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爽的夜晚,不時有微風吹過街道,愜意十足。
兩個差不多高的小孩一前一後地走在街上。走在前面的女生雙手插兜、腳步凌亂,顯得頗為不拘小節。後面的男生步履輕盈而拘謹。
「難道你從來都不哭嗎?」唐硯問道。
男生思索片刻,「從有記憶起我就沒有哭過了。流眼淚會弄髒臉,還要花時間去清洗,會影響做事的效率。所以為什麼要哭?」
「⋯⋯」唐硯一時語塞。她不是沒見過不愛哭的男生,但從來都不哭的還是第一次聽說。況且竟然是因為這種荒唐的理由,如果只是愛面子、害怕丟臉這種她都還能理解。
她沉默了許久,才悠悠道:「哭不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也不能用有沒有意義來衡量。你難過的時候真的能控制眼淚嗎?」
男生不解,「控制?不需要控制,心情不好只要轉移注意力就好了。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唐硯瞪大了眼睛,「哈,所以你總是在壓抑自己的情緒喔?太誇張了,你這種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像妳這樣魯莽又橫衝直撞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男生溫聲道,「妳叫什麼名字?」
「⋯⋯」到底會不會講話?!
唐硯深吸一口氣,不情不願道:「唐硯。」
「我叫肖允傑。」男生笑容和煦,「請多關照。」
唐硯應了一聲,「請多關照。」心想這人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講話討人厭,還是原諒他算了。
一路上,她邊走邊左顧右盼,試圖找尋能讓她回家的線索。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都快要引起肖允傑的懷疑,才終於在路標上看到了顯眼的「派出所」字樣。
唐硯眼前一亮——找到警察事情就好辦了,還是很簡單的嘛!
她立刻健步如飛地拐進巷子,穿過街道,三步併作兩步地衝派出所,踮腳攀上前台檯面,揚聲道:「打擾了——!」
頂著一頭灰白捲髮的肥胖老警員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圓框眼鏡, 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一看來者是個小學生年紀的女孩,表情立刻柔和下來,「小妹妹,請問有什麼事嗎?」
唐硯流利地報出了自家住址,「叔叔你知道怎麼走嗎?」
老警員皺著的眉頭夾出一個「川」字,「這麼晚了,妳在外面迷路也太危險了,我叫人送妳回去吧。」
「不用!」唐硯斬釘截鐵,「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只要告訴我路線就可以了!我方向感很好的。」
⋯⋯方向感好的人會迷路嗎?
老警員默默拿出手帕擦掉冷汗,「可是妳這樣爸爸媽媽會擔心⋯⋯」
「拜託了!」唐硯雙手合十,「而且我不是一個人,有人陪我!」
她又軟硬兼施地說了幾句保證自己在路上絕對不會出事。老警員實在拗她不過,只好將路線口述給她聽,最後還不放心地問:「妳真的沒問題嗎?要不要我畫張圖給妳?」
「不用了,謝謝你!」唐硯說著,轉身走向門口,出去之前還不忘朝他揮揮手,「你是個負責任的警察,祝你偵破更多案件!」
「借妳吉言⋯⋯?」老警員無奈地笑笑,心說我又不是刑警,哪有機會辦案?
唐硯一出警局就碰上了肖允傑。後者氣喘吁吁,「妳怎麼跑得那麼快?」
還沒等她回答,肖允傑就抬頭看到了派出所標識,「妳⋯⋯報警了嗎?所以妳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回家吧?」
「我沒報警。」唐硯繞開他,自顧自向前走,「剛才確實是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
肖允傑跟了上來,「我有地圖耶,直接問我不就好了,何必去問警察?」
唐硯停住腳步,險些讓肖允傑撞上來,「你把你的地圖拿出來看看,你自己看得懂嗎?」
肖允傑攤開地圖,「怎麼可能看不⋯⋯」
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半句話被卡在了喉嚨裡。
——地圖的線條龍飛鳳舞,雖然有用不同的顏色標示出來,但要辨認清楚也還是需要費點功夫。
他悄悄用餘光掃過兩側的建築物,試圖找出自己在地圖上的位置,「怎麼會看不懂?只是要花點時間⋯⋯」
唐硯將抽走手裡的地圖,毫不留情地挖苦:「算了啦,等你搞懂要往哪邊走的時候我都到家了。」她指了指左下角的年份,「況且5年前的地圖你確定現在還能用嗎?這附近的商鋪建築都不知道變了多少了。」
肖允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質疑,臉上卻仍微微笑著,強裝鎮定維持著體面。他將地圖拿了回來,「我再看看。」
「好吧,你想看就看吧,我先走了。」唐硯頭也不回。她回憶著剛才老警員的提示,轉了幾次彎便漸入佳境——她從小方向感就不錯,即使是在陌生的地方,別人稍作提醒她就能找到路。
