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一处普通的公寓,两室一厅,还有阳台。
阳台旁有着一扇彩窗,是对门人家之前安上的,不过现在已经走了,所以和对门新来的人家无关。
七彩的琉璃身反射着对孩子来说过于耀眼的强光,但即使眼角膜被灼得刺痛,那时的我却仍旧不愿转过头去。
过分冶艳的花纹借着日光映出的虹色彩,就那样勾走了我的魂儿。
春日里会有之前那家人的傻笑,秋日里他们会抱在一起惺惺相惜。
我就那样呆呆站着,隔着彩窗痴望着,就像为了得到鸩羽而不惜中毒的傻瓜。
因为羡慕。
直至一阵刺耳的尖鸣从那彩窗处响起。
“咔嚓咔嚓!!”
那因彩窗底座接触不良的锐声让我不由得捂住了双耳,也借此找回了魂。
随着那扇彩窗慢慢地划开,一处和我家阳台布局几乎一样的另一处阳台展现于我眼前,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也让我认识到,对户的人家,已经换了。
那是一个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乌黑的发丝如泉水般泻在她身上裹着的略显臃肿的厚衣之上,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弥漫于我们之间。
她的脸涨得和鼻尖一样通红,呼吸也稍显紊乱,大概对于一名孩子而言,独自开启那么一扇巨大的窗户还是太过困难。
我和这突然出现的女孩对视着,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时之间便只能听到远处的汽笛声和她的呼吸声了。
直至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白雾也才渐渐淡了下去。
这时,我才能仔细地将她的容颜刻入眸中。
那是如雪般苍白的皮肤,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过于精致的五官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那毫无瑕疵的面庞之上。
如翡翠般清澈的眸孔就那样静静地盯着我。
大概是忍受不住这莫名其妙的沉默,对面那女孩终于发声。
“干什么……?”
那是相当平淡的声音,不过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发出鼻音。
“嗯?”
看着我脸上的不解,她似乎有了一丝疑惑。
“因为你一直在盯着我看。”
哦,是这样啊。
彩花窗上的花纹恰巧遮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其后站着的人。
如果是之前那户人家的话,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孩子身旁总是站着大人,他们是不会被花纹所挡着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自己被一扇窗户所诱惑住总感觉有点丢脸,于是我试着拉开话题。
“嗯……那早上好?”
“可现在是中午了。”
没有什么其他的情感,女孩平静地纠正了我的错误。
我们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嗯……”
“嗯?”
明明我只是在思考着怎么继续话题,她却穷追不舍,继续发问。
好麻烦啊,这是当时的我涌上心头的第一个感觉。
“儿子,吃饭了!”
所以,当我听到从厨房传来的母亲那颇具标识性的声音时,我多少有那么一点庆幸。
高兴地挑挑眉,我回头说了一句马上来后又看向她。
“那就下次见咯。”
客套地说出一句像是约定的废话,没有等待她的回复,我便转身向着屋内走去。
“下次……见……”
相当轻微的细声,不竖起耳朵的话一般人根本听不见,还好我不是一般人。
不过就算听到了,我也不会转身。
毕竟,她又不是彩花窗。
…………
因为那扇彩窗的缘故,每天放学回家后我都会直奔阳台,不为其他的,只是想盯着它看到眼睛生疼才愿离开,只可惜,往往不能如愿。
“咔嚓咔嚓……”
每当我看个两三分钟时,彩窗就会被移至一旁,邻家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就那样出现。
那女孩叫做方铃,是和其冷淡的性格不大相符的名字。
嗯,也不能说是冷淡吧,但反正就是那样。
其实感觉像是游戏里守护宝物的骑士呢。
因为她出现之后我也就不好意思继续盯着彩窗看了,毕竟是别人家的东西嘛,只能和她聊一会儿天。
“唉……”
“为什么要叹气?”
“嗯……早上好?”
“现在是下午。”
心里想着下一次要再来早一点才行,可有时候我甚至才刚回家,她就已经早早站在阳台处了。
于是我向她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诶……你不上学的嘛……”
“嗯,因为还在办转学的手续。”她还是老样子地回复,不卑不亢。
毕竟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嘛,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又在看书啊,好厉害。”
她的手上老是拿着我看不大懂的书,不过有些书的封面却是很好看,那是很多不认识花朵一同绽开的模样。
“只是因为无聊而已。”
“你喜欢的动画片开播了哦!”
伴随着母亲熟悉的嗓声,今天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
“那下次见咯,骑士。”
“这个称呼实在是很怪啊。”女孩挑挑眉,露出一丝不悦,但还是作出了回复:“下次见,六角龙鱼。”
“不,我叫王艺衡诶。”
“我也不叫骑士。”
“诶,方铃,我错了。”
“嗯,王艺衡。”
挥着手再见,其实心中却是想着再也不见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打扰我看花窗了。
…………
这里南丰小学。
因为马上就要放学了,教室里弥漫着莫名的焦躁气息,坐在位置上的大家都很明显地躁动不安着,当然也包括我。
“回家时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跳进河里游泳!特别是曾志强你们几个!”
讲台上的穿得像个火红不倒翁的老师用手特地指出平日里调皮惯了的几名学生。
“谁没事会在秋天下河游泳啦!”
全班同学都因为曾志强的这句话而哈哈大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么,就放学吧!”
老师大手拍上讲台,宣告了放学,早就坐不住的孩子们纷纷起身,拿着书包就开始往外冲。
看着混乱至极的教室,这时,老师才想起点什么来。
“对了,明天咱们班会来一位转校生哦!”
不大的声音自然是被孩子们的吵闹声所盖住。
一句话,听不到自然也就不会有回复。
只是呢,我这个人耳朵比较好。
脚下顿了一顿,回头看向老师,平平方方的脸上是明显的懊恼神色。
看来不是老师随性开的玩笑呢。
倒也不会这么巧吧?
脚下确实顿了一顿,但也只是稍微顿了一顿,我仍旧向走廊冲去。
只是,刚到走廊,一位女孩便已牢牢堵住我的前路。
娴静的骑士正静望着窗外,尽管周围围了一圈因她的美丽而驻足的同学们,她却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给他们。
诶?在这?
不过在这的话……
彩窗那边不就应该没人看守了么?!!
我忍住不让嘴角上扬,心中暗暗喝彩。
接下来,只要悄悄地绕开她,就能回家看个爽了!
本来是这样想的,直至班上的二傻子曾志强推搡着从我身后挤出。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小学生是世界上最不坦诚的人群。
或是因为害羞说出心里话,或是因为害怕承担什么什么责任或是罪名,总是将谎言挂在嘴边的小学生们,连句道歉的话往往都吐不出来的小学生们,是我看来世界上最不坦诚的人群。
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然后现在,这和石头共享一个大脑的笨蛋,发出了不应该出现在小学生身上的老实言论。
“哇!王艺衡,那女孩好漂亮啊!”
不,你感叹就感叹,带上我干嘛。
警戒着的骑士循着声源转过头来,虽然不知道她是因为赞美,或是听到我的名字而转头,但那双翡翠般的眸孔确实如以往那般和我对上了视线。
依旧是那张扑克脸。
日光之下,她颇具光泽的红唇轻启。
“下午好,王艺衡。”
“呃……早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