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回来,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所以,坚强一些,往前走,莫回头。”
〈一〉妈妈菜馆
(1)
我们顺着小溪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了一片笼罩在阴云之下的建筑。
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座阴沉的小镇。
枯草在延伸进面前的小镇时,开始变得稀薄。溪流缓缓淌进小镇,隐入了镇子里弯弯绕绕的各种建筑当中。
一栋栋黑黝黝的老式建筑沉默地伫立着。街巷里有车辆的喇叭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却唯独听不见人们说话的声音。
厚厚的阴云覆盖在镇子上空,沉积的灰雾填充了镇子的各个角落。荒草原的昏黄日光也照不进阴暗的小镇。
站在小镇外沿,我甚至能看见许多黯淡的黑影在镇子的各个建筑间穿行。
“这是……到了地府吗?”我望着镇子里时不时闪现的黑影,感觉有些抬不动脚。
“还早着呢,这才刚到黄泉路的第一站。”
白无常走上前去,把“腾龙”的木柄伸进了笼罩着整个小镇的灰雾里。
她观察了一会儿,松了口气,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先进去……唉?……哎呦我!……”
白无常刚踏进那片灰雾,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卷起,“嗖”地一下被吸入了小镇上空。
“这…啊唔唔唔唔、是唔唔唔、个什么唔唔、鬼唔唔、地方唔唔唔……”
眼看白无常越飞越高,嘴皮子被风吹得都说不利索话了。
黑无常按住我的肩,沉声说道:“进去之后,千万不能忘了你的名字,许清。”
黑无常说完,就脚踩“腾龙”,“嗖!”地一下,极速向白无常飞冲过去。
“咳咳……”扬起的尘土扑了我满脸。我终于知道那个跳板为啥叫“腾龙”了。
它是真能飞啊。
我抬头望了望,小镇上空阴云翻涌,黑白无常都飞没影儿了。
这……应该是要我自己进去了。我不会也像她们那样被卷上去了吧?
我尝试着往灰雾里迈了半步,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块插在土里的木牌子。
隐约能从牌子上掉色的墨迹中辨出“莫归乡”三个字。
“莫归乡,莫归,莫要归去……”
我咀嚼着木牌上的字,心一横,抬腿彻底步入了沉在灰雾里的阴暗小镇。
莫要归去,莫要归去,只盼走过了这条黄泉路,我也能莫归人间,莫回往事。
(2)
进了小镇,我才发现那些穿行在建筑间的黑影原来是一个个暗灰色的人。
街道上,暗灰色的人影不少,斑驳老旧的建筑林立,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
我不安地往后望去,只见灰雾和阴云隔开了小镇与荒野,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我抿了抿唇。草率了,这下好像真出不去了。
突然,一个灰影撞到了我身上,把我撞进了一团柔软却冷得令人发颤的东西的怀里。
我僵硬地转身,只见一大团看起来很壮硕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头顶。
我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却被撞我的那个灰影给抢先了。
西装革履的灰影拽住那个看起来像是屠夫样子的人,往他手里塞钱。
“余老板,给,给,我凑够钱了。快给我上菜,我要吃烤乳猪!”
西装男急切的声音里面透着一股绝望的感觉。
那个被称作“余老板”的人是一个黯淡到几乎透明的暗灰色人影。
他身上系了条脏污的围裙,左手握着一把菜刀,右手拎着一条被拍晕了的鱼。
最让人发怵的是他脸上的一道狰狞的疤痕。
一条长长的刀疤,蜈蚣似的从余老板的左眼角斜斜地横到下巴,让他的左眼已经睁不开了。
“别急别急,先进店,饭管够。”
余老板笑容满面,半张脸狰狞可怖,半张脸和蔼可亲,将那个西装男给请进了他身后的饭馆。
我这才意识到,那个余老板应该不是屠夫,而是这家饭店的老板。
饭店的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妈妈菜馆”。余老板就是在菜馆门前的水池子里杀鱼。
余老板转头看向我,和善地笑了笑,如果忽略他脸上的那条长长的刀疤的话,看着还挺憨厚的。
“小姑娘,我看你都在这站半天了,是不是饿了?要不进来吃两口?”
