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半,星環國小的上課鈴聲準時響起。
班導捧著名冊,靠在講台上慢悠悠地點名——她也搞不懂為什麼小學生要上早自習,還要求班導每天清點人數。雖然對這項折磨學生也折磨老師的繁瑣工作感到厭倦,但學校這樣安排,她也不得不照做。
「梁宥鑫?」
「有!」
「蘇俊辰?」
「⋯⋯有。」
班導在名單的末尾看到「唐硯」這兩個字的時候,不由得眼皮跳了跳,「⋯⋯唐硯。」
「⋯⋯」
果然沒有人回答。
她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將名冊丟在一邊,例行性地提醒了學生們一句「安靜上自習」之後就走出了教室,不料一出門便與2班班導對上了視線,兩人都從對方的目光中讀出了同樣的無可奈何——缺席的果然又是唐硯和林慕雅。
與此同時,被陽光和孩童嬉笑打鬧聲灌滿的校園裡,唐硯正背著幾乎比她身體還要高的琴袋,拉著林慕雅,踩著落葉穿過鬱鬱蔥蔥的小徑,躲進校舍後面的小巷裡。
「妳要給我看什麼?」林慕雅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唐硯敲了敲背後的琴袋,「這個啊。」
「吉他?」
唐硯點了點頭,將琴袋卸下打開給她看,「這隻吉他是我老爸年輕的時候玩樂團留下的。我最近才知道他以前玩過音樂。」
「真的假的!」林慕雅驚呼,「那他怎麼會給妳了?而且那麼大妳真的彈得了嗎?」
「我爸說他很久沒玩音樂了,又捨不得把琴賣出去,所以就給我彈。」唐硯解釋道,「我還沒彈過,現在就試試!」
林慕雅:「⋯⋯我還以為妳要彈一首給我聽咧。」
「沒那種事啦,吉他要練很久的!」唐硯邊說邊把背帶繞過脖子,思索著印象中的拿琴姿勢,「我爸昨晚有示範給我看過,我記得是⋯⋯」
她手上是一把經典型號的電吉他,弦是新換上去的,質地柔軟,弦距也不大。她稍稍用了點力,勉強能夠到六弦。
「啊,忘記拿pick!」她狼狽地彎腰從翻出pick,引得林慕雅忍俊不禁。
調整好姿勢以後,她試著彈響。雖然弦能按下去,但還是有點吃力,根本壓不出像老爸那樣乾淨的音。
林慕雅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不疾不徐地發表評語:「果然還是很難吧?」
唐硯垂頭喪氣,「算了,今晚回去再問問老爸。」
「不過妳這把琴還真是有夠酷的耶!」林慕雅興奮道,「我也有點想學了。」
唐硯眼前一亮,「好啊!妳今晚來我家跟我一起學吧。」
兩個孩子一擊掌,就這樣達成了共識,似乎完全忘記了她們現在還在學校這件事。
唐硯抬腕看了看手錶,「啊!是不是快上課了?」
好在及時注意到時間,最後兩人還是沒有再課堂上遲到——早自習缺席老師尚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連上課都遲到就百分百要被叫家長了。
從這一天起,林慕雅天天往唐硯家跑,兩個小孩纏著唐琚教學吉他。唐琚也沒有推託,反而很願意將年輕時玩音樂的經驗和技能教授給她們。
再後來,林慕雅接觸了貝斯,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貝斯深沉神秘的音色,而且因為有吉他基礎很快就練到了能上台表演的程度,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樂團的貝斯手——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
孩提時代,與父母的爭執只需要一件無聊的瑣事作為導火索——繁瑣到多年以後絞盡腦汁也想不起是什麼事。
唐硯只記得,那是小三第二學期的某一天。對那次爭執的印象如此深刻並非因為爭吵得多麼激烈。只是⋯⋯她在那天認識了一個人,一個在林慕雅之後,影響她一生的人。
時間回溯到那個繁星滿佈的晚上,她跟父親吵了一架,和每一對父女平常的爭吵並無二致。天生反骨的她果斷摔門而出,一路狂奔,心裡想著「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家了」,跑了很遠很遠。
直到熟悉的街道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她才發現她已經爬上了蜿蜒的山路,再怎麼張望也看不見一棟熟識的建築,後知後覺的慌張才蔓上了心頭。
初夏的空氣中充斥著揮之不去的悶熱,清閒的蟬鳴將她裹挾。她無助地靠在欄杆上,仰頭望著漆黑天幕中閃爍的星星,鼻頭有點酸澀。
山道上冷冷清清,卻也偶爾有人來往。她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哭哭啼啼的樣子,便靠牆坐下,將臉埋在膝間抽泣。
她記不清楚當時的感受,也想不明白自己小時候怎麼會這麼能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應該是很晚了,行人漸漸少了,原本嘈雜的街道也逐漸靜了下來。她又是慌張又是怨恨,卻只是倔強地坐在原地,不斷擦去洪水般溢出的淚水。
就算回不了家死在外面,也絕對不要原諒老爸——那個時候的她大概是這樣一根筋地想著的吧。
她心中默念著「絕對不原諒老爸」,動作上還在埋頭哭泣,卻冷不丁地被一道陌生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欸,妳在哭嗎?」
纖細的聲線似乎昭示著其主人還是個孩子,但語氣沉穩到聽不出一絲屬於孩童的稚嫩。唐硯慢慢抬頭,對上那雙淺色的眼眸,愕然發現那傢伙看起來好像跟自己差不多年紀。
意識到自己臉上還掛著眼淚,唐硯驀地扭過臉,「誰在哭啊!我沒哭!!」
