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威士忌。
他倚靠在柜台,敲敲桌面,用指尖推过去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小老头瞪着凸出的眼球,咳嗽两声,慢吞吞从桌下取出杯子和酒瓶。玻璃杯很脏,看得出壁上沾着没洗净的灰黄色污垢;玻璃杯很小,内径慢慢下收,拿在手里虽然盛不了多少酒,厚厚的杯底却很有分量。橙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像黄昏海。酒馆有些嘈杂,他往角落看去,两个农民喝着本地产的伏特加——这儿的伏特加用土豆酿制,享誉整个战区,酿造历史可以追溯到某位远征的英雄。他们迷瞪着喊些莫名其妙的胡话,那是他们可笑前半生的可笑故事,辍学,打架,登上一艘前往曼彻斯特,里斯本或是圣地亚哥的渔船做水手苦役,又阴差阳错辗转到此,直至战争爆发;他往窗边的大桌瞥去,三个青年在打扑克,还有俩人在旁边看,桌上那个平头嘴里骂骂咧咧,大概是输了不少——这也难怪,秋收后手里总有几个闲钱;要说最吵,最惹人厌的,当属靠近柜台的那一对光头,一个声调尖锐,一个嗓音哑糙,连这个向来被认为菩萨心肠,宅心仁厚的男人也皱起眉头。你肯定听过这种声音,从那些有点小聪明,小本事,却没什么道德感的杂种身上,那调子和他们的自鸣得意相伴而生,如人之脓。他们是兄弟,各自搂着一个女人,吹嘘自己在战场上取过多少命,冒过多少险——也不完全是假话,看他们胳膊的伤疤和一脸的凶相,大概所言非虚。酒馆的门发出不祥的吱嘎声,阳光透过几个人影从门外射在地板上,昏暗的房间里亮了几分,这片刻光明又随着那关门时发出的不祥声不复存在。那是四个身着灰黑罩袍的人,老头死死地盯着他们,皱起眉头,那眼珠凸得更大了。男人扭头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在灰黑色大衣的外套口袋摸索着艰难地凑出一小沓参差不齐的钞票,朝老头递过去。
要一瓶。他伸出一根手指。
老头看着他,朝手上吐了些唾沫,点了点,嘴角稍稍缓和下来,不过笑意一闪而过,随后又换上那副欠他钱似的嘴脸咕哝着骂骂咧咧,递出酒瓶。
“……然后我们把那可怜虫踢起来,他还没睡醒,以为是来找他换岗,嘴里不干不净的。别里科夫给了他两拳让他清醒清醒,他爬着想跑,但被我们提着脖子拽回来了。一开始还一个劲儿求爷爷告奶奶,大爷,我参加黑军就为了吃口饭,我从没杀过人,放我条活路吧,饶我一命……你知道,就那些千篇一律的无聊废话。后面又把它吊起来,拿钢管顺着肚子往上敲,沿着肋骨。剩下没死透的那些个就浇了点汽油,从两头烧。真难以置信啊,一群连哼哼都没劲儿的人能扭成一团,活像只受刺激的蛆,绝对是装的。后来慢慢没动静了。”
“下辈子吧小子,这就是没警惕心的下场,哪怕睡觉撒尿都得把罩子放亮点儿。” 弟弟大笑起来。
“老天啊,你们真是英勇。”那村妇脸上满是恐惧,却又不得不作出崇拜样。
“不是我自夸,这么些年,我多少也明白什么是死亡。”哥哥喝了口酒,看上去有些醉了,“我们就是死神,想要成为一名战士,首要的从来都不是技巧,而是活下去。只有你足够想活下去,才能不断学到东西……才能不断明白生命有多么卑贱,多么脆弱,直到某一个瞬间,你心肠足够硬,能冲着小孩,女人和老人扣动扳机……想要活下去,就要取走别人的性命……”
男人微笑着转过身来,拖过一张椅子, “非常实在的见地,” 他举起酒瓶向兄弟二人致意。“二位想必都是杀戮的高手,我有个长久的疑惑:扣动扳机和用刀杀人,哪一个更难下手。”
哥哥有些错愕,打量着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技术上当然刀更难一些。不过习惯以后都一样,万事开头难嘛。”
“并不,和开不开头没关系,单纯就是下刀更难处理。”弟弟纠正道,“开枪很简单,但是用刀就累很多,不熟练可能捅几下都不死,更有技巧。”
男人高兴地把双手举过头顶,大声鼓起掌来,酒馆的所有人都朝他们看过去。“非常好,看来这位先生已经超越了人性的束缚,完全成为一个冷血的士兵。大家看,他已经从技巧的层面分析这种行径了。”他赞许到,“也许你们过去曾听过那个古老的辩论故事,一位哲学家诘问士兵杀戮难道不会产生良心的不安吗?士兵回答他说:杀人的不是我,而是兵器。这位士兵或许机灵,却显得懦弱,他不敢于承认自己作为人对工具的控制,也不敢于承认自己作为更强大的个体对剥夺同类生命的权力。但显然,二位比起那位不知名的古代士兵,已经强出太多了,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现代性,它让傻子变成圣人,让懦夫变成勇士。”
兄弟二人有些愠怒。
“什么意思?”哥哥皱起了眉,“你是想说我们是愚蠢的懦夫吗?”