我警惕地往后退了退,摇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我不饿,身上也没钱。”
余老板好脾气地笑了笑,热心地说道:“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我知道,你们赶路的人累了,找个地儿歇脚,就是想吃上一口热乎的。没带钱也没关系,这顿算我请你的。”
这老板还挺会说话的,一下就说到人心坎上了。我已经忘了多久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但我还是觉得哪里有点违和诡异。
几道惊雷突然响起,紧跟着就落下了豆大的雨滴。
余老板脸上的笑瞬间就收了起来。他如临大敌地对我说道:“下雨了,姑娘你快进来吧。被这雨淋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难道这雨有什么问题?
我想到了被卷上天的黑白无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路上的行人早在雷声响起的瞬间,就散了大半,纷纷涌向街边的建筑。“妈妈菜馆”里也挤进了不少人。
我看了看自己被淋湿的袖口,又望了望雷云翻涌的天空,还是决定先进店避避雨。
“老板,谢谢哈。”
我随着暗灰的人群挤进了饭店,余老板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嘭!”地一声,饭店的实木大门关上了。
店里灯笼幽暗的红光下,全是晃动的人头。
我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挤,却被余老板给一把拽住了手腕。
“小梅啊!带这位客人找个位置!”
“来了!”一个扎着小辫儿、系着碎花围裙的暗灰色姑娘应了声。她重重地放下碗筷,满脸不耐烦地往这边挤。
我被安排在了西南角的一桌,和几个高大的人影挤在一起。
等菜的功夫,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饭店的布局。
饭店分为前厅和后厨。前厅里摆满了方正的八仙桌,每张桌上都挤满了人。后厨被一扇小门隔开,看不到里面。
饭店顶上吊着个大红灯笼。幽幽的红光散到地上,又被每张桌子旁的小灯笼接住。
一张张暗灰的脸庞在幽暗红光的笼罩下,显得更加诡异了。
这饭店的装潢,多少有点接地府了。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待把客人都安排入座了,余老板看了眼时钟,一拍手,高声说道:“诸位,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照例先收集下“诚心”,然后就上菜,好不好?”
“好!”
“快点!要饿死了!”
呼声此起彼伏,我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灰影边喊边敲碗,目眦欲裂,都快把碗给敲破了。
他看着像是在门口撞我的那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向他靠近,低声问道:
“唉,兄弟,你还记得我不?就是门口你撞到的那个。你知道这‘妈妈菜馆’是咋回事不?咋还要收集啥‘诚心’啊?”
西装男被我问得一愣,他看了我一眼,随即了然地说道:
“抱歉啊,进来的急,没太注意有人。大妹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妈妈菜馆’在我们这可老有名了。吃了他家的菜,就可以让一切烦恼消失。”
西装男说着说着,面色有些黯然:“我也是遇到了点难事儿才来的这儿。只要把最后一道菜吃了,什么问题就都没有了。”
“大妹子,你要是也有烦恼的话,可得好好尝尝他家的菜。那个‘诚心’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没事的,我也献过。”
西装男的话说的很玄乎。什么菜吃了就能让所有的烦恼消失?‘诚心’到底是个啥也没问出来。
我满眼疑虑地看向饭厅前端。
小梅面无表情地从后厨端着一个大碗出来,走到每位客人面前,挨个收集了他们的一滴指尖血。
这就是“诚心”啊?
小梅走到我面前时,我看着那小半碗半透明的灰色液体,心里发怵。
“那什么,怎么吃个饭还要献血啊?这,要是我不吃饭,我能不献吗?”
我试探性地小声问道。
“若是本心不变,献上一滴‘诚心’,又有何妨?”
小梅说的话若有所指。我还在犹豫时,余老板发话了。
“姑娘,怎么不动啊?饭前献上一滴‘诚心’,是我们菜馆的规矩。大家都献过,没什么事的。客人们还在等着吃饭呢,你别让大家等太久了。”
余老板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了。
“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啊?不吃滚出去!”
