大夫把那把钥匙递了过来。
“既然你猜到了,那这钥匙就给你吧。”
我有点愕然,这么轻易就给我了?
沈大夫的言语和神情都很和煦,但我直觉其中有诈。
“就,哼哼,给我了?那把,哼哼,蓝雨伞呢?我能,哼,一起带走吗?”
“当然可以。”
沈大夫说着,就从病床旁生锈的储物柜里,拿出了蓝雨伞,连同着刚刚的那把钥匙,一起递了过来。
我接过伞,仔细地看了看,是小梅给我的那把没错,应该没被换过。
见我没有接钥匙,沈大夫眯了眯眼,笑着问道:“怎么?不想要钥匙了?你不要我可就收回去了。”
“等等!”
我拽住沈大夫的袖子,不安地问道:
“你,哼哼,不是说要用东西换吗?为什么,哼哼,突然就给我了?”
沈大夫笑眯眯地解释道:
“小梅已经拿东西换过了。我可从没说过要你用蓝雨伞和我换哦。”
“你,哼哼,你明明就说过!”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人怎么说话不认账呢?
沈大夫佯装为难地回道:
“哦?是吗?明明就没有啊。你再好好想想。”
沈大夫怎么会没说过?
我仔细一想,发现沈大夫竟从未准确地表示过要我用蓝雨伞换钥匙。
钥匙要用东西交换是真的,沈大夫想要蓝雨伞也是真的。
沈大夫将这两者连在一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我拿蓝雨伞换钥匙。但他就是没有明确地说出过钥匙要用蓝雨伞换。
呵,沈大夫这个老狐狸,竟然同我玩文字游戏。
“钥匙,哼哼,我要。但你总得先,哼哼,告诉我这钥匙是,哼,干什么的。”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大夫,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些破绽。
沈大夫只是释然地呼出了一口气,说道:
“这是安康小区三单元602的钥匙。我也是受人之托,要把这钥匙交给有缘人。现在任务完成了。”
“你应该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吧。正好,赵院长租的这间房还有几年租期,你可以先住在那里。”
我越听越觉得这是个坑儿,就等着我去跳了。什么房子还要专找有缘人住?赵院长又是谁?
然而,还不等我细问,沈大夫已经急着赶人了。
“好了好了,既然钥匙已经给你了。你就先去安康小区吧。南柯,就是刚刚你见到的高中生。他还在输液室,你和他一起回去吧。”
沈大夫打了个哈欠,语调困乏地继续说道:
“送走你们,我就要先补个觉了。”
沈大夫帮我装好了药,打开病房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怎么感觉忘了些什么东西?
我环顾病房,看到了蹲在病床上、歪着头望着这边的黄发小孩。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哼哼,沈大夫,你知不知道,哼哼,这里的灰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哼哼,你和大黄的皮肤,哼,不是灰色的?”
“这个嘛……”
沈大夫的眼睛又笑眯眯地弯了起来。我似乎又看到了他身后摇晃的狐狸尾巴。
“莫归乡的灰雨是三年前落下来的。它会逐渐由身到心的侵蚀人,最后将人给异化成一个怪物。”
“不过……我倒是有办法延缓灰雨的侵蚀。可惜今天药不够了……”
沈大夫惋惜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一周之后你可以再过来。我给你留份药。至于药费嘛……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放心,肯定是你支付得了的。”
沈大夫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无意识地点着,眼里的狡黠没有丝毫遮掩。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沈大夫笑意盈盈的眼里全是算计。
我尴尬地笑了笑。
“呵呵,那,哼哼,还是等下周再说吧。”
输液室里,南柯垂着头,安静地坐着。大了一号的校服皱巴巴地堆在他消瘦的身体上。
“南柯,介绍一下。这是阿清姑娘。以后你们就是住在同一单元楼的邻居了。”
沈大夫语调轻快地对南柯打了个招呼,将一袋子药给递了过去。
我隐约看到塑料袋里某个药盒子上,写着“马普”什么的。
南柯抬头,看了我一眼,灰黑的眼中仍是死一般的沉寂。
“你,哼哼,你好啊。”
我勉强扯出了一抹微笑,朝他打个招呼。
我总感觉,南柯身上……似乎缠绕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的阴湿颓丧的气息。
方才他那随意一瞥,就看得我背脊发凉。
南柯朝我点了点头,拿起药,背起随身的书包,就起身往诊所外走。
我赶忙跟上。
刚走到门口,我肩上突然被搭上了一只手。我一个激灵,转头就看到了沈大夫和善的笑脸。
“对了,刚刚忘记提醒你了。‘安康小区’,又被这里的人叫做‘棺材小区’,在莫归乡可是出了名的。”
“记得要爱护小区环境,友善邻里,祝你生活愉快!”
幸灾乐祸,我绝对没看错。沈大夫的眼里分明就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我拂下沈大夫搭在我肩上的手,面无表情的问道:
“既然如此,那,哼哼,可否请沈大夫你,哼,多透露些关于‘安康小区’的消息?”
“不行诶。”
沈大夫的话语里是浓浓的惋惜。他说着,指了指门外。
“南柯已经要走没影儿了。我可不知道去‘安康小区’的路。”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灰雨,飘浮在诊所外的小巷子里。
南柯的背影已经淹进了薄雾里,就快看不见了。
我咬着后槽牙,对沈大夫扯出了一个阴惨惨的笑容。
“再会,沈大夫。”
我撑起伞,转身踏入了暗灰的雨雾当中,追着南柯的背影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