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与上午在开学典礼上听到的,一样的旋律。
此刻它在月光正好的深夜,重又响起。
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
如果说上午学生会长想要表达对新生的激励,那么此刻回荡在房间里的琴声则要温和得多。
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发现与原曲相比还有一些巧妙的即兴改动,压低了演奏音量的同时,使得主旋律更加随性而柔和,却并不失原先的韵味。
它就仿佛一段浸透了月光的丝绸,清凉而空灵,轻拂在耳畔,带来略显倦怠、柔软的听感……呼——简直快要睡着了……
——我当然不敢弹得太大声啦……
我轻抚键盘,心虚地踩下弱音踏板,——虽然没什么用——然后开始右手的跑动。
至于为什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执意要弹这首进行曲……
好吧,这是好胜心作祟。
听过那位会长的演奏之后,有点想要检测一下自己的水平,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这个地方就应该这样弹才对嘛!——我留神听着融合连贯却颗粒分明的琴声,不由得在心里满意点头。
许久未加练习的手法,竟然并未生疏,——也或许是对自己的滤镜加持——总之,这美妙的演绎让我甚至略微有些骄傲。
尽管这份骄傲此刻并无人分享。
琴键的触感令人怀念。按下琴键的瞬间,就仿佛是甜甜的糖豆在齿间嚼碎的感觉,全部的感官都在尽力地去与琴声共鸣,这种状态十分令人愉快。
恐怕连自己也没有察觉,我的嘴角早就不由自主地勾起。
那是纯粹的愉悦,是不掺杂一点虚假的、自然的、由心而生的幸福。演奏着音乐并为之陶醉的音乐家,无疑是此刻最快乐的人。
这快乐如此之令人着迷,以至于一曲终了,连余韵也在琴弦上消散之后,我的手指还在键盘上不安分地摸索着,试图再找到一个可以重复演奏的乐段。
我开心地蹦下琴凳,小跑着在地上欢快地转了两小圈,简直像是小孩子吃到了久违的糖果味道一般。
当再次坐上琴凳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这次的我,并没有陷入到幻觉之中。
……
……
从某个时候开始,每当我触碰琴键,无一例外,都会陷入奇怪的幻境当中。
这种症状不仅去了医院之后没有诊断出任何异常,而且愈演愈烈,最后到了只要用心去倾听音乐,都会出现幻觉的地步。
幻境似乎与做梦有某种相通之处,这也是今天才发现的。一开始在外界看来可能只是一愣神,而今天在阿贝尔和叶彻悠看来,我则是直接睡着了好一会。
而在演奏这一方面,一愣神和直接睡着也许并没有区别。
我不能再演奏钢琴,也不能再倾听音乐。
好在,作为一个普通人,即使没有音乐,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必需品,缺了它也照样能呼吸,能吃饭,能睡觉,至少做一个正常人是没什么问题。
故而,我在出现这种症状后,就理所当然地放弃了钢琴。
说起这些幻觉的类型,确实是千奇百怪,难以列举。比如说今天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位弹钢琴的女孩,这个女孩——说来很不好意思——相貌看起来就是我的样子,让我回想起以前刚得这个怪病症的自己,老是在任何场合下的演奏中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从而陷入尴尬的卡顿。
但这次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呢?
我仔细思考了起来。
参加了开学典礼,认识了新朋友,运动量骤增,失眠……
——还是失眠影响最大。
总之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因素。
但是,所以,我想……
也许我,突然变得正常了,也说不准呢?
如此突兀出现的怪异症状,如今再突兀地消失,也不算太不合情理。
也不管它合不合情理了,既然发生了,那就有它自己的道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必须再弹一首才行!
像刚拿到爱不释手的新玩具一样,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又放在了琴键上,蠢蠢欲动,它们叫嚣着,要即刻投身音乐的海洋。
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有那么多的曲子可以弹呀!我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那些许久未用却历久弥新的乐谱,不禁幸福地烦恼起来。
嗯,果然还是,弹那一首好了。
不再有丝毫犹豫,我将第一个琴键敲下,琴声再度如潺潺流水般倾泻,饱含着欢乐与幸福。
“爱之梦”
漫长深远到近乎无法排解的忧郁,一点点转化为欣喜,那些略显苦涩的回味,也成了欲说还休的小小羞怯。
悠远的琴声如是诉说着,诉说着少女曾经隐藏在心中最深处的忧郁烦恼,但此刻更加难以掩饰的是无法抑制的喜悦。
琴声延续着,仿佛永远会如此进行下去。
“爱吧!你可以爱的这样久!”
……
……
突然一顿。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我骤然从幸福的梦幻中抽离,惶恐地盯着琴键。
眼睛瞪大,恐惧,惊惶。
因为键盘,正在向两侧延伸。
所能捕捉到的视野,在不断地拉伸、延展,破碎,然后重构,仿佛换上了超广角的鱼眼镜头。
扭曲,变形,简直像某种象征性的示现。
眼中的琴键,最终变成了环形,首尾相接。
仿佛一条黑白色斑纹的蟒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我被出乎意料的惊恐攥住了心脏,我知道,此刻眼睛所看见的已不再是真实。
手中的节拍依靠着肌肉记忆艰难地维持着,现在的我已经几乎失去了对这些音符发号施令的能力。
琴键完全连接在一起,黑白隐约有交融的迹象,我逐渐开始分不清每一个键所代表的音。
身旁的一抹月光,已从琴凳的一侧,彻底掉落到了地板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然后,是突兀的膨胀。
月光突然地汹涌起来,越涨越高,淹没脚踝,淹没琴凳,最终淹没了我的呼吸。
窒息,窒息。
好难受。
心中涌出难言的恐惧,我试图扩展胸腔,想要为肺摄入一点新鲜空气。
——这里没有空气,只有淹没整个房间的月光。
不对,不对!月光才不会让人窒息,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是,好难受。
乐曲逐渐无以为继,已经慢得不正常。如果有其他人在听的话,恐怕这时已经能察觉到不对劲了吧。
环形琴键的黑白彻底交融,那仿佛是一只冷漠的眼睛,它的虹膜泛灰,带着嘲笑的意味看向我。
——不能再弹了,钢琴如此说道。
不能再弹了,我如此说道。
真的,不会再弹了。
视野逐渐变暗,意识渐渐消散,呼吸停止,节拍停止。
……
咚——
传来一声轻响。
我瞬间惊醒,再看向四周时,月光消散无踪,琴键重归正常,呼吸不再停顿。
但是右手结结实实地弹了个错音。
好难听。
朦胧得像是刚刚从长梦中苏醒的脑海里只蹦出了这个想法。
所以是谁呢?
