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亚挥挥手,走回屋里去。
他走下长坡,睡意全无。天空阴青暗白,隐约能看见远处朦胧的城市的剪影。高楼伫立在地平线上,像是蜃景。基里尔还在城里读书时,曾经骑着车朝其中一座赶去,两小时后,当他大汗淋漓站在这些座琉璃塔下,却发现这儿的景色单调得可怕,了无生气。他突然想沿着河流溯源而上,溜达一段。
父亲死了,什么时候死的,他不知道,大约是那株蘑菇云升起,大地震颤的两周后的某段时间,在一次巡防队与土匪的冲突中。一颗流弹贯穿他的耳膜,随后像一条死狗一样倒在地上,这就是他沉默寡言,孔武有力的父亲,山一样宽厚的肩膀,不幸的脑壳,都挡不住拇指大小的破片,何等的四两拨千斤。当然,他并不知晓父亲可笑的死状。上学的他曾无数次想过家庭与自己命运如何息息相关,譬如那个没出息的舅舅如果死在库兹巴斯的矿井下面,父母就要担起为外祖母养老的职责;亦或是祖父母有个什么灾病,医院总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不过谢天谢地,早在战争开始他们就都死在核爆之中乐,rest in peace,真是玛利亚保佑。现在的担子落在母亲身上,他何等的希望能帮她分担一点,自私却又催促他:在青春的年纪,闯荡一番,哪怕没什么结果回来呢?那些在家里吹牛的旅者们,都说战区已经变成了一个球体,走到头就会绕回来。等你追问他们为什么,以及这个世界边缘如何连接起来的细节,这些男的却又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了,随即开始怒骂。
“把好酒端上来,这简直像他妈麻风病人鲍德温撒的尿。小子,又不是缺了你们钱!”
他讨厌那些满口大话,道德低下的臭傻逼们,拿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对他颐气指使。他是大学生,倘若借用米歇尔·福柯的话,“知识即权力”,这位大学生也许在这群矮子里面也称得上一位诸侯了。失眠的那些个深夜,他有时也仿佛能看见父亲那宽且厚的身影,他也似乎想要动身去追随一段,随即又在无穷无尽杂务的混乱思绪中被淹没。城市里遗留的居民和学生们组织起的自卫组织没过多久就被逃兵和土匪们冲垮,随后是机动部队,联合军各路军阀的大混战,幸存者纷纷四散到周边的村庄,随后各奔东西不知去向。而基里尔和娜塔莉亚选择留在家里,与社区共命运。
无政府的状态直到“近卫师团”赶来。那是个晴朗的秋日,一辆军绿色卡车开进广场,随后下来一位军官和十几个大头兵:他们臂膀上都绑着一条暗红色的袖章,军官披着一件深绿大衣,打听着这儿的头头是谁,一无所获后宣称政府已经接管这里。军官是个英俊的茨冈人,温文尔雅,很有涵养,但士兵们大都粗俗下流,素质低下,没多久就发生抢劫和杀人的事情,偷盗更是屡禁不止。那个士兵随后就被军官在大街上当众处决。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公正的行为,毕竟这个年轻人需要给兵油子立威。近卫师团也要征粮,好在分量不多,而且可以用别的抵,比如这儿的工程师们。慢慢地居民们也习惯了,一支不长驻军,军纪还算尚可的部队总强过传言中刀过人换种的黑衣恶魔。
茨冈人那会儿住在他们家,每当晚上的时候,他就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读书。和他在一起住的还有另外两个比较正派的士兵,瘦子每次笑起来都很忧伤,目光低垂,吃完饭像一只巨大的臭虫;壮一些的那个沉默寡言,左眼有翳,像是瞎掉了。那天晚上,基里尔刷着盘子,茨冈人和他们刚喝完酒,弹起吉他:
“Нажми на кнопку — получишь результат
按下按钮,你就会得到一切
И твоямечта осуществится
你的梦想将会成真
Нажмина кнопку, но что же ты не рад
按下按钮,但为什么你却闷闷不乐
Тебебольше не к чему стремиться
抑或你已没有什么可再期待……”
“过来,孩子。”茨冈人笑着招呼着彼得连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谢谢你们的酒和吉他,这狗日的年岁,有音乐就舒服多了,就舒服多了……”
“过来,孩子,让茨冈人给你算一卦,他算的可准了。”瘦子露出那副悲伤的笑容。
“是的,他算的就应该准,毕竟他是茨冈人。”沉默寡言的壮汉也笑起来了,“喂,茨冈人,你算的准吗?你的塔罗牌是跟谁学的,是你的妈妈吗?”
