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的浓淡恰到好处,没有将人淹没之虞,旁边大大小小的装满杂物的纸箱,也乱得十分正常,灰尘平静得仿佛犯了困。
除了打不开门,没有任何不合常理的地方。
“……”
我继续看向白发少女。
幻觉,吗?
嘶……怪了,真不太像幻觉啊。
难不成是真的?
——那更怪了啊。
“……你谁啊。”
思索良久的我干脆放弃了思考,选择直接向她发问。
“哼哼~”
白发少女像是等我问出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眯着眼绽放出愉悦的微笑。
“你先猜猜嘛。”
闻言,我立马转身开始尝试用更大的力气去拧门把手。
“哎呀,你又打不开这扇门,还不如和我聊聊天呢。”
少女非人世的圣洁微笑中,带有一丝狡黠。
“我的名字叫‘弦’,是于钢琴之中诞生的精灵哦。”
“还不是想骗我弹琴!不弹不弹!”
怎么哪哪都是钢琴!
“况且你是谁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你就是个幻觉!”
我斩钉截铁地如此宣告,仿佛一眼望透了事情的本质,于是继续狂拧门把手。
但是怪异的是,门把手竟然变得徒有其表。它只是牢固地与门生长在一起,甚至没有丝毫的颤动。
仿佛它本来就是某种固定在门上的装饰品,而没有开门的作用。
我不信邪,又用力拧了两三下。
背后的少女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把小手一挥,这下门把手本身也神奇地消失了,突然失去着力点的我差点摔倒。
我没有办法,只好决定用眼睛去瞪少女。
“不过,你说我是幻觉?这倒有意思,简直可说是哲学性的问题了。”
“是幻觉,不是幻觉?嗯……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你要是这样想的话,那么普通让你相信我的存在的方式,就不具有说服力了。”
“因为我越是展现出非人类的权能,你就越可以用幻觉概括之……”
少女不知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总之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所以说嘛!……你放我走吧,我还想睡觉……”
我的语气由抓狂渐渐变成了真诚的恳求,因为我真的已经很困了!
——当然,也有那么一小点,是因为想快点逃离。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停留。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都只想赶紧逃开,然后睡觉。
我并不想对她抱有任何好奇,潜意识告诉我,很多麻烦的事正蠢蠢欲动。
逃跑,或许显得懦弱,但却是最好的应对方法,此前的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那,你想不想治好你的幻觉?”
……
……
“……治不治也没差,反正我又不弹琴。”
“你犹豫了,不是吗”
白发少女笑嘻嘻地指着我,得意地叫道。
我有些沮丧地抓了抓头发,看着那似乎再也无法打开的门,伤心地为逝去的门把手默哀着,然后,我转过身来,正视着少女。
比起超现实的存在,我还是更相信,甚至说希望眼前的少女出自我那该死的幻觉。
因为那好歹是我习以为常的东西,我可不想让生活的惯性被某种奇幻的展开打破。
虽然我也不太信会有这种展开就是了。
但,没准我也可以尝试另外的方式去对待这一切。
——除了装作看不见以外的方式。
“既然我打不开门这件事,已经成为了暂定的事实,那么也就不妨听听看你要说什么……就当是听个睡前故事好了。”
我努力模仿了一下阿贝尔的大小姐派头。
既然这是我的梦与幻觉,那么就拿出点梦境主人的气势来!再不济,意识到做梦之后也没准能醒过来。
“好,那我就努力把故事讲得有趣一点好啦。”
白发的美丽少女却很配合地笑着回应一句。
于是心情复杂的我回到钢琴旁,继续坐在了琴凳上,少女则是轻盈地一跃而上,轻飘飘而优雅地坐在了琴身上。
“那么,该从何处说起,我的小星星?”
“那是什么称呼……算了,你随便。”
“我的名字叫‘弦’,是于钢琴之中诞生的精灵。”
弦把刚才说过的话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自从巴洛克时代末期钢琴被意大利工匠发明之后,作为一种基石性的乐器,它广泛地在世界各地留下了自己的声音。”
好宏大的开头,我感受到一丝困意。
“随着它的影响越来越大,艺术家真情奉献的、浩如烟海的曲作中的灵感涌流逐渐汇聚,因而产生了某种概念性的存在,这是灵感所带来的必然。”
“所以你要告诉我,这世界其实是魔幻的?你是钢琴的概念精灵,不会还有人收服你们进行宝可梦对战吧?”
我把手摊开,一副无语的样子。
“你说,我怎么信?”
