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埃斯提特站起来,随意地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放下枪。
“抱歉,公务需要。再来四个杯子。”他蜷起小指,比出一个四,随后探过柜台,拿起账本和笔。“侦察部队于雾月19号在托尔斯泰站台的酒馆截杀两位臭名昭著的雇佣兵,别里科夫兄弟,两人身份经对比确证系一月前溪谷地新兵屠杀主犯,凭此证明和善后费用账单可向黑军后勤部队报销……签字人:埃斯提特,少校。”他在衣领里摸索着,扯下一条奇怪的挂坠:像是船锚的杆部挖空了,留下一只眼睛。埃斯提特拿挂坠蘸了蘸尸体还未凝固的血,印在了账单上。
老头抱着枪,看看字迹,干笑两声,睥睨着他们。
“我个人建议你们多报点账,毕竟后勤那帮狗崽子实在是不怎么干人事。但也别太离谱,物价是什么水平,城里面还是有数的。”他顿了顿,又竖起四个手指,重复道,“请再拿四个杯子,我要请小伙子们喝一杯。”
“滚吧。”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没有这个必要,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男人把吊坠在脏抹布上擦了擦,又系回颈上,塞进衬衣里,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转身,不忘拿着柜台上的酒瓶,大步踏出酒馆门,示意小队离开。不少村民远远地站在街上,或扒着窗子,探头瞧着这群渡鸦从黑漆漆的铁皮房子里钻出。太阳已经西斜,为村落的一切笼上一层金光,温暖而惬意。
“下一个地方,彼得连科。”他喊着副官,一边把酒瓶塞到随行士兵的手里,示意大家传着喝,“把任务单给我。”
那个捡起手枪的士兵把步枪甩到背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三折的纸,递给埃斯提特,“南边的山地据称有一小股流窜土匪,三天前被自卫队击退了,要和他们对接信息;镇监狱那个逃兵需要押送总部,上面要拿他树个典型。”他指着潦草的内容,向埃斯提特解释,“虽然没在单子上,这件事可以和瘟疫一块处理,病人们也被关押在镇监狱里。”
“什么瘟疫?”牧首正色问道,“瘟疫可是大事儿,要准备上防化清理。”
“我也是今天听村民聊起的,也不算瘟疫,硬要说大概是精神病或者‘集体癔症’。”彼得连科解释道,“这种事我们从玛格丽特来的时候就有传言,那儿出了个疯子,出去打猎回来就开始高烧,退烧后尖叫,大喊,抽搐,抠瞎了眼睛。后面没什么动静,有些会哆嗦,有些则完全像死人,但只要有人碰他就又开始尖叫,水米不进,慢慢就饿死了。”他摇摇头,“这种事不止玛格丽特有,沿着沃兰德河一路的大小眷村,最近疯了以后把自己戳瞎弄聋,慢慢绝食而死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但像托尔斯泰站台一样同时出现六起的情况从未有过。”
“除了症状,这六起有没有共同的特点?”
