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硯在一陣劇痛中清醒過來。
她的體質從小就是超乎尋常的健康,幾乎不會生病,自然也很少來醫院。此刻身周卻充斥著刺鼻的酒精味和刺眼的白,身下是綿軟溫暖的被褥。
幾聲鳥鳴劃破了短暫的寂靜。她回過神來,忍著太陽穴的劇痛用力回憶她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
——想起來了,那個叫肖什麼什麼的傢伙⋯⋯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剛動了一下就被坐在床沿看書的劉鈺瑩一把按住,「先不要動,如果妳不想妳的骨頭再散架的話。」
「媽?」看到熟悉的面孔,她頓時心安了些,「好痛喔⋯⋯」
「麻藥藥效剛過,當然會痛。」劉鈺瑩心疼地輕撫她纏著繃帶的腦袋,「以後不要亂跑了,真的會被妳嚇死。」
「對不起啊,硯硯,都是爸爸不好。」父親的聲音從病床另一邊傳來。
唐硯想起和父親爭吵的事情,覺得自己也有一半的責任,遂偏頭對上父親的雙眼,有氣無力道:「沒關係,爸,我原諒你了。你也原諒我吧。」
經過了那麼多事情,她的氣就算不想消也消得差不多了,早就記不起當初是為什麼生氣。況且她從來不記仇。
她歪了歪頭,正為自認為的豁達心性沾沾自喜,突然發覺扯到傷口,不禁呻吟一聲。
劉鈺瑩怒目,卻又不敢對重傷的女兒說重話,只得放輕聲音道:「都說了不要亂動!」
老媽還是那麼兇。
為了避免母親繼續嘮叨,唐硯乾脆把臉埋進枕頭裝睡。
「唐硯!躺好一點!」劉鈺瑩輕輕拉了拉她手臂,「妳這個姿勢骨頭要怎麼恢復⋯⋯」
唐琚在一旁包臂看著,笑容中滿是欣慰。
就在三人享受著劫後餘生的天倫之樂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唐硯探頭,「誰啊?」不會是肖叉叉吧⋯⋯不好意思名字真的不記得了。
「是允傑吧?就是妳出車禍的時候跟妳一起走的那個男生。」劉鈺瑩思索道,「他說妳是為了救他才受傷的。他很關心妳。」
母女二人說話間,唐琚就起身去開門了。門口確實是肖允傑,身後還跟著兩名中年男人。
其中一位穿了一身乾淨的黑色西裝,被熨燙到肉眼看不出一絲褶皺。他恭恭敬敬地站在人小鬼大的肖允傑身旁,隨時等待吩咐,讓人不禁懷疑這兩人的年紀是不是反了過來。
另一位則是身材瘦小、灰頭土臉,身穿一件發黃冒線頭的舊白T,趿著露趾拖鞋,短褲下瘦削的雙腿上細密的腿毛像是從來沒刮過。他駝著背,眼神不知在躲閃著什麼。
「肖⋯⋯允傑?」唐硯的視線在男孩和兩個男人之間來回不定,「他們是?」
肖允傑神色肅穆,「這位就是肇事逃逸的貨車司機柳先生。」
唐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個瘦小邋遢的男子。她皺了皺眉,心情有些複雜。
——這就是那個明知道撞到人,卻沒有下車查看情況,根本沒有把別人的生死放在眼裡的傢伙。
她咬了咬牙,移開了視線,「報警啊。把他帶到這邊幹嘛?」
還不等肖允傑開口,他身後的徐叔便率先幫他回答了:「唐同學,我們家少爺的意思是,這個人全權交由妳來處置。如果妳決定要報警的話,那我就馬上報⋯⋯」
「不行,不能報警啊!!」貨車司機——柳澤謙立刻打斷他,「不行,不行,我上有老下有小,根本承擔不起巨大的賠償費用,所以當時才⋯⋯不敢下車。小妹妹,我不是有意要傷害妳的,真的!」
唐硯睥睨他一眼,眼神中顯出些許動搖。
柳澤謙跪坐在地上,本就頹喪的形象愈加狼狽不堪,「真的很對不起!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我還有一個家要養我不能坐牢,求求你們了,千萬不要報警啊!」
唐硯沉默片刻,「早知如此,你當初為什麼要逃逸?」
劉鈺瑩的不屑更是不加掩飾,冷哼一聲道:「我們一定會報警的,你要是不想馬上被抓到就趕緊滾吧,別在我女兒面前出現!」
「下次我一定會注意的,我會小心開車的!!」柳澤謙涕淚橫飛,不敢抬頭看他們,「對不起,對不起⋯⋯」
唐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我們家硯硯撞成這樣,你還想有下次?!」
肖允傑則是冷靜地站在一旁,瞥向柳澤謙的目光卻同樣帶著難以掩飾的怒火。他轉頭看向唐硯,等待著她的回答。
——看唐硯的表情,應該是打算將他繩之以法吧。
唐硯半側臥在床上,或許是疲憊,或許是茫然,盯著柳澤謙的瞳仁有些渙散。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卻盯得柳澤謙汗毛直立,猛地吞嚥一口險些嗆到自己。
