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奔跑,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烧焦的苦呛,皮子,蛋白质燃烧的焦臭,火光被雾气朦胧着,烟雾和水汽混为一体,他已经能看到那些年久失修,烧断顶梁倾倒的砖房。
紧接着火势最旺的赫鲁晓夫楼,就是他的家;街道上歪歪斜斜躺着几具尸体,看身旁滑落的枪械,大抵是不自量力的企图自卫。一队黑袍的士兵们警戒着,另一队黑军的战士们瞄准广场上被聚集起来的民众们,每个人的双手都被束带绑了起来。基里尔往前悄悄走了走,躲在一户花园的杂物后观察:那个健壮而高大的妇人不住地左右张望着,一脸紧张——那是母亲,也许是在为基里尔的安危而担忧;留着金钱鼠尾辫子的黑胡子哥萨克骑着马,把手臂上绑着的无人机高高抛起,随后操作起腕部的PDA。四旋翼无人机像一只展翅的鹰,盘旋在社区上空;另一旁,穿深绿大衣的男人大声喊道:
“委员会,委员会的人在哪儿,出列。”
这声音有点熟悉,他却想不起究竟是谁,似乎是一个过去曾经与他有过互动的人。假如能看清他的脸,基里尔就能知道他在哪儿听见男人的声音。群众们沉默着,没有人动一步。
“我们只是要找一个人,黑军无意让无辜者的鲜血流淌在大地上,找到这个人,我们马上就走,走的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也不会留下,真的要我点吗?”男人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个胆怯的男人,“那不是亚历山大吗,巡防队的头头,难道不是你把仓库的军规子弹拿到城里跟我们换复装弹?两根金条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家地板下的木匣子里呢?再看看这位,这不是苏洛霍夫,主管社区每年的公粮,和我们也有长期的合作关系……也许不止我们,上次谈买卖,北山的土匪头子也在那儿。还有这位,艾琳娜,旅馆的老板娘,这位可真真是一位好人儿,我不晓得她有什么罪孽了,可惜她在这个位子上。就像伟大的哲学家米歇尔·福柯所言:权力从来不是被拥有和获得,而是一种空间的位置,您就在那个位置上,实在可惜……好了剩下的还要我点吗,老老实实站出来。”
一个男人哭叫着冲人群中冲撞着跑出去,随后被哨兵一枪撂倒在地上。
委员会的成员们稀稀拉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也不过七八个人。
“我们只是要找一个人,他就在这儿,或者就在这儿附近,一位叫沙尔克·特拉贡的老工程师,坏脾气的老头,也许患了关节炎,一到阴天就开始走不动路。唉,岁月,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他还有个外甥女,带着小弟弟和他一起住,要问我为什么还知道这些,那都是占卜的结果。我算的可准了:母亲说茨冈人的占卜只传给女孩儿,我就把姐姐推进水井淹死了,是的,浮士德把灵魂献给了魔鬼,我把姐姐,母亲和我自己的灵魂也都献给了那个魔鬼,那个‘梅菲斯特’,所以他对我总是有求必应,总是有求必应……我知道他们就在这儿,至少就在这儿附近,赶紧把他交出来,我们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只是打听点事情,然后我们马上就走,干干净净……”
茨冈人回来了,还是那件深绿色大衣,臂上绑着红色的袖章。
“我们这儿没有工程师,工程师已经全部都被你们拉去前线了,”一个委员会的男人说,“留下来的全是我们这些学会计的,哪懂什么工程。”
骑马的哥萨克看看PDA,突然警惕地调转马头,拿起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警戒街道的士兵们开始朝着没有着火的房区开进。茨冈人从口袋掏出一副纸牌,走到艾琳娜的面前:
“怎么不见基列什卡啊,大妈,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他去参加勘探队了,前天走的。”艾琳娜很平静。
“是吗,阿塔曼他刚刚说,在沼泽看见一个孩子……或者说青年,也叫基里尔,真是巧。”
“是吗,基里尔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那孩子说他姓彼得连科。”
艾琳娜抿紧嘴唇。
“他还活着吗?”