“不知道,我们也是今天才决定上报给您。”彼得连科接过同伴手里递来的酒瓶,灌了两口,又传给埃斯提特。
“先去精神病人那儿看看。卡利姆,”他指挥着,“你和塞拉去和自卫队对接,巴特勒,基里尔和跟我走。晚上六点在酒馆碰头。”另外两名士兵点点头,转身向岔路另一边走去。
作为第一批被逃兵们建立的据点,托尔斯泰站台繁荣,宁静,平淡,成为周围各个村落贸易的集散处。曾经它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边缘村寨,直到一位沉默的外乡人率领村民勘探地形,把周围的村子连接起来,建立起农会联盟,而自己却在探险的途中不知所踪。即便也不过十数年,那也已经是不知道曾几何时的旧事了:世界新生伊始,人们还不会编纂历史,自以为与过去的五年,百年,甚至千年,都是一体的。近卫师团曾有位战地记者自告奋勇接下编书的任务,最终也不过是一部部矛盾的日记的粗糙缝合。这个世界的生命还太短,短到不足以产生什么结论,直到下一代出生,咿呀学语,追问世界的来源,老人们才在慌乱中意识到,在日复一日的麻痹中,自己早已对外面的那片天地记忆模糊。
“酒的味道不错,有股焦香,”基里尔·彼得连科说,“很遗憾没能再拿一瓶。”
“是啊,更遗憾的是你们没能尝尝这儿的伏特加,土豆酿的,他们叫‘盛会’。”埃斯提特咧开嘴笑了起来,“不过我不认为黑军的信用足够我们在老头那儿再赊一瓶酒出来。”
“其实您没必要冒那个险,”青年有些无奈,“一个信号的事儿,一个响指——他们就会像两条死狗一样倒在地上。”
“然后老板就会开枪,愚蠢的农夫们也想试试手。”埃斯提特冷哼着,“要么你们被乱枪打死,要么血洗整个酒馆,哪一个是你想看到的?还是说你已经习惯了取人性命?啊,啊,果然阿塔曼没看走眼,你天生就是这块料,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把嘴闭上,列兵,不要质疑你上司的指令。”
气氛在斥责中显出冰冷,名叫巴特勒的黑人士兵沉默无言。牧首也许和蔼可亲,但并不软弱,他时刻警惕着任何无意的冒犯,以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权力地位的东西。他很了解这些,在战前他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不如说是精神分析师。如果说前者像是神父,后者则是纯粹的求道者:不计代价,不顾后果。“牧首”埃斯提特深谙话语行为中隐含的权力关系——“那正是人的玄妙之处不是吗?”他这样笑着,一边为士兵们讲学,“什么是玩笑,何时又是真正的冒犯。美与奴役、实现价值与成为傀儡、真实与疯癫的边界又在哪里?总有一天你会考虑的,当审判将至时。”
他们不再闲聊。首领和他的卫兵们往村子中心走去,说是监狱,也不过是一间半地穴式的泥屋,两个无精打采的民兵靠着墙,瞥一眼来客,咕哝着什么。
“里面全是疯子,最好离远点儿。”
“真不巧,我们也是。”彼得连科亮出斗篷下的黑底白十字徽记,“把门打开。”
民兵一改懒散怠惰的样子,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解下腰间的钥匙打开房门。巴特勒告诉那人把村长叫来,民兵像躲避瘟神般飞奔出去,一边回头张望着,险些跌倒。牧首弯下腰,钻进小屋,示意巴特勒在门外站岗。昏暗的屋内看不见人,臭味儿就已经险些熏晕他们,那混杂着汗液,尿液和粪便,腐烂的气息。随后是一声凄惨的尖叫,彼得连科拔出手枪,拿手电筒照过去。
“求求你们把我带出去吧!”那是个衣服扒光的瘦子,剃着光头,举着双臂遮挡灯光,“他们全他妈的疯了,还啃自己的骨头,怪叫。求求你们,把我杀了也行,再也不要让我听见那种声音了,救命啊!”
