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棺材小区
(1)
安康小区处在公路与河道的交界处,沉在一片浓郁的灰雾之中。
黑漆漆的河水伴着悉悉索索的水流声,绕过安康小区后方,裹挟着一股死寂的气息,向西北流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隐隐还能看到一些黑影在河水里挣扎。
刚来莫归乡的时候,我看到的河水似乎还没这么……恐怖?
“那是无途河,别靠近它,很危险。”
南柯提醒了我一句,就上前晃了晃被锁死了的锈迹斑驳的大铁门。
叮铃哐啷的声音在寂静的灰雾中远远地传开了。
我慌忙按住南柯晃门的手,问道:“你,哼哼,干啥嘞?”
面前的小区明显不对劲。
比四周浓厚了好几倍的灰雾包裹了安康小区。一扇满是锈迹的大铁门隔绝了小区与外界。站在安康小区外沿,只能隐隐看到三座沉默伫立的巨大黑影。
此外,最令人悚然的是,整个小区,完全没有半点声息,就像一座死城。
在过来的路上,我向南柯打探出了一些安康小区的信息。
安康小区是二十年前建成的,处在商业繁华区,楼盘非常抢手。后来虽然没落了,但小区里的住户仍然不少。
自从三年前的灰雨落下来之后,大部分的住户不知为何,渐渐困死在了小区里。
也就是说,现在的安康小区,就像一个巨大的棺椁,埋葬着大概率已经因为灰雨变异了的,一整个小区的尸体。
南柯摇晃铁门的手已经停下了。但“叮铃哐啷”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哼哼,这是什么啊?”
我往后退了退,颤着声音问道。
一道强光突然射了过来。伴着“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个人影逐渐在灰雾里显现了出来。
“弄啥嘞、弄啥嘞!大晚上叮铃哐啷的!”
一个暗灰色的老大爷披着保安服走到了大铁门前。刚才“叮叮当当”的声响,就是从他腰间别的一大串钥匙发出来的。
大晚上?
我看了看天色。这也不晚啊,天还没黑呢。
“孙大爷,是我,南柯。我回家。”
南柯朝孙大爷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哦,南柯啊,今儿个咋补习到这么晚啊?现在的学生不容易啊……”
见到是南柯,孙大爷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说着就要取钥匙开门了。
“噫,不对。南柯,恁后头是不是还有个人啊?嘿,这鬼天儿,雾这大,啥都看不清。”
孙大爷开锁的手停了下来。他皱着眉,揉了揉眼,盯着我这边。
我讪讪地从南柯身后探出了头,尴尬地笑了笑,回道:
“哼哼,孙大爷,我是三单元602的,哼,新住户。”
孙大爷犹疑地看着我,继续问道:
“三单元602 ?住的不是赵院长吗?恁是谁啊?”
我挠挠头,睁着眼睛胡编:
“我啊,哼哼,是赵院长的亲戚,来这儿借住几天。你看,哼哼,我还有602的钥匙。”
我说着把钥匙递到了铁门边。
孙大爷隔着门看了两眼,突然一拍脑门说道:“哎呦,恁看俺这记性。赵院长说这两天儿她有个亲戚要来,俺给整忘了。”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打开了。南柯已经先我一步,踏入了浓郁的灰雾之中。
我犹豫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跟上了二人的脚步,一脚踏入了未知的浓雾当中。
(2)
一踏进小区,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四周黑乎乎的,雾气浓厚到像是要把人腌入味。
蓝雨伞几乎是没用了。我干脆收了伞,边走边打量起周围。
不行,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几处像是吞没了全部光亮的巨大的黑影。
不远处还有点光亮,走近了我们才看清那是一杆路灯。那路灯的光几乎都被浓雾淹没了,甚至还没孙大爷的手电亮。
雾太浓了,小区里又黑乎乎的。我拽着南袖子的手在进来之后就没松开过。
“哎,哼哼,南柯,你们小区一直都这么黑吗?你瞅瞅,哼哼,孙大爷是不是要走没影儿了?哼,我咋感觉都快看不到他的手电了?”
南柯看了眼他被扯歪的校服,死气沉沉的眼中泛出了些无语的神色。
“孙大爷还在。小区是正常的,你别紧张。”
我讪讪地松开手,又把蓝雨伞递了过去。
“要不,哼哼,我们三个拽着伞走?”
前头突然打过来了一道光亮,孙大爷在光亮后面朝我们喊:
“诶!恁们麻溜儿走啊!别等一哈走丢了!”