“他可以活着,一个善良的孩子,从不想伤害别人,他的罪孽不深远不及我们这些成年人深重。当然,前提是您告诉我老工程师在哪儿,我将不胜感激。”
“我们这儿只有一位工程师了,不过他不在这儿。”母亲深吸一口气,“基里尔在哪,我要见他,我要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哥萨克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他一手握住缰绳,另一手提着麻绳,冲进场前,把五花大绑的基里尔丢在地上。无人机的热成像发现了这个粗心大意的青年。
“女人,这就是你的儿子,工程师在哪儿?”
艾琳娜哭了起来,哥萨克挥挥手,倒卖弹药的亚历山大被子弹贯穿脑壳,血溅当场。
“工程师在哪儿?”
人群中一个平民被哥萨克拖拽着站上高台,他哀嚎着,不断挣扎,但尖刀刺穿了他的喉咙。血沫随着动脉一涌一涌,尸体抽搐两下,慢慢躺在地上不动了。
茨冈人示意哥萨克把基里尔带上来,这汉子一手握住刀,一手拽住他的头发。艾琳娜尖叫着:“我说,我全都说!那个工程师叫法戈,是前几年搬来的,在河对岸,我只知道他以前不叫法戈,叫特拉贡,过去是什么部队的技术员,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求求你们放过基里尔吧,放过这些人吧,他们都是无辜的,我才是那个罪人,我应当早点告诉你们的,我出卖了那个工程师……”
“你去在这城里找出十个义人,我便不毁这城。”
哥萨克人放开基里尔,右手搭在左肩上,微躬致敬;茨冈人也是如此。众人抬头望向这声音的来源,那白马还在嘶鸣着,马上那人隐藏在黑色的雨披之中,看不见他的脸。
这位母亲疑惑地眨眨眼,“除却委员会的人,这儿的居民哪个不是义人?”
“等我们走后,你们被吊死在广场,就不会觉得这些是义人了。”
“又是一座蛾摩拉。”茨冈人点点头,迎合着首领布里吉特。
“我已经看透了,”艾琳娜闭上眼,“谁管你们怎么整,无论什么黑军,什么师团,还是美国人,我们这些老百姓从来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只有一个愿望,让我的小基列什卡活下去吧,其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你确定吗?”茨冈人瞪大了眼睛,“对于阿塔曼,可从来都只有服从和不服从。”
“不如说又是一位蠢货。”哥萨克叹了口气。
“去死吧,你们这些魔鬼养的贱种。”这母亲冲他们啐了一口唾沫。
“这里凑不齐十个义人。”布里吉特摇摇头,“那就让罪孽最深重的,也就是掌握权力的人先来。”
首先被处决的是委员会的人们,黑军的士兵们用匕首割开了他们的脖子,任凭鲜血在地上流淌,汇集成一条溪流。出于尊重,茨冈人用一把钢锥精确地捅穿了旅店女老板的后脑,母亲的瞳孔发散,死亡有声音,并非是惨叫,而是像一台关机电脑的风扇一样。被绑住的彼得连科像疯了似的抽搐着,尖叫着,不断打滚。
“别急,孩子,”茨冈人虔诚的在艾琳娜尸体前划着十字,“马上就是你了。”
他把深绿色大衣盖在基里尔身上,换上黑色雨披,绑起白十字。
人们像受惊动物一样四处逃散被子弹无情击倒枪膛的爆炸声如炮仗一串接着一串一只眼球滚动到基里尔的脸前被挣扎的他不小心吞下于是开始呕吐死人的肠子和排泄物混杂着血液把广场染成红色绿色黑色看上去像一个个蜂窝或漏勺又是一场屠杀空气中弥漫着腥粘的血液的气息碎肉在地上滚动黏在靴子上不断揉搓成糊成酱依然湿润士兵们拔出刺刀又在蠕动爬行的尸体上一刀刀捅着彼得连科感觉腹部一阵剧痛随后失去意识黑军把尸体堆在广场中央垒砌成一座高高的塔随后把汽油豆油猪油浇在扔在尸堆之上点起篝火大啖食粮痛快咀嚼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