肖允傑不信邪地拿著地圖,時而左顧右盼,時而低頭看地圖,快步跟在唐硯身後,「這邊⋯⋯應該要左轉⋯⋯」
「笨蛋,你落後太多了!左轉是上上個叉路的事。」唐硯腳下生風,得意道。
「怎麼可能?!」肖允傑緊緊盯著地圖,仔細檢查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出錯,卻怎麼也追不上唐硯直覺的速度。
回到熟悉的地帶,唐硯腳步愈發輕快——再過一個馬路就到家了。想到老爸在家裡等著,說不定正在為了找她忙得焦頭爛額,她被今天的奇妙經歷稀釋得差不多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也是時候回家跟老爸和好了。
過馬路時,她心中思緒萬千,自然沒有注意到肖允傑的狀況。而肖允傑忙著看地圖,也沒有發現身邊的不妥。
「嗶嗶——!!」
——直到他們聽見近乎咫尺的鳴笛聲。
唐硯反應迅速,幾乎是下意識地撲上去推開肖允傑,自己卻躲閃不及,被飛速掠過的貨車撞飛出去十餘公尺,最後倒在路旁的樹下。
天旋地轉中,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那麼快到來。耳畔只剩下刺耳的嗡鳴。
貨車輾過地面的塵土碎石,揚起一片煙塵。在注意到撞到人之後,也只停頓遲疑了一瞬,便毫不猶豫地加快速度開出了肖允傑的視野。
「唐硯!」被唐硯推倒在地的肖允傑匆匆爬起來,也顧不上去管那輛車,撲到唐硯身邊探她的鼻息,確認她還活著才鬆了一口氣。
他瞄了一眼對面的電話亭,猶豫著要不要叫救護車。當看到半隱在居民區後面的醫院標識,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咬了咬牙,將唐硯拖起來揹在背上,拔腿跑向醫院——與其說是揹著她,不如說是讓她浮起來。唐硯雖然看似整個人壓在他身上,實際上卻是懸在空中。
唐硯感覺到被溫暖舒適的微風包圍著,身上的疼痛似乎也減緩了一些。
雖然肖允傑是卯足了力氣在奔跑,唐硯卻沒有感覺到半點顛簸。她半睜開眼睛,視野中朦朦朧朧出現肖允傑的映像。意識模糊間,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手撫上對方的臉,「你⋯⋯哭了嗎?」
不知為何,也許只是錯覺,那一滴滑落的晶瑩格外清晰。
肖允傑卻不敢分出太多精力說話,急切道:「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他跑起來如同夏季迅猛的颱風,沒幾分鐘就到了醫院急診部。幾名醫生見狀,馬上圍了上來,將唐硯輕放上擔架。
肖允傑看著唐硯被推進手術室,心情七上八下。
唐硯的搶救沒有那麼快結束。他咬著唇跑到醫院外面的電話亭,撥通了一串號碼,很快就接通了。不等對方說話,他就搶先開口:「喂,徐叔,麻煩幫我查一輛車⋯⋯」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確實也看到了一些有用的資訊——車牌尾號是87,車身是橙色和銀色。「這輛車是A市開石運輸公司的車,是跨城運輸,看方向應該是要去U市,接下來會經過北華路,那邊有監視器,應該很好鎖定。」
他強行在語氣中維持著鎮定,握著電話的手心卻被冷汗浸得濕透。
電話傳來回音:「是,我馬上查。」
「還有,在此之前先幫我查住在星環路的唐姓家庭,找到唐硯的家人,告訴他們女兒出了車禍在醫院搶救。」
掛斷了電話,他平復了一下呼吸,才快步回到手術室門口。坐在冰冷的長椅上,一向冷靜自持的他久違地感受到了坐立不安的滋味。
深夜的醫院很安靜。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酒精混雜著血腥的氣味。冷氣開得很足。四面八方皆是一片白茫茫。時鐘嘀嗒嘀嗒地轉動,彷若死神的腳步在徘徊。
如果今天沒有找她搭話⋯⋯
如果沒有不服輸地跟著她⋯⋯
如果⋯⋯
想到這裡,他狠狠在自己手腕上掐了一把,將皮膚掐得瘀青,也掐斷了多餘的情緒。
他神色木然地望著手術室頂上鮮紅的「搶救中」字樣,不知疲倦地坐了很久很久,其間出去打了兩通電話詢問徐叔調查的狀況。
「唐硯父母應該在趕過去了。那輛車還在查。」他得到這樣的答覆。
唐琚和劉鈺瑩急匆匆地來到醫院,直奔急診部。
肖允傑「唰」地站起來,向他們說明狀況。
三人一起在手術室門口坐了一夜。唐琚和劉鈺瑩不時相互安撫,肖允傑則始終沉默不語。
天空灰濛濛地亮起來。越過地平線的第一縷陽光沖散了黑暗,隱去了月牙與星光。
手術室的門緩緩打開,主治醫師戴著口罩走出來,脫下沾滿鮮血的手套。
劉鈺瑩立刻迎上去,「醫生,請問我女兒狀況怎麼樣?」
「不用擔心,患者斷了三根肋骨,鎖骨骨裂,手臂和大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好在內臟沒有受傷,目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只是因為輕微腦震盪,意識還沒恢復。」醫生溫和道,「只不過骨折恢復起來可能需要花費三個月的時間。」
劉鈺瑩聞言,才捂著胸口緩了口氣,「還好,還好沒事⋯⋯」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談話間,肖允傑早就沒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