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电梯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我帮你按吧,要上几楼?”
刚进电梯,就被一道藏不住疲劳的嘶哑声招呼住。
会累也很正常,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循着声音来源处看去,那是一位带着口罩的,应该二十几岁的护士。
对方会这样发问,自然是有原因的。
这是双门的电梯,我进来的方向没有楼层的按钮,按钮在途径我的对角线的另一侧。而阻隔在其间的,是很多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陌生人。
也就是说,电梯已经挤满了人,过去按按钮的话,会挤来挤去,影响到大家。
“好的,请帮我按一下六楼。”
不用说得特别大声,电梯里很安静。
随后我也再没动静,任由自己融入这沉默的人群,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份子。
心中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静盯着那通红的指示灯在那变换着数字。
嗯,现在有想法了,红色的预兆让人多少有点不安。
二楼。
来时的那侧铁门打开,人群流动起来,我小心着不被人流所裹挟而推挤出去。
三楼。
还是这侧的铁门打开。
五楼。
那侧的铁门。
每一层都会下很多人,而到了五楼后,基本上只剩下我和那位帮我按按钮的护士了。
只是,当电梯经过六楼时,那猩红的数字却并未暂停。
“嗯?”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这点,不好意思地皱眉。
“我刚刚好像按得太轻,没按下去,对不起。”
有气无力的嘶哑女声再次传到耳朵里。
“没关系。”
我不缺这点时间,今天放假,至于那位等我去看望的人...
嗯...
七楼没有停。
八楼没有停。
直至抵达第九楼。
“叮。”
开门的铃响这次尤为清脆,但门外传来的慌乱声响让人不解。
门后迎面而来的,是躺着老人,吊着各种液状瓶的推床,以及那周围,明显紧张异常的几位医护人员。
“快点出去!!”
就这样被赶出电梯,看着那几人和那推床上没什么生气的老人占据我先前所在的空间,有点乱了神的我懵站在这本应与我毫无瓜葛的医院第九层。
和我一同出来的护士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看来你只能等下一轮电梯了,这种事在这一层很常见。”
很常见啊。
对方的愧疚之情似乎加重,驱使着他做了一点义务之外的事情,护士深吸一口气,手指向另一侧指去。
“离这不远处是食堂,你要是想休息的话可以去那边。晚上也照样开着,不过吃的东西可能会比中午少很多。”
“好的,谢谢。”
“我先走了。”
“嗯。”
平底硬鞋踩在洁白瓷砖之上,随着护士走远,咔哒的声响便愈发遥远。
这时,我才有了观察四周的空闲。
洁白到让人感到有些不适的防滑瓷砖覆盖住地面,木质的天花板上藏着散发着昏黄暖光的灯管。
左边是护士离去的走廊,右边是通往餐厅的道路,正对面就是消防通道,只要我想,大可以走楼梯下去。
太累了,否决。
既不向左也不向右。
转过身去,准备去按下另一台电梯下行的按钮,然后才发现那地方只有向上的按钮。
“诶。”
可能是什么特殊的电梯,所以只能向上吧...
这样的话,我也没有按下来时那台电梯向下的按钮的准备,说不定先前那群人还要用呢。
那就选一边走走看吧。
“~”
正在犹豫的时候,左边的走廊传来琴声,那旋律让人熟悉。
于是一瞬选好了方向,剩下要做的事情的就只有向前走而已。
只是走了不到十几秒,狭小的走廊便已扩大了好几倍。
直至来到走廊的尽头,宽阔的立方空间出现在眼前时,那细微的琴声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迈出的步伐也终于是有了一丝踌躇。
洁白空间的最左边应该是护士站,右边和更深处是一个又一个病房。宽阔空间正中是为微弱光芒所照亮的盆栽。这个大厅除我以外,没有其他人。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可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自我批判,微断的琴声却是再次续上,停住的步伐再度踏出。
不太想被先前的护士看见,抱着这样的想法,连走路也变得小心翼翼,尽我所能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谁大半晚弹琴啊。
谁大半晚顺着琴声走啊。
又不是什么神话或是魔幻故事,哪有仅凭歌声便能勾人魂魄的人鱼,又哪会有向着太阳飞个不停的傻鸟。
至于我为什么做着这样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单纯的好奇吧。
好奇,是谁会在这种经常发生“那种事”的楼层,这个我恰好路过的地方,弹着我刚好听过那么一两次的曲子。
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大厅最深处的那个房间,琴声正是从那半掩着的房门流露而出。
静悄悄地,推开那扇门。
属于我的那双,无法控制的双眼,好奇地看向门后的世界。
黄如油的月光流淌于这洁白而又空荡的空间之中。没有病床,只有一张琴,一位和我差不了多少岁的少女。
注意到了我,那位少女抬起眼角,手上动作却未曾停止。
和其对上视线的我也趁着这个时机打量着对方。
嗯,先下结论。
那是一位美到足以让人大跌眼镜的少女。
因为我的语文也不太好,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仔细地描述。
身形小巧,没有血色的嘴唇,漆黑的眸孔,犹如天赐神佑的精致五官就那样分布在其柔润的面孔之上,不过最吸睛的,应该还是那和周边环境相称的,那白洁到毫无血色的皮肤吧。
而此刻,对方正用着再平淡不过的表情回应我那双为好奇所占据的眸孔。
音符不曾为我停留,直至最后一个重音落下。
直至余音也完全消散,这空荡的房间才终于露出那让人畏惧的本样。
不太喜欢这种寂静的我选择主动出击。
稍稍想了想,但脱出口的也只有一句可能没那么恰当的问候。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对方作出回应,她的音色比我想象中还要冰冷。
“睡不着,医生说我褪黑素分泌不足。”
心中生出疑问,那么褪黑素究竟有没有祛黑的功效呢?为何眼前少女的皮肤依旧是白得透彻呢。
“那为什么不吃药呢。”
“医生说我不能吃。”
“不能吃啊。”
“嗯,不能吃。”
就像是怕我听不懂人话一般,她重新肯定了一次。
“不会打扰到其他人吗,其他在睡觉的人。”
“那你把门带上吧。”
“嗯。”
对话不再继续。
我把房门带上,她则是没什么戒心地,重新将指尖放上琴键的尖端。
音符化作串,再度飘飞于这二三十平的空间。
对方弹得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新的曲子有三四处停顿,不过总归也是弹完了。
至于好不好听?
嘛,我也分不清好坏啊。
“之前那首曲子名字叫什么?”
“这首?”
“刚进来的那首。”
“怎么不早点问。”
“不好意思嘛。”
“那首曲子叫...”
答案正要揭晓的时候,病房的门被突然打开。
“今晚还有三袋...嗯?”
进来的,是先前遇上的那位护士。
“你怎么在这?”
“来探望一下朋友。”
随口扯了一个谎,有点紧张地向那位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少女丢去一个眼神。
护士也看向那位少女。
对方歪歪脑袋,用让人猜不出心情的表情看着我。
怪紧张的。
如果被发现是撒谎的话,那不就不太妙了吗。
不过到最后,对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哼哼,还好我长得帅。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算了。”护士小声嘀咕着,但最后还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藏不住眼眶下的黑眼圈的护士正了正表情。
“她现在要输液了,下次再来吧。”
“哦,那我走了。”
庆幸着谎言没有被识破,我迈腿走向门外。
“嗯,下次见。”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下次见。”
回以不大会成真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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