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后没有什么战场,只有一只打着响鼻的白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低下头贪婪地痛饮河水。男人穿着黑色雨披,胳膊上缠着黑布白十字,步枪插在马鞍一侧,正给马刷毛,随后检查四只马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讲讲这套黑色雨披的故事。”
照顾妥当后,他点起一根卷烟,一边抽着,一边抚摸白马的脖颈。
基里尔呆立着,两腿发软。
“非常感谢,”男人朝他微微一躬,继续抚摸他那匹白马,“该从哪儿说起呢……先讲一位好人吧,菲奥洛尔·赫斯科维茨,他们的连长,四十多岁,茂盛的胡子灰白,笑起来像个圣诞老人。他的左腿被炸断了,换上一条钛钢的假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这个名字对你并不重要,也确实没有记住的必要,他已经慢慢地在历史的纪念碑上被风沙磨平了,即便是昔日最痛恨他的仇人也忘记了他的名字,只剩下一个可怜的幽灵,一个孤魂野鬼在回忆往事时,才让他在星空中闪烁着。这位可敬的军人,可敬的人,带着他们哗变,并非是倒戈相向,而是逃兵,逃向故乡;对于近卫师团,他是一个巨大的耻辱,对于那些征召的孩子……菲奥洛尔则是带他们回家的父亲。”
男人吐出烟圈。基里尔的大脑在颤栗着:这个男人就是那位噩兆之子,报丧的渡鸦,黑军的“阿塔曼”,一点也不会错。除了他,又有谁会骑一匹无杂毛的白马?黑军的骑兵为什么已经渗透到了这里,是近卫师团打了败仗吗?只有他一个吗?还是他亲率斥候来打探消息?社区怎么样了,妈妈,娜塔莉亚和法戈伯伯他们现在还好吗?无数问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一时间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
“那是核爆的第二天,早在蘑菇云升起的那一刻,菲奥洛尔就当机立断,趁着这通讯阻塞干扰的机会带他们离开这片地狱,因为实在是没有意义:巡逻,等待,在堑壕里无休止地等待无人机,放出无人机,无休止地消耗着两边的生命,战线从来没有一点变化,因为两边都没有力气再进一步推进。多么可笑,过去了一百多年,人类还在用战壕。‘谁爱打,就叫他们打去!’菲奥洛尔这么骂着,大手一挥,‘往西走,孩子们,咱们回家。’所有人都欢呼雀跃,只有一个16岁的小娃娃,当初瞒报年龄来参军,显得忿忿不平。于是这群人往西走,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首先是补给不够,第四天时,他们就必须数着干粮过日子了。有人看见了运输补给的车队,菲奥洛尔是个老好人,他截留了这些补给,却并没杀押车的士兵们,而是把他们都放回去。总部本以为这支队伍已经死在了核打击中,这下性质就不同了,是叛逃。”
“天气越来越热,路长的不像来时那样。有段时间,菲奥洛尔怀疑自己在兜圈子,可明明从地图上看,这条岔路通向的是下一个村庄。死的人越来越多,大都是喝了脏水造成的腹泻;瘟疫也在不断传播,因为有人开始捕食田鼠。最后只有一百来号人还活着,他们什么都吃,活下来的人都有一副圣徒保佑的肠胃。往身后看,全是瘫倒在地上的躯体,哪敢停下,所有人都害怕停下,休息着就起不来了……菲奥洛尔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回家,就让每个士兵写一封家信,稀稀拉拉收上来的,也不过一百多封。菲奥洛尔把它们全部收在自己的背包里,那个背包空空如也,几乎所有东西都分给了有需要的人,只剩下那些信件。不知道多少天的一个清晨,仅剩的一百余名伤病员们躺在一条废弃的壕沟里,地平线泛着鱼肚白,有人说听见大地在震颤,大家没有理他,饥饿造成的幻听太常见,更别提昨晚下了场雨,也许是发烧打摆子。但越来越多的人慢慢坐了起来,开始四处张望着,紧接着,山坡上涌出一群群黑点,穿着黑色雨披。菲奥洛尔知道这是督战队的骑兵们,只有督战队的雨披是黑色的。”
男人的脸色阴沉下去,眼睛里像是燃起熊熊的烈火。
“后来呢?”