“是啊,不吃就滚出去!别耽误我们吃饭!”
有人喊了一嗓子,刹那间,一呼百应,四下都不断高喊着“滚出去!”。
西装男也在旁边劝道:“大妹子,就献一滴血,没事的,你别害怕。”
我看了看四周呼喊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瞅准了桌旁的一扇窗户,我打算实在不行就硬闯出去。
余老板的声音却在这时幽幽地传了过来:“姑娘,雨下得大,你还是在店里吃两口吧。你看看你被雨淋湿的地方都成什么样了。”
我一愣,低头看了眼手背。只见我手上的皮肤灰了一大块。透过半透明的暗灰皮肤,我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和骨头!
我的血一下子就从头到脚地凉了下来。我总算知道小镇里的人为什么都是半透明的暗灰色了。
那被卷上天的黑白无常……还不得被雨水给腌入味了?
窗外雨声大作,狂风把窗户拍得“噼啪”作响。
在屋内众人的催促声中,我僵硬地接过小梅递过来的针,对着碗里挤了一滴指尖血。
鲜红的血液落入碗内,眨眼间就被暗灰的液体给淹没了。
小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余老板贪婪的神色中则是闪过了一抹失望。
等“诚心”都收集完了,后厨也终于上菜了。
“第一道,酱焖肘子;第二道,糖醋里脊;第三道,松鼠鱼……”
随着菜名一道道报出,小梅从后厨一盘接一盘地端出了一道道色泽诱人的大鱼大肉,忙得脚不沾地。
香气飘满了整个饭店,店里很快就响起了人们大快朵颐的声音。
我听着耳边的咀嚼声,迟迟不敢下嘴。
“姑娘,你怎么不吃啊?”
余老板简直是阴魂不散。他见我迟迟没有动筷,就亲自端了盘烤乳猪摆到我面前。
烤乳猪烤得焦香诱人,直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我咽了口口水,脑门上冷汗直冒,心虚地胡诌道:
“哈哈,我这不是不饿吗。老板,不瞒您说,其实我信佛,吃不了肉。”
余老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沉下脸,眼神阴冷了起来。余老板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低声威胁道:
“进了我家菜馆的,就没有一口都不吃就走出去的。你要么把它吃了,要么……”
剩下的内容余老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如果我真一口不吃,怕是没办法全须全尾地走出这菜馆。
黑店,纯纯的黑店。这下是蒙混不过去了。我硬着头皮拿起筷子,正要下筷,一旁的西装男却突然扑了过来。
“烤乳猪!我的烤乳猪!谁都别抢!”
他直接趴在我前面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西装男咬住猪蹄一扯,一截看起来很奇怪的骨头就被扯出来了。
我眯起眼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血液瞬间凉透了。
那,那分明就是截人的手骨!虽然大小看着有些奇怪,但蜷起的五指分明,再怎么看也不会是猪的骨头。
我立刻看向其他人吐出的骨头。
吃鱼的,吐出了一截截缩小版的人的肋骨;嗦鸡翅的,抿出了一根根人的指骨;啃猪头的,掰出了一片片人的颅骨……甚至还有两个人干脆连骨头都不吐,直接嚼碎了咽的。
我现在是浑身都冒冷汗了。太诡异了,这些肉菜里面,怎么会包着人的骨头?这人骨的大小比例也不对啊。
余老板捡起我掉落的筷子,随手擦了擦,又递了过来。
“姑娘,动筷吧。”
烤乳猪已经被西装男撕的七零八落的了。我强装镇定地接过筷子,颤抖地伸向离我最近的一道菜。
“来!让一让!十八号桌的红烧狮子头!”
小梅从众多食客中费劲儿地挤过来,“哐当”一下把一盘狮子头放到了我面前。
我伸出去的的筷子一顿。犹豫片刻,我筷头一转,夹起了一块红烧狮子头。
在余老板的注视下,我颤巍巍地咬下了一小块。
我嚼了两口,心中诧异,面上却装出一副越吃越香的模样,几口就把盘子里的四个狮子头吃干净了。
“老板,好手艺啊!这狮子头,香!”