那男生卻像是沒聽見她的控訴,仍在自說自話:「哭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通常會在主體情緒波動時出現,妳應該就是這種狀況。不過果然還是不太明白⋯⋯」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唐硯滿頭問號,好奇心瞬間便淹沒了所有情緒,剛才的慌亂和委屈都蕩然無存。她站起身,細細打量了對方一番,才發現身後的少年身形纖瘦卻挺拔、氣質溫潤、面容清秀,要不是穿著男生的制服,第一眼竟辨不出性別——反正絕對是在大人和小孩當中最受歡迎的類型,也是與不受歡迎的「怪咖」唐硯天然地不對付的類型。
「都說了我沒哭。」唐硯有氣無力道。就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辯駁蒼白無力到有點可笑。
少年依然筆直地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嘴角微微翹起,無可挑剔的禮儀令人如沐春風。「說起來,現在已經是晚上11點了,妳一個人跑出來很危險。」
「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打架很屌的。」唐硯不以為意道,「況且你不也是一個人跑出來嗎?」
對方愣了愣,無奈道:「我跟妳不一樣。告訴我妳家在哪,我送妳回去吧。」
唐硯差點下意識說出自己家的住址,卻又對對方略顯自負的發言感到輕微不爽。
「不用了。」她後退了兩步,眼睛轉了轉,「我比較好奇你到底哪裡跟我不一樣。」
「妳應該是跟家裡發生爭執,一氣之下跑出來的吧?」對方從容道,「我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才出門的。」
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這是地圖,有了這個我就不會迷路了。而且我學過防身術,對付一般的土匪流氓還是沒問題的。」
唐硯微怔。竟然真的被他說中了。
「看妳的表情,我應該沒猜錯?」男生笑了笑。
「是沒錯啦⋯⋯」唐硯握著拳暗自磨牙,不服氣地轉移了話題,「話說走路出門還要帶地圖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平時是都不出門喔?」
男生收起地圖,輕嘆道:「我自由活動的時間很少,上學放學都是由家裡的司機接送。」
唐硯思索。看他身上穿的貴族學校制服就知道這傢伙出身不凡,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看來富家子弟也會有自己的煩惱啊。她拍掉了身上的灰,「這樣啊。那你現在在外面遊蕩,有經過你老爸的恩准嗎?」
男生噎了一下,心虛地移開視線,「實不相瞞,我是蹺掉家教課偷偷跑出來的。」
「喔~!」唐硯壞笑,心說你終於露出不一樣的表情了。
不知不覺,在與面前這個溫和有禮的乖乖牌說了幾句話之後,她的心情變得愈發明朗起來。「你再不回家的話,你口中那個恐怖的老爸不會生氣吧?」
「會啊,不過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跟他對著幹了,既然都出來了不如再待久一點。」男生倉促地說著,似乎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隨後彷彿不經意地轉移了焦點,「妳真的可以自己回家嗎?據我所知,像妳這樣一時衝動離家出走的小學生,迷路的可能性很大。」
唐硯挑眉。這句話簡直就是明晃晃地在質疑她的能力。一生倔強要強的她當然不甘示弱,即便她不太確定能不能靠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但還是脫口而出:「我當然沒問題。」
她先是順著山路下山,盤算著等下了山之後再隨便走一個方向,反正一條路走不通就換另一條,再不濟就問問路人,總能回到家的。
那男生對她天馬行空的思緒一無所知,只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她用餘光瞥他一眼,「你跟著我幹嘛?」
男生走路的姿勢也沉著優雅,挑不出半點毛病。「護送妳。這樣妳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就可以保護妳。」
「好好聽人講話啊!」唐硯滿臉黑線,難道她剛剛說的話這人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嗎?
她果斷地把這個問題拋在腦後,轉而去想下一個問題,「對了,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你幹嘛要幫我?」她摸了摸男生的髮頂,比劃了一下兩人的高度,「你也沒有比我高大,要怎麼保護我?」
男生立刻嫌棄地彈開,「喂,妳手碰過地面還擦過鼻涕,還沒洗手吧?!」
「啊,抱歉,我忘了。」唐硯尷尬地收回手,看到對方難得露出猙獰的表情又禁不住要笑出聲。她轉開臉,拼命忍住笑意,「不過我可沒用手擦鼻涕。」
男生輕咳了一聲,幾乎在一瞬間就恢復了溫和的姿態,彷彿上一秒失態的人不是他一樣。「男性跟女性在生理上存在天然的差異。而且⋯⋯」
他說到這裡,突兀地頓了一下,欲言又止,「⋯⋯我不是在幫妳,只是能者多勞,我以後是要辦大事的人,要先從小事做起。」
唐硯:「⋯⋯」有夠自大。
男生繼續道:「而且我對妳有點好奇。」
「好奇?」唐硯放慢了腳步,「你是指什麼?」雖然她現在還在迷路的狀態,身後還有個看起來非但不能保護她、反而可能還要被她保護的小屁孩,卻感到莫名的放鬆。
「比如說,為什麼妳明明在哭卻極力否認。」男生疑惑道,「而且哭泣的意義是什麼?哭了問題就能解決嗎?」
唐硯:「⋯⋯」你這人看起來儒雅乖巧相貌堂堂,為什麼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能把人氣死啊?!
她也沒再多糾結自己有沒有哭的問題,「你很奇怪耶,問這種問題。難道你從來都不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