「算了啦。」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見唐硯悠悠開口,講出那句讓他鬆一口氣的話。
唐硯轉開臉,「既然這樣,你就走吧。」
肖允傑卻是一愣,「唐硯,妳⋯⋯」
「他不是說要養家嗎?」唐硯說道,「而且我也沒精力管這些事了,我現在只想睡覺。」
她話音剛落,就連劉鈺瑩和唐琚都嚇了一跳,「可是妳剛剛不是說要報警嗎?!」
「雖然我不會報警,但也不代表你的行為可以被原諒。」唐硯認真地望著柳澤謙細長的雙眼,「你要發誓類似的事情不會發生第二次。否則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當⋯⋯當然了,我發誓!」三指朝天發誓完畢後,柳澤謙徹底癱軟下來,以頭搶地,「謝謝妳!謝謝妳!!」
肖允傑微微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扯著徐叔的衣角,「那⋯⋯就照唐硯所說,把這個人帶走吧。記住他的名字和車牌號,好好監督他。」
徐叔驚訝地看著跪地的柳澤謙,「可是他⋯⋯」
「好了,就照她說的去做。」肖允傑勾起嘴角,露出讓徐叔無法拒絕的笑容,「拜託你了。」
徐叔只好把人帶走。
目送徐叔離開,肖允傑目光再次落在唐硯身上,「唐硯,這次我欠妳一個很大的人情,妳希望我怎麼償還,可以儘管說。我也可以承擔這次事故衍生出的所有費用。」
「不,不用了!醫療費我們自己出就好了,不用麻煩你。」劉鈺瑩拒絕道,「畢竟這次也不是你的錯。」
肖允傑點了點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請儘管開口。我會盡我所能。」
他雖然盡力維持從容不迫的形象,眼底的青黑卻出賣了他的疲態。劉鈺瑩當然看得出這一點,心想這個小男孩無論是神態還是談吐都和成年人無異,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才能養出這樣的孩子?
她剛要講話,就聽到唐硯說:「哪有什麼人不人情的啊?我救你只是因為那個當下我想這樣做,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沒欠我什麼。」
肖允傑噎了一下,「我⋯⋯」
「對啊,你沒欠她什麼。大不了你以後多輔導一下硯硯的功課嘛。」唐琚附和道。
肖允傑思索片刻,「那我先離開了。唐硯同學,請妳保重。」
等肖允傑走遠,唐琚和劉鈺瑩才一左一右地湊了上來。
「硯硯⋯⋯」
唐硯眨眨眼,「怎麼了?」
「妳什麼時候學會講那種話了?什麼『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沒欠我什麼』,一點也不像小孩會講的話啊。」
「⋯⋯」唐硯汗顏,「電視啦!」
養傷的日子很漫長,除了林慕雅每天帶遊戲機和吉他來玩之外,就只有身體的疼痛和酒精的氣味伴隨左右,再就是醫院難吃的衛生餐。
即使她體質再好,粉碎性骨折也不會康復得那麼快。躺在床上看了兩個月的月升日落,她進入到了復健階段,可謂是相當折磨人。
長達一個月的復健結束之後,唐硯只覺得脫胎換骨,未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難不倒她了——當然這個時候她還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地獄難度的試煉在等著她。
住院那段時間,唐硯跟林慕雅提起肖允傑——那個神秘的小大人。林慕雅表示很感興趣。只可惜其間肖允傑雖然來過幾次,但都跟林慕雅錯開了時間,兩人沒能碰面。
如今出院手續辦完了,唐硯在醫院門口伸了個懶腰,吃了兩顆老媽作為獎勵給她買的軟糖。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是肖允傑之前給她留下的聯繫方式。林慕雅期待了這麼久,總算能帶她去見見他了。
接到唐硯的電話時,肖允傑剛剛洗完澡出來。他披著浴巾拿起聽筒,「喂?」
「想跟我見面?」肖允傑笑了笑,靠在牆上慵懶道,「好啊,那我去妳家找妳?」
對面似乎又講了一串話。他聽了後「嗯」了一聲,「知道了。」
他換上戶外的衣服鞋子準備出門。剛推開大門,就聽見一聲拖著長音的呼喊:「允傑——!」
肖允傑寒毛直立。
「幫我拿一杯柳橙汁⋯⋯你要去哪?」
肖允琳穿著一身黑白相間長到膝蓋的睡袍,站在二樓樓梯間,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肖允傑,嘴角意味不明地揚著。
肖允傑眼神飄了一瞬,「姊,不要告訴老爸。」
「我不會說的。」肖允琳散漫道,「不過你要記得給我帶草莓和哈密瓜味的雙球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