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爆炸声中惊醒。花瓶,水杯,相框,一切小物件都跟着震颤着,同样恐慌的还有床头的老鼠,不顾一切地冲撞着散落在地上的杂物,也许是想逃回洞里。房间小极了:两米见方,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床脚还立着一把吉他,包在琴包里,拉链断了一半。这样的房间绝对谈不上宽敞,即便如此,也是一个难得的私密空间——私密!意味着这个棺材盒的主人可以在这儿实现自己的自由,私密等同于自由,至少部分等同,譬如把玩那把破旧的吉他,钢弦早已锈迹斑斑,音准全靠主人的音感:但诚实的讲,这位主人的艺术直觉不错。冲击波从墙上震下裱着的一幅油画,画中佝偻的老人怀抱长子的尸体,目光错愕而悔恨。但是皇太子呆滞的表情告诉父亲:我没意见。爆炸声并没有停止,也许那是离群的炮击,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是隔壁男人那自以为是的叫喊声让他百爪挠心般痛苦,蒙古口音更是令人生厌。他用脏兮兮的枕头捂住耳朵,但于事无补——不过往好处想,炮声已经停了。
“基里亚,基列什卡,”妇人的声音呼喊着他,“快起来,你有活儿要干。”
基里亚·彼得连科翻个身,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基里亚,基里亚·彼得连科!”身形粗壮的妇人怒吼着踹开门,“起来,孩子,怎么喊你一点动静都没有呢?准是在装睡!快起来,你得往河对面跑一趟,法戈说他们那儿的电机被炸坏了,需要的零件却在咱们这儿,真是莫名其妙。”她一把将枕头从基里亚手里拽出来,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拉起。
“妈妈,我才刚刚躺下……”
“胡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是写写画画熬到凌晨才睡觉。”
“懒得和你争,”基里亚忍住怨气,“什么零件,在哪儿呢?”
“我哪搞得懂什么螺栓还是中继器之类的,但法戈说都在那个橙色手提箱里面,一遍遍冲我解释,他估计也烦了,你干脆把整个箱子带过去。”
基里尔把脸埋在手心,搓了搓,随后拽起椅子上搭着的外套,举起拳头想狠狠捶墙,想到墙是胶合板的,又放下了紧握的手。
“别没好气的样,娜塔莉亚也在那儿。”
“她在电机那儿干嘛?”
“听动静像是小米什卡害怕,她在哄弟弟……”
基里尔没说话,提起箱子。刚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新的土腥。城市的另一侧隐隐看得见火光,也许是黑军和近卫师团还在战斗。但这是城郊,沃兰德河静静地穿过,流淌着,即便连接河流两岸的石桥被炸毁,居民们还是想办法修补着,也许没法通车,但至少能正常行走——这曾是某个军工厂和建筑局的家属楼,最不缺的就是工程师。河畔的柳枝随风飘扬着,随风而来的还有零星火药的硝味。他刚刚确实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令人惊异的梦,梦里的他就像现在这样行走在一座无穷无尽的桥上,追随着四位骑士。“……四活物中的一个活物,声音如雷,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他摇摇头,尝试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远处的水轮机搅动着白色的浪花,像是一条出殡时迎风飘动的白绫……这不好,他对自己说,不要胡思乱想,赶紧送完东西回去睡觉。过桥以后是一段长斜土坡,连进村庄,一片寂静,间或有两家还掌着昏暗的灯,透过窗子暗暗地渗出光来。基里尔迎着这些光,找到那个破旧的铁皮棚屋的院落。之所以能肯定是这个院子,是因为旁边那株杨树被炸断了半棵,茬口还是新鲜的
“法戈伯伯,娜塔莉亚。”他压着嗓子喊着,房影里抱着孩子的少女赶紧站起来,用一只手做嘘声的手势,然后指指棚屋。基里尔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胡子拉碴的秃头中年人拿手电筒四处照着,挠挠下巴。他接过箱子,摊在地上翻找。
“机械还是学着点,迟早得用上。”
“不喜欢。”
法戈指指铁皮棚上被流弹打烂的空洞,突然疼得龇牙咧嘴“这世道哪由得您喜欢不喜欢。”
“您怎么这么急,电机的问题明天修不行吗?”
工程师没有说话。
“我们在给谁供电?”
“没有给谁,只是我不修好心里不舒坦。”
“这儿可没有近卫师的驻军,帮了他们就是拿社区所有人的命下注。”
“您以为不帮他们,黑军就会留活口吗?”法戈不屑地吭哧鼻子,“这是委员会的决定。赶紧回家吧,少打听。”
基里尔心中窝火,只是站在那里看老工程师拿着工具敲敲打打。
“为什么不走开呢?反正您也不愿意学这些东西?”法戈尖酸地讽刺。
他咬住下唇:“我要把箱子带回去。”
“蠢货,干脆留在我这边好了,难道您还要用?还是说您会用?
基里尔往地上啐了一口,气冲冲推开门。披散着金发的少女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上,一脸疲惫。“糟老头子,舅舅今晚上脾气坏得很,一准是变天犯了风湿。”
“米什卡呢?”
“在屋里睡着了。沉得很,又非要我抱着才睡得着,我哪里一直抱得动。”
“你心情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谁知道呢,也许是坏天气。”娜塔莉亚若有所思,“做个田野小调查,你的心情怎么样?”
“严格来讲不算好。”
“怎么?”
“从哪讲起……劈柴捡树枝之类的杂活儿,打扫卫生,给大家跑腿,巡防队里帮人做一些琐碎的小事也没人感谢。忙碌一天又不知道干了什么,想写写画画又没什么兴趣,临睡觉的时候,你知道,我们家住了两个蒙古人,聒噪得很,出手倒是挺大方。”他顿了顿,“我刚刚开始做梦,炮声就响了,他们两个也开始吵闹。紧接着法戈打电话来,妈妈把我叫醒让我来送工具,完了他还给我摆脸子。”
“我也想上学,在家里受够了。日子倒是安稳,就是太过平淡。”
“我不想上学,我想做点事情。但我想不出来,可能最实际的是,去给你舅舅当个学徒。妈妈经营的这个狗屁旅店住不了几个人,却又得让个男人整工地在这儿守着,好吧,主要是我放心不下她,总怕她忙起来不高兴,又发脾气。我想上前线,或者是跟着勘探队出几趟任务,见见世面。”
她把食指点在基里尔的额头上,“愤怒。”
“还有懦弱。我简直是个窝囊废。”
“责任和爱,把自己分内事做清楚就挺好的。”她闭上眼,“如果不是城里还在打仗,我大概也不会觉得学校的日子多有意思。人是贪婪的动物。”
远处的火光还在寂静地飘动着,枪炮声熄。取而代之的是鸡鸣狗吠,提醒他们已到寅时二刻。天依旧很闷,看上去明早又会有一场大雨,也许不会,全看风的速度,以及前线炮击的猛烈程度,也许。“回去睡吧,我也走了。”
“做你想做的吧,我也会照顾好你妈妈的。”
“会处理好的,你放心。”他想了想,“有事要帮忙一定找我,我随时都在。”
“快走吧,路上小心,你这憨憨的大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