我扯着笑,对余老板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余老板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意味深长地说道:“慢慢吃,后面还有好菜。”
余老板终于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悄悄抬头看了小梅一眼。只见小梅仍在满头大汗地上菜,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这边。
难道,真的是小梅在帮我吗?
刚刚的红烧狮子头嚼了两口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儿了,这不是豆干的味道吗?就平常吃的“手撕素牛肉”,就是那味儿!
如果真是小梅,她又为什么要帮我?
余老板仍然时不时地往这儿瞟一眼。我假装夹起盘子里的肉往嘴里塞。等余老板转头,我立刻把肉给吐到了桌子底下。
不一会儿,菜上完了。食客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东倒西歪地瘫在桌椅上。一张张八仙桌上堆满了森森白骨。
“诸位,都吃得怎么样了?别急着走,我们还有最后一道‘镇馆之宝’没上。”
余老板话音刚落,不少食客都坐直了身,一双双黑亮的眼睛里露出了贪婪的光芒。
余老板诡异地笑了笑。他拍了拍手,只见小梅从后厨推出了一辆小推车,推车顶上还罩着个铁罩子。
“最后一道菜,烤猪心。”
余老板揭开罩子,一股奇异的香味立刻就蔓延开了。
香气像是勾动了我心底的什么东西,疯狂地冲击着我的理智。
我猛地咽了口口水,霎时间,我的眼里就只剩下了那盘“滋滋”冒油的烤猪心。
“别着急,大家都有份,正好一人一份。”
余老板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小梅挨个将烤猪心放到众人面前。路过我时,她状似无意地踩了下我的脚。
我骤然清醒了不少,背上冷汗直冒。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跟失了魂儿一般?
烤猪心分发完了,饭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被面前的烤猪心极力诱惑着,又被意识深处的什么东西给隐隐阻挡着。
“还等什么?开吃啊。”
余老板笑眯眯地对众人说道。
终于有人忍不住动筷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埋头大吃了起来。
一时间,饭厅内只剩下了大片的咀嚼声。
我看着面前的烤猪心,拿筷子的手用力得有些指节泛白。
不能吃,总感觉吃下去会彻底失去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烤得焦香冒油的烤猪心竟然跳动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我旁边的西装男一边吃,一边哽咽地哭出了声。
“浩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燕子收到鬼电台的录用通知了……燕子不能死,……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浩子,对不起,求求你,帮帮我们吧……求求你,替燕子去吧……”
西装男嘴里塞满了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听了个大概,心底暗暗吃惊,他这是……要让别人替他未婚妻去死啊。他话里的鬼电台又是什么地方?
不多时,饭厅内断断续续地响起了不少人的哭泣声,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自己不该贪污的,有说自己不该抛妻弃子的,甚至还有说自己不该杀人的……
饭厅内哭声阵阵,再加上灯笼诡异的红光,整个饭厅看着活像个灵堂。
太诡异了。
哭声和香气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看着桌上焦香的烤猪心,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面前的场景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大的不安感。似乎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姑娘,怎么不动筷啊?”
余老板往这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我面上也挂起了一副假笑,与余老板周旋:
“老板呐,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我今天还有点事儿。您看要不这样,我今天就先走了,改天再来吃。”
趁着余老板还没走到我面前,我说着说着站起了身,脚底抹油地就要往窗外跳。
跑出去,大不了被雨淋成个灰影。再在这里待下去,我感觉我都要被做成菜了。
突然,一把菜刀飞了过来,直直地插在我身前的八仙桌上。
余老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拔出桌上的菜刀,阴冷地对我笑道:
“鄙店还有一个规矩。吃不完菜,出不了店门。”
我僵硬地回身坐下,迫不得已地夹起了一小块烤猪心。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吗?吃了它,什么欲望都能满足。”
余老板充满诱惑性的声音响在耳边,烤猪心的香气刺激着唾液腺疯狂分泌。
“什么……都能满足吗?”