“……怎么会不准。我曾外祖母教给了我外祖母,我外祖母又教给我妈妈,我妈妈本该教给我姐姐的,可我姐姐晚上在外面冻死了。妈妈哭的好伤心啊,他对我说‘伊瓦,这东西本来要教给你姐姐的,我的钻石,心尖尖上的肉哟,可是她死了。这都是玛利亚的安排,你这杀千刀的东西,恶魔的种,你既然生来就是要学这个的,那我只好教给你了,男人学这个要绝子孙,不过这世道,绝子孙倒真是圣母保佑了。’”茨冈人拍拍沙发,“……来吧,过来孩子,你怕什么呢?我算的可准了,师长找我算卦,‘米哈伊尔,这仗能不能打赢?’我一看他抽出来的牌,嗬,全是凶兆!不行啊师长,这仗不能打。‘胡说!’他骂道,‘装备好,士气高,人数多,怎么打不赢?’然后把我拉下去,抽了顿鞭子。这个暴君哟,他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寡妇和情人们的眼泪,于是耶和华就派那圣者助他敌人的阵了……对,孩子,抽三张,随便抽吧,你是纯洁的,不用管什么仪式和规则了,玛利亚在上,她是慈悲的……那天是个阴天,那畜生让我们从沼泽趟过去,说什么直线最短,最快突击。战士们叫骂着,一边从泥巴里把鞋子拔出来,黑军们就从高草中跳出来了,手里的步枪朝我们开火啊。真他妈奇怪,这帮子撒旦的野种,我却看见他们的天上飘着力天使啊,那些维护道德的天使……不用管人头是不是颠倒,孩子,不用管它……力量 ,颠倒的隐士,你得大胆点孩子,相信直觉……还有倒吊者,不要当弥赛亚,弥赛亚很伟大,但不要做弥赛亚……我见过一位真真的弥赛亚,就是那天大败时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骑兵的头头,骑一匹白马,无一根杂毛。他把住缰绳,紧贴在马背上,那件黑色的雨披迎风飘扬,简直是一只报丧的渡鸦啊,那就是黑军的将军,被唤作‘阿塔曼’的布里吉特。他说过要给这片土地带来安宁,安宁?死寂!也许是耶和华的旨意,我们太堕落了,我们这些蛾摩拉的居民,就是要让他胜了又再胜……”
喝醉的茨冈人很激动,攥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印着红旗的袖章和满口天使与占卜的发言让这幅画面显得有些超现实,那时的基里尔也不过是把茨冈人的预言当做笑料,现在想来却又似乎又确实像是在指明什么。这就是人生啊,彼得连科在河岸边走着,当人们犹豫选择时,过去的一切都像是某种征兆,某种预言;当人们犹豫选择时,实际上已经在小道上走了很远。他也沿着河岸走了很远,走到了一片沼泽与山坡。大地被青灰色的雾笼罩,几天前的这儿发生过一场战斗,仔细在地上找找,就能找到粗大的弹壳和胡乱拆开的急救包。草草浅埋的尸体被野狗刨出来,胡乱啃着,发白肿胀。“力量,颠倒的隐士……你得大胆点儿孩子,相信直觉……”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尸体没什么危险,倒不如担心野狗群。基里尔好奇,浓雾后面的战场究竟是怎样的,也许看过之后,就能让他对未来做一个正确的选择。
浓雾后没有什么战场,只有一只打着响鼻的白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低下头贪婪地痛饮河水。男人穿着黑色雨披,胳膊上缠着黑布白十字,步枪插在马鞍一侧,正给马刷毛,随后检查四只马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讲讲这套黑色雨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