“那你认为你的幻觉是可解释的吗?”
“这……”
“好啦好啦!我们还是来谈谈你感兴趣的话题吧——你的幻觉,从何而来呢?”弦继续晃悠着小腿,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
“灵感,是构成世界的基石,灵感与物质是世界的表里两面。”
“精灵自艺术家的灵感中产生,从古至今的艺术家,以创作与感情为某件事物注入灵感,当灵感达到某种阈值后,精灵便会脱胎而出。”
“每个人的灵感涌流不同,有的人像水龙头滴水,有的人是涓涓细流,有的人则是汹涌的激流。”
“但你不一样,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每个毛孔都流出灿烂的音符,就像当年那些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不,更甚之,我感到,我肯定,你的灵感就犹如大海一般。”
“原来我是个天才?”我苦笑着挠挠头。
“你当然是,别装傻。——然而,这种灵感的的积累量太过恐怖,按起来说,天生拥有灵感的人成为艺术家去创作,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而你,小懒虫,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灵感这么多的人,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反例。灵感没有宣泄的渠道,从而以至于‘淤塞’,而其结果就是……”
“……幻觉?”
“对呀,所谓幻觉,就是你过剩灵感的紊流。”
“不是……”我揉了揉太阳穴,“就算这是真的,那,美丽的精灵小姐,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地告诉我呢?”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
“请一定要创作一点真正的音乐给我听啊!”
“我真是受够现在的音乐了!”
弦突然暴起,悲愤地跳下钢琴,白色长发跟着一颤。
我惊讶地看着少女几乎要扑到我身上的委屈模样,迫不得已地听起了她冗长的诉苦。
……
……
“……而且古典音乐现在竟然变得这么‘冷门’?!你们现在的音乐厅竟然这么少!我的天哪,而且演奏的全是!全是我背都能背出来的曲子!”
“人呢?都给我出来写曲子啊艺术家!”
她以这样呼告式的总结,为漫长的诉苦画上句号。
显然是坚定的古典派的弦小姐,对现代烂俗流行音乐进行了长达三十分钟的批判。
我不是不理解,毕竟对于那种大多简单重复的流行旋律,我也持有一种厌烦的态度。
不过现代音乐也有不少佳作吧,我识趣地没有说出来,避免引起新一轮的批判。
“……而且,会消失的。”
弦似乎终于喘过气来,低声说道。
“什么会消失?”
“如果没有真正的音乐的话,就没有源源不断的灵感汇入,概念的精灵体就算再能改变现实,失去灵感也逃不过消亡的事实。”
“因此,小星星!这不仅仅是对于耳朵的拯救,更是一次生死存亡之争!请去探索音乐,去释放灵感,拯救世界吧!”
“噢噢噢!——我是不是该燃起来了?”
我愈发无奈,但是也并不全是无奈。
如果这一切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如果这一切就是真相的话……
“小懒虫,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会愿意的,因为你本来就……”
白发少女重又换上那种神圣、欲说还休的微笑。
“话都说到这了,再说下去可能就影响你的睡眠了。”
已经在影响了!
“哦,对了!”弦一拍手,兴奋地小跳一下,像是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张有点泛黄的纸。
我凑近一看,那是,一张钢琴谱?
“呜哇!别过来!我不要看那个!”
大惊失色的我连忙倒退几步,举起手变成防御形态,警惕地盯着弦。
“别慌嘛,好东西。刚才的‘睡前故事’你都能信,现在我说的话总能附带着信一信吧。”
弦的笑容中竟然带着点小小的委屈,我只好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看起那谱子上的内容。
然而我却瞬间被那上面的旋律吸引了。
那是一段神奇的旋律,只能用神奇来形容。
那是不符合任何作曲风格的乐句,看似没有规律,然而并不杂乱。甚至,很和谐?
“坐下,把它弹出来。”
弦贴心地将琴谱替我摆好。
简直不用她说,我盯着那份谱子,手指已经迫不及待,想让这段奇妙的纸上旋律化为真实。
以至于当我想起询问她,这段旋律跟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关系时,音符已经流淌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希望你,好好睡一觉。嗯,作为补偿。”
白发的精灵温柔地一笑。
“晚安。”
她如同琴声一般的嗓音,为那段旋律补上了最后的和声。
一切都渐行渐远,意识逐渐沉睡,可这次却和幻觉的沉睡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拥有绝对安全感的睡眠,仿佛被谁轻拥,仿佛与音符共舞……
“晚安。”
我告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