沉默太久,基里尔胆怯地打破这安静。
男人把卷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没怎么,意料之中对伤病员的屠杀,督战队并不在意,只是把他们当叛徒,当动物,这些人也确实是。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明白一个道理,杀戮不解决人的问题,但是杀戮可以解决人。后来,西军也偶遇了督战队,他们在一个村庄里修整。那是一次成功的奇袭,大家一起把督战队员都吊死在同一棵树上,一个枝丫就是一条人命,远远看去像结满硕果的果树,满满当当。队伍里有个很会画画的男孩儿,大家都叫他梵高,梵高说‘总得有个标志,有套制服,这样才算军队。’紧接着他从战利品里找出那件黑色雨披,又拿粉笔在胳膊上画个十字,‘玛利亚保佑,基督在上,尊你们的名为圣。’这就是传言里那支黑军标志性装束的由来。”
“只有你一个过来了吗,黑军的人们。”彼得连科的声音颤抖着。
男人踩住马镫,飞身上马。浓雾中浮现六位骑士,同样的黑袍,把基里尔团团围住。铁蹄敲打着碎石,奏响杀伐的鼓点,显而易见,不止阿塔曼一个人。
白马的主人握住缰绳,“孩子,且留下姓名?”
“基里尔,基里尔·彼得连科。”
“那个旅馆老板娘的儿子?茨冈人讲过你。”布里吉特打量着他,“你的眼里烧着愤怒的烈火,浑身上下却外溢着懦弱的臭气,很不错,这团烈火以后还会烧得越来越烈,直到把你的懦弱燃烧殆尽,化作一颗陨星。”
众骑士右手搭在左肩上,做出一副虔诚而恭敬的姿态。
阿塔曼·布里吉特调转马头,“走吧。”
黑骑兵们踏着高草,慢慢消失在迷雾的沼泽之中,只留下基里尔一个人跪在湿泥中,嘴唇发白。他不顾一切地朝家的方向跑去,沿着沃兰德河的下游方向,寻找那座被工程师们修补,堪堪能走人的石桥。他绊了一跤,大抵是沾满露水的野草太滑,脚踝磕到石块,钻心的疼痛像是在用锥子猛凿他的骨头。不过这并不重要,他要回家,回那所他厌弃的旅馆,在那里有从失眠中喊醒他,带来一包怨气的母亲,那个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是否操劳过渡的母亲,那个虽然狭小,肮脏,窜着老鼠,却能给他一席容身之地的房间,那整整4平方米,实在而纯粹的自由。他继续奔跑,肺叶肿胀充满鲜血,嗓子里积攒着运动和恐惧分泌的莫名的粘液——该说是痰吗,亦或者是被融化的自我,极尽所能猜测着村落,社区会发生什么,又该怎样应对。而回想起刚刚自己的思维,他想到了自由,自己的自由,相对而言算得上优渥的生活,一种愧疚和自我的厌恶刺痛着他的头皮:基里尔,你是何等自私的贱种,面对家人可能的灾难,你却还想着自己即将失去的美好生活。家人于你而言,究竟是爱与支持的来源,还是单纯的供养者。也许你完全不在乎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切与他人的联系总是从你自己的利益出发罢了。并非是担心他人的安全,而是担心他人的逝去让自己痛苦;他继续奔跑,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烧焦的苦呛,皮子,蛋白质燃烧的焦臭,火光被雾气朦胧着,烟雾和水汽混为一体,他已经能看到那些年久失修,烧断顶梁倾倒的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