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我一口吞下了夹起的烤猪心。
(3)
深夜,我隐约嗅到了些消毒水的味道。草丛边的小路上,一个女孩坐在我面前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小面包。
路灯已经坏了,月光也不怎么亮。唯一明亮些的光源就是插在小面包上的蜡烛。
“我希望,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女孩的声音沉沉的,透着一股麻木的感觉。
蜡烛灭了,四周都归于沉寂。
我清楚地看见了从女孩眼角滑落的一抹晶莹,转瞬即逝。
面前的景象看着有些眼熟。但我脑子发沉,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
“阿清,你不能倒在这里。”
女孩突然抬头,对我说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什,什么?”
这莫名其妙的场景让我的大脑有些宕机。我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女孩的双眸黑亮如炬。她深深地看着我,说道:
“阿清,快醒醒。”
幽暗的红光落了下来,一张张八仙桌从草丛里冒出。桌上白骨成堆,一个个灰暗的人影抢食着桌上食物,身体逐渐异变。
拎着菜刀的余老板贪婪地盯着我,眼中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路面地动山摇,猛然崩塌。我身下一空,跌入了无尽黑暗。
视线完全沉入黑暗之前,我借着昏惑的月光,看清了女孩身后隐在阴暗里的大楼。
楼顶的灯牌短路似的一闪一闪的,鲜红的字体闯入了视野。
“红十字医院?”
我大脑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视线最后定格在了女孩的那双冷淡、麻木,隐着熟悉的悲戚的眼睛上。
“嘭!”
随着一声巨响,我骤然惊醒。
八仙桌倒了,白骨和饭菜撒了一地。一只穿着西装的猪在地上“哼哼”着拱食。
余老板凑我凑得很近,眼中兴奋与贪婪交织。那张暗灰色的大脸盘几乎近在咫尺。
我吓得一跃而起,张口却发现了一件更惊悚的事。
“哼哼,怎么,哼哼,回事?”
我嘴里竟然发出了猪叫。我颤抖着手摸上我的脸,摸到了一个凸起的猪鼻子。
余老板诡异地笑着,举起菜刀就朝我砍了下来。
“成了!就要成了!”
余老板边砍边兴奋地喊道。
我慌忙躲开,菜刀在实木地板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印迹。
完了,彻底完了。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凉透了。
眼看余老板就要再砍一刀下来,我连滚带爬地就往前门跑去。
饭店内异变的人不少。八仙桌东倒西歪,穿着各色衣服的猪、鸭、牛、羊趴在地面上抢食。
我亲眼看到一个人吃着吃着,身形缩小,变成了一条在衣服里扑腾着的鱼。
剩下的还没异变的人,像是没看到这幅恐怖的景象般,狼吞虎咽地吃着饭。
我在倾倒的桌椅和各种畜牲之间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余老板不紧不慢地步步逼近。他一边走,一边挥砍着菜刀。一股股灰色的血液从看似正常的畜牲体内喷出。
跑到大门口,我就看到小梅手握一把尖刀,挡在门前。
余老板还在步步紧逼,我耳边不断响着菜刀砍入血肉的声音。小梅阴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手无寸铁,不敢赌小梅放水的可能性。
咬咬牙,心一横,我撞开了身侧后厨的小门。
刚一进门,我就被脚下一个柔软的东西给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支起身子一看,我被面前的景象惊得怔在了原地。
一只半人多高的巨型灰章鱼伏在灶台上,脖子上锁着一条深嵌进肉里的铁链。
剩下两根触手无处安放似的,从灶台上滑下来,垂到了门口。
最诡异的是,那只章鱼的半透明脑袋里,隐隐能看到一颗皮球大小的、沉缓跳动着的鲜红心脏。
后厨斑驳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层喷溅状的灰色血迹。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充斥了整个厨房。
完犊子,这下彻底完犊子了。我心脏拔凉拔凉的。我这是闯进屠宰场了,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听到响动,灰章鱼缓缓转过脑袋。我震惊地看到了它脑袋下的一张哭泣的人脸。