“哦,并不,恰恰相反,你们聪明又勇敢,已经能够通过从对同类的虐待中享受快澸了,那是被‘文明’压制下多少年挣扎着试图从脑型虫内涌出的人之脓。”他点点头,似乎在回味刚刚的言语,“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一个僧侣。”
“一个喝酒的僧侣,”众人大笑起来,灰黑罩袍的旅人们也微微低头,似乎有些忍俊不禁。
“还有什么事?没有就滚吧。”弟弟沉下脸。
“实际上,找你们有两件事,不妨先说第二件。”他倒了些酒往窄底的玻璃杯里,转身将杯子和酒瓶放回柜台,双手扣住大腿靠在椅背,“那就是其次,我觉得你们并不懂死亡。死亡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并非你们这种杀人取乐,狼心狗肺的杂种可以随便拿来当做闲谈的笑料的。”
弟弟骂着,跳起来一把掀翻桌子,但男人显然早有准备,快他一步抽出枪,扣动扳机。子弹穿过薄薄的木桌面,在左胸前绽放一朵血花,随着后倾的身体打穿天花板,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两个村妇尖叫着从桌旁跑开,而哥哥显然喝的有些多:冲突爆发的前一秒他还认为不过是一场司空见惯的酒吧斗殴,脑袋要开花的是那个油嘴滑舌的僧侣,直到桌子掀起,他才看到弟弟已经把手移到枪套,但僧侣后发先至;这迟缓只有短短一瞬,但也足够子弹在他惊醒后摸索腰间佩枪时打烂他的肠子。哥哥折成一团,从椅子一侧翻倒在地上。
“懆你妈的,啊!别里科夫!狗杂种,我要杀了你!”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握住枪把,试图还击,但手腕被男人的皮靴死死地踩住,蹂躏,直到他完全放弃手中的武器,转而慢慢松开血淋黏糊的左手,一下下够着身旁的兄弟。“别里科夫,弟弟啊!”他哀嚎着,又冲着男人叫骂,“你他妈的这个狗杂种!”
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一下下抽搐,像是那躯壳中的灵魂还在挣扎,对这副肉体依依不舍,心有不甘。
酒馆乱成一团,酩酊大醉的两个酒鬼连滚带爬撞开房门,跑到大街上惊恐地怪叫着;赌博的青年们也叫骂着,想拔枪教训教训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但马上被那群灰斗篷的旅者们吓坏了:他们亮出斗篷下的短步枪,一个指着他们,另一个瞄准倒在地上的两具躯体,还有两个与柜台后举起猎枪的老头对峙着。
“我知道你和你弟弟手里有我们一些兄弟的血债,倒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报复,只是过于狼狈和不堪。他们被那样屠杀施虐,说明我们教导无方,实在太没有警惕心了。”他顿了顿,“但你看,直至今日你才真正见识过死亡:不只是战友的死。战友和朋友还是太廉价了,比起亲人,爱人,少了一分血与火,灵与肉的羁绊。你弟弟看轻每一份生命,以他人的生命取乐,满足那来自本能可笑的杀戮欲望,殊不知他们的人生鲜活,一如他和你一样。一个人如果真正体会过死亡——不只是见识,而是与自己和他人受伤残破的肉体搏斗,无论是看轻或看重,对待死亡却总是严肃而充满敬意的,绝没有那么轻佻。许是老天眷顾,即便是在这儿,你们也被保护的太好了。”他把枪踢向灰黑罩袍的旅人们,其中一人慢慢蹲下,拿起枪别在腰间,眼睛与准星未曾离开目标一刻。男人转身拿回柜台上的酒瓶和酒杯。
“狗杂种,你以为我们从没有感受过和亲人生死别离的痛苦吗,抱着那样的念头,结局只有发疯罢了。尊严,理智和生命又孰轻孰重。死亡本身就可笑而狼狈,现在我也不过是死亡的一种化身,你差得远呢。”他嘴里慢慢涌出血沫,说话含糊不清,声音也慢慢低下去。
“那骑着灰马,举镰刀的行在大地上,他的使徒为每个人平等的献上有尊严的死,你又怎能妄自尊大,说自己是死亡的化身了。”他俯视着将死之人,摇摇头。
“我是埃斯提特,他们叫我牧首。”男人蹲下身,合上死者的眼睑,“首先,你们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