我们赶忙跟了上去,最后还是我和南柯拽着伞走。
“恁们两个小娃娃撵紧些都行了,俺搁这儿当了十几年保安了,丢不了。”
我隔着南柯向孙大爷搭话:
“孙大爷,哼哼,我打听一下哈。你当保安这些年,哼,遇到过啥事儿没?”
孙大爷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啥事儿啊?没啥事儿。挺好的。俺们安保队做的可好嘞!年前儿还抓了个小偷,业主还给俺们送过锦旗哩。”
南柯悄悄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你问不出什么东西的。孙大爷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他看到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我心中诧异,思索片刻,低声问道:
“你的意思是……哼哼,孙大爷眼里的是比较正常的世界?”
“对。”南柯望向走在前面的孙大爷,眉眼间闪过了一抹忧色。
“但是今天……”
“噫,今儿个咋回事?咋走这久了都还没到。”
孙大爷的手电往周围扫了一圈。我突然发现……孙大爷手电能扫到的范围似乎大了点。
路边的灌木和樟树像是许久未修剪过,枝叶繁茂杂乱,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绿得反光的叶子看着有点瘆人。
不远处黑沉的楼影前,还有几道“嘎吱嘎吱”响着的扭曲黑影。
我看着周遭,心里涌上了极大的不安感。
“我觉得,哼哼,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这里……哼哼……不对劲。”
孙大爷的手电朝我照了过来。我被光给晃得眯起了眼,看不清前面孙大爷的表情。
“都是雾大了点儿,有啥子不对劲啊?这大半夜你出去能到哪块儿去?前头估摸着都是三单元了,俺先带你们过去。”
我神经突然跳动了两下。大晚上……大半夜……
我看了看黑漆漆的四周,突然意识到自从我们靠近安康小区,一直环绕着我的怪异感来自于哪儿了。
时间,是时间。安康小区里的时间不对劲。
我们来的时候,外面还有点光亮,应该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怎么进来还没走多远,就变成大半夜了?
我原本还以为,安康小区里这么黑,是因为太过浓厚的灰雾。
我拽着南柯猛地站定,问道:
“哼哼,孙大爷,我问一下。现在,哼哼,是几点?”
孙大爷见我们没跟上,只好也停下来,语气无奈地对我们说道:
“恁们回来的时候都凌晨一点三十多了,这阵儿又走了这久,俺估摸着都快凌晨两点了。”
“恁看南柯还是个学生娃娃,恁这女娃娃看着年岁又不大。都这个点儿了,俺哪能把你们扔外头啊?”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孙大爷竟是这么想的。更没想到安康小区里的时间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哎呀,搞快些走吧!赶早些把恁们送回去,俺也要回去值班了。”
孙大爷的语气已经很着急了。我看着站在手电光亮后面的孙大爷,突然想到了一个盲点。
“孙大爷,哼哼,您说的保安队,您还能,哼哼,联系上吗?”
我话刚说完,就被南柯给狠狠拽了一下胳膊。
“能啊,恁倒是提醒俺了。走了这半天,得叫小王回保安室先站会子班。”
“哎,孙大爷……”
南柯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孙大爷取下胸前的对讲机说道:
“喂喂,俺是夜班组组长孙建国。小王恁现在位置在哪块儿?恁先回值班室站岗,收到请回话。”
对讲机“沙沙”的电流声响了会儿,无人应答。
南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孙大爷说道:
“孙大爷,联系不上就算了。我们快走吧,您一会儿就回去了……”
“收到,我是夜班组王墨竹,目前在三单元巡逻。马上回保安室站岗。”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幽幽的,语调平得不似活人。
一阵电流声后,对讲机消声了。
我和南柯面面相觑。南柯的额角流下了一道明显的冷汗。
“好了,俺们走吧。”
孙大爷带路往前走,南柯却僵在了原地。
“不,不对,这不可能……”
南柯猛地拽住我胳膊,说道:
“不对!现在保安室只有孙大爷一个活人。小王他……早在灰雨落下来之前就死了。尸块儿是在三单元后面的竹林里被发现的。”
我听此,也浑身一僵,问道:
“那……哼哼……现在对讲机里说话的是谁?”
“唉!恁们咋又停下了?搞快些走啊!”
孙大爷已经离我们有些距离了。我尽量控制住哆嗦的嘴唇,朝南柯问道:
“那现在……哼哼……我们还去三单元吗?”
南柯咬咬牙,率先走了过去。
“我得去,我妈还在三单元。”
在恐怖片里,有一条“落单必死”准则。我深谙此道。
无奈,我扬起手,朝他们喊道:“哎!哼哼,等等我啊!”
浓雾吞噬了我们的身影,我也不知道我们装点了哪只鬼的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