我慢慢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门口。
阿贝尔穿着宽松的睡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门从而发出了声响。
她的脸有点红通通的,目光有些微妙的闪躲,是因为刚睡醒?
一道月光静静地躺在我和她之间,仿佛割裂出虚幻与真实的两个世界。
一阵奇妙的静默。
……
“额,吵到你了吗?”
我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看来她是被我吵醒了,负罪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过还好她被我吵醒了,要不然还不知道我会出什么状况呢……
“不不……我……本来就没睡……”
阿贝尔红着脸摆手,说完,愣了几秒,她一转身似乎要逃走。
在逃走之前,她再一次回头看向我,表情有种不自然的羞怯。
“星星,你弹得真好听,尤其是……最后那一首……”
说完,她就跑开了,脚步声一直持续到她的房间门关上为止。
逃走了呢。
她很喜欢《爱之梦》吗?
她的脸色好奇怪,被吵醒了不开心吗?
我的脑袋里此时还是朦朦胧胧的,似乎有点缺氧,对于这其中的逻辑关系显然把握不住。
想不出来的东西就不想,这也是一种生活哲学。我于是如此想着。
不过还好她本来就醒着,我半夜偷偷弹琴的负罪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然后,既然说到弹琴。
我神色复杂地再次看向琴键。
果然还是不行啊。
……嗯,也没关系,照以往的经验来说,以后不弹就没事了。
毕竟你也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必需品,缺了它你也照样能吃能睡能发呆,完完全全能做个正常人。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
还有,这架大家伙摆在这里确实是有点太碍眼了,反正以后不会弹了,不如赶紧卖掉好了。
这样灰尘也不会再有可躲藏的阴暗小角落,连房子也能减轻一点所受的压力,大地也少几分轰然塌陷的风险。
啊,就卖给阿贝尔好了,她好像还挺喜欢的,明天就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摆一架三角钢琴在她老家的庄园里面。
……总之,让这一切赶快结束吧。
一阵倦意突然而然的上浮,瞬间席卷全身。
——终于困了。
这还真是……来得及时啊。
那么就像往常一样,逃走,然后回到正常而普通的生活中好了。
毕竟,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我也不能例外啊。
我缓缓起身,沉思一会。
然后,我盖上了琴盖。
月光静静地洒在一旁,在现实的世界里它永远不会突然汹涌起来把我淹没,它只不过静静地在那里,无言地注视着。
这注视不含任何的悲悯或鄙夷,它只是恰好在那里。我想。
……
“怎么不弹了?刚才不是弹得挺好的么……”
……
……
陌生的声音。
不是阿贝尔的活泼的声音,也不是自己的倦怠的声音。
那是一种好听到匪夷所思的声音,仿佛被编排得极巧妙的音符叮叮咚咚地在耳畔响动。
硬要说的话,似乎和钢琴的声音差不多?
于是我慢慢抬头,看向钢琴的另一侧。
然后我就看到了……
三角的琴身上,正坐着一位陌生的女孩。
她来回晃悠着小腿,右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我。
……
这谁啊。
我不免为眼前荒诞的景象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大方方坐在钢琴上面的,是一位不像来自人世的少女。她有着一头莹白色的长发,眼睛像是日没之后天空余下的墨蓝色,深灰花边的连衣裙衬出新鲜牛奶般的肤色。
简直,或者说一定,不是人。
“再弹一首嘛~好久没听到音乐了。”
白发少女托着腮说道,仍是那种只能用梦幻来形容的音色。
——听,她说话了,真有趣。
我干巴巴地一笑,干脆又坐回琴凳上,仔细端详起了这位不速之客。
过了一分钟,我又觉得这样看不到全貌,于是再次站起来,转着圈观看少女的身姿。
白发少女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怀疑,又逐渐变成了嫌弃。
还挺真实。
——这回幻觉持续的时间有点长啊,我得出如此结论。
我坐回琴凳上,再次看向少女的脸。
嗯……
唔……
这小妞还挺漂亮的。
所以说我的想象力是越来越好了吗?这次的幻觉比以前真实多了,面前这个女孩不仅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美丽,而且人物细节之处更是十分精妙,根本没有在做梦的感觉啊。
哎呀哎呀,别多想了。
我打了个哈欠,边伸懒腰边站起身来,当做没有这孩子存在的样子,向门口踱去。
反正也困了,睡觉去咯。
我不无轻松地如此想着,用手去推房门。
但是没推开。
刚才阿贝尔把门关上了吗?好奇怪。
我又开始拧门把手。
但是拧不动。
诶?
我突然有点清醒了。
“琴声所到之处,皆是我的国度。”
耳朵近旁又传来音符叮咚般悦耳的声音。我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
白发少女站在月光最盛之处,双手叉着腰,笑眯眯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