“安静,贱货!”彼得连科冲他骂着。牧首拿手电筒照着: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每个人的眼眶都深陷进去,亦或是血糊拉茬,同样伤痕累累的还有耳朵。他小心翼翼避开地上横流的屎尿,拿手枪戳下还靠在木柱旁的躯体,那躯体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凄厉的痛苦尖叫,所有人都皱起了眉,那逃兵更是无力地喟叹着,捂住耳朵。
“不要碰他们了,求求你们,杀了我吧。”瘦子哭起来。
他们掩着鼻子。埃斯提特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躯体,那坨东西随后发出刺耳而尖锐的恐怖哀嚎。瘦子双手抱头,在墙角蜷缩成一团,无误的哭着。彼得连科皱紧了眉头,不出所料,他想。牧首没有停下,而是打着手电照向其他的病人,那些一动不动的“尸体”。他继续一脚一脚踢着,命令他们说话。寂静,尖叫,寂静,周而复始。基里尔几乎快要发疯了,他慢慢朝门口倒退着,在尖叫的间隙向外张望,世界寂静无声。远处慢慢出现两个人影,老人一瘸一拐,紧赶慢赶;另一个在尖叫声响起片刻后缩着肩膀,随后捂住耳朵又跑回去了。
“妈的,快停下,别折磨这些可怜虫了。你们真他妈的是一群魔鬼,从这头到村那头都能听见这些麻风病人的鬼叫,你怎么踢他们,别踢了!”村长叫骂着,笨拙地冲进牢房试图拉开长官,牧首几乎把这些人踢了个遍,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因为还有几个病人没有确认情况。“杂种,我说了不要再踢了,有事情冲我来,何必给这些疯子上刑。”
角落里的“尸体”突然低低地哼哧着,埃斯提特把手电照向他的脸:两个眼眶同样被干涸的血染得黑红,下嘴唇少了一块,露出牙龈和脏兮兮的牙齿。牧首这次没有踢他,他蹲了下来,拿手电在他眼前晃了晃。
“能说话吗。”
尸体鼻翼翕动两下,像是在回应。
村长咕哝着什么,像是想上前把尸体拉起来。埃斯提特没有回头,而是抽出手枪对准他,警告这个不识好歹的老人不要上前一步,发出一点动静。
“有副药让你好受点儿,吃了回答问题,然后给你个痛快。”牧首凝视他空空的眼眶,“可以吗。”
那男人哼哼着,像是在苦笑,难以察觉的点点头。
埃斯提特从大衣内兜取出药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片,塞进男人嘴里。男人竭力挣扎着试图压制尖叫的欲望,他颤抖,扭曲,下颚怪异地抽动着,几秒后又恢复了那奄奄一息的宁静。那胸口先是微弱地起伏着,继而像是在深呼吸,他依然虚弱,但是似乎已经摆脱了恐怖的精神病。
牧首收起手电,握住那男人的手,紧贴额头,像是在祈祷。寂静,纯粹的寂静,与深不可测的黑暗交织,不透气的牢房散发恶臭,又潮湿闷热。他们如多胞胎婴儿在腐烂流脓的子宫,寂静,只有心跳声,呼吸声。
你背着包走在下山的山坡,夕阳打在远处不知名铁皮屋的玻璃窗上晃着眼睛,那红光似曾相识。四百年前的某个下午,你的某位祖先在山坡垦地,拄着锄头扶起腰望向城中的楼阁,琉璃瓦反射身后的太阳抱怨着。实际上他应该庆幸,这样的日子他要再过三十年,三十年后在一次战争中无头苍蝇般乱逃,在路上他的大儿子被土匪乱刀砍死。这场景你见过无数次,那时你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对着墙角撒尿,随后盘腿坐在地上捏死一只只蚂蚁,对日落入海的涛声充耳不闻。你充耳不闻,你怀疑一切,你觉得此刻自己的感受很特别,生命因此有了高度和厚度,区别开那山脚下村落里匆匆爬行的臭虫。你想到:这很正常,所有人都会生发出这样的感慨,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它爬上来了,你又恐惧,颤抖,因贪婪而胆怯——因为你不够贪婪,担心失去贪婪的资格。你看到从石板,红墙,泥土,树木里缓缓溢出的油状黑泥,缠住你的脚,伸出一只只小手,张开一张张嘴,爱抚你,呼唤你,八千七百四十六秒后他们会溺死这个世界。那是世界伊始,混沌未开的叠加态的残留,世界走向终结,事物的混沌也将还原。你的肺在因冰冷震颤,肠子不安地蠕动起来,闭着嘴无声尖叫,他们都是寄生在你的生物。啊,真相,你看到了,最最彻底的世界的本质,从万事万物当中溢出,无数个匪夷所思的事实顺着脚跟沁入脊椎,把节肢的尖腿深深插进脑型虫,它们用巴比妥和神经递质向你传输真相——你能看到听到感受到皮肤和骨骼之下的锐痛,用大脑。你害怕只有你一个人看到这末日镜像,这又无法向他人开口。开口,怎样开口?是的,是的,盘腿捏死蚂蚁的孩子,你要习惯它;这景象大家都看得见,大家都甘之若醴,大家都震颤冰冷,大家都无声尖叫,大家都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