灰章鱼空洞的双目对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声响亮的关门声给打断了。
余老板和小梅进了后厨。余老板脸上呈现出了一种病态的痴狂。他拖着菜刀朝我走来,阴恻恻地对我笑道:“就差你一个了。姑娘,该付饭钱了。”
余老板说完,就抬脚一踹。我躲闪不及,直接被踹进了灰章鱼的八条触手里。
灰章鱼的触手缠上我的四肢,用力地拉扯,应该是想把我五马分尸。甚至还有一条触手滑进了我的嘴里,直往我胃里捅。
我挣不开海潮一样缠上来的触手,口鼻里满是腥臭的味道。
眼看灰章鱼的一条触手卷起了一把砍骨刀,直直地就朝我脖颈砍来。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淦,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吗,怎么死都死了还要再遭此酷刑。
然而,刀尖却紧挨着我的皮肤,停下了。
灰章鱼触手一松,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的一堆碎肉里。
我咳了咳,手往脖子上一摸。好家伙,满手鲜红。
好险,差点就要再死一次了。
灰章鱼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它触手胡乱搅动,嘴里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那颗灰脑袋里的心脏剧烈地收缩,像是要挤爆了一般。
“秀玉!”
余老板眼中一紧,不顾打在他身上的触手,就往灰章鱼那里跑。
看了眼还堵着门的小梅,我趁乱捡起一把刀,直接往排气扇上砍。
“小梅!拦住她!”
一把菜刀朝我飞来,却在瞬息之间被另一把刀给弹开了。
菜刀擦着我的手臂飞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我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心里一阵后怕。
好险,差点又死了。
小梅捡起她扔出去的尖刀,淡定地对余老板说道:“老板,我们刚刚已经坏过两次规矩了。要是您执意把她炖了,您就不怕把‘那位’给引来?”
余老板脸上阴晴不定。他阴沉地看着我,说道:“我可以放你一次。但你已经吃过我们店里的肉了。你迟早还是会再回来的。”
“你知道刚刚坐你旁边,穿着西装的那个人,他为什么能来两次吗?”
余老板的脸上露出了有些残忍的笑意:“他,还有他们。都是来这儿吃掉自己的良心的。”
“那个男人,他想救自己的未婚妻,第一次没能狠得下心吃到最后。第二次,他就直接让他兄弟去替他们死了!”
“你也一样!”
余老板狂笑着说道:“逃不过贪心、逃不过不甘心、逃不过利益熏心。最后只能吃掉自己的良心,变成没有心的怪物!”
我看着满脸癫狂的余老板,撇了撇嘴,没再回话。
幻境里看到的东西我隐约记得点,感觉和余老板说的这些没什么关系。这种鬼地方,我是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我举起砍刀,就要继续砍排气扇,却被小梅拉住了手。
“可以走正门。”
余老板抱着灰章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没再管我们。
小梅牵起我的手,顺道从后厨杂物堆里抽出了一把亮眼的蓝雨伞,把我送出了饭店大门。
“拿着伞,顺着公路走,去红十字诊所找沈大夫,问他要一把钥匙。别把伞给他,也别被灰雨淋到了。”
小梅低声嘱咐完,就把饭店的门关上了,隔绝了里面地狱一般的景象。
外面的雨下得还是很大,街上空落落的。我撑着伞,看着“妈妈菜馆”的牌匾,内心充斥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这就……“活”下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是凸起的猪鼻子。
好吧,没完全“活”下来。
天上的灰云更厚了,也不知道黑白无常怎么样了。
她们……唉,只能自求多福了。
公路与河道各自拐向一边。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听小梅的话,沿着公路走,去红十字诊所。
小梅的善恶我不好评价,但她应该是在帮我。“红十字”我好像在幻境里看到过,而且我这个猪鼻子也需要解决。
去红十字诊所,也许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我沿着公路向前走,天蓝色的雨伞渐渐隐没在了灰暗的建筑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