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在椅子上,看向坐在矮桌对面的何塞,小心翼翼地开口:“何塞先生,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邋里邋遢的中年人已经自顾自开了3瓶啤酒,仿佛这里是某个公路旁的酒吧而不是他路明非的房间。
何塞只是喝酒却不说话,偶尔打量几眼这个寒酸的房间,像是打定主意要路明非先开口。
于是路明非决定先行询问,防止这家伙把他桌上的一整箱啤酒都喝光,路明非只是穷,并不吝啬,只不过不想给何塞喝。
“文森特说你在枪战里表现得英勇无畏,一扫之前的懦夫形象,还救了他的命,让我来探望你一下。”何塞仰头喝光玻璃瓶里的酒,打了个嗝儿才回复。
路明非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穿越前就很难说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学生,经常和班上的女生拌嘴,有时候玩笑开过火了还能惹哭她们。
但纵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还是眼前的男人在惹人生气这方面江湖经验老道。从初次见面到现在的每一场谈话都能让路明非血压升高。
“那现在您已经探望过了,我目前活蹦乱跳也没啥大碍,请回吧。”路明非也懒得再装客套。
但何塞依然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他盯着路明非,目光满是审视:“我知道,来之前我去问了给你做检查的特兰,他说你除了一些轻微的失血症状,几乎没有任何外伤。”
“这个,呵呵……我运气还不错,对面没打到我,就撞到车门上流了点鼻血,反而是V为了掩护我才受的伤。”路明非打了个哈哈,淡定自若地扯谎。
“……文森特向来不屑于说谎,那小崽子也就这点优点了。”何塞摇摇头,拿出一根烟卷点起来,袅袅的青烟旋转而上,“但我好奇的不是这个。”
“文森特可能是我们家族里身手最好的,能将他逼到绝境的场面绝对不会小。而你在那种情况下救了他,想必你的身手应该是更好。而且文森特和我说过你的动作,很快,像光一样快。”何塞抽着烟卷,浓重的焦油味散开来。
“哈哈哈,夸张了夸张了,其实是我以前学过一点功夫。‘中国功夫’你知道吧,很神奇,跟超能力似的。你们外国人应该不太懂其中原理,这个主要是因为我们是‘龙的传人’,所以紧急时刻能通过觉醒血脉里传承的记忆获得绝世武功。”路明非开始脸不红心不跳的胡扯,在回来的路上针对V提出的疑惑,他也是使用“中国功夫”这一套搪塞过去。而V竟然真的相信了,可他真没想到V回来以后竟然会与何塞说这件事,虽然V本意可能是为了让何塞知道他路明非在委托里劳苦功高。
“其实好几年前我见识过所谓的‘功夫’,在你未曾听过的战场上。毫不客气的说,如果都是空手,对方能轻松掀翻十个我。但在一场枪战中,我不相信存在哪种功夫,面对枪械且不依赖义体,还能有那样的速度与杀伤。”何塞喷出一口烟,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昨夜的枪战。
“所以我想在这里见识一下你的‘功夫’,就现在。”何塞垂下双手伸了个懒腰,随即从右腿枪袋里取出一把银灰色左轮手枪平放在桌面上,枪口对准路明非的位置。
直到这时,路明非才反应过来。这个老登刚才那些探望的说辞都是在扯淡,他分明是来试探自己的。
“您是想看我表演?就算真要我表演也该付点门票钱吧。”路明非感觉一股热气在体内上涌,他确实有些不快,甚至没注意自己的语气,可能是因为何塞一直以来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也可能是他快受不了这该死的烟味了。
何塞叼着的烟卷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气味尤其刺鼻。在昨晚战斗后被强化了感官的路明非鼻子里,这玩意闻起来简直就是化学武器。
“不是表演,是打个赌。如果你能在我把枪口抵到你脸上前拿走我的烟,就算你赢,反之则是我赢。我赢了,你这箱啤酒归我;你赢了,你拿走这把枪,还能向我提一个问题,任何问题都可以,而我会如实告诉你。”何塞抽着烟,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左轮握把上轻轻敲着。
路明非的上半身向后仰去,双臂交叉盯着何塞,不知道这老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桌上这把枪做工确实不错,他也有些问题要问何塞,但真正让路明非感兴趣的,是这个机会,一个能轻松羞辱何塞的机会!
路明非早看出来何塞是个优秀、甚至可能极为出色的枪手,但没有见识过他出手能有多快。
可再快又如何?还能快得过拥有“时间零”的我?
路明非能使用言灵将眼中的时间变慢十几倍。哪怕不使出全力,也能轻松拿到何塞叼着的烟卷,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在拿到烟卷后将它狠狠按到何塞的脑门上!
“怎么了?别害怕,这把枪里可没有子弹。还是说你怕输给一个手都不太稳的中老年人?”何塞脸上满是奚落。
“当然不是,只是希望你别赖账,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路明非盯着何塞,眼底泛起淡淡的金色。
何塞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猛地吐出!大片青色的雾团罩向路明非。
“现在!”高亢犀利的声音从何塞喉咙里发出,这个一直表现得懒惰散漫的中年牛仔此刻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右手如捕猎的毒蛇一般抓向左轮。
但在路明非眼里还是太慢了,“时间零”如呼吸般自然展开,哪怕何塞是突然宣布的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他猛地发力前扑,一往无前穿过烟团,哪怕辛辣浓重的烟雾让他眼睛有些酸疼,下意识眯起后影响了视野。但这点小聪明根本无法影响整个局势,他的右手早就提前瞄准了烟卷,而此时何塞握着枪的手还没能抬起来!
但这狮子搏兔般的攻势在一瞬间停止了,路明非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因为一个枪口紧紧地抵住了他的额头。
烟雾后是另一把上满子弹的左轮手枪!何塞是使用双枪的好手,他的左手从赌局开始前就握着枪隐藏在桌下。
何塞在喊出“开始”前就吐出烟雾固然有影响路明非视野和动作的考虑,但主要目的是遮蔽烟雾之后的左轮。而他右手的动作更是进一步误导了路明非的判断。
虽然在速度上有所不及,但他算准了路明非的前扑路线,就等路明非自己撞上枪口!
额头上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路明非舔了舔嘴唇,眼中的金色浓郁起来:“这可是作弊啊何塞,而且,不是说枪里不会有子弹吗,我看这枪的弹巢里可是一个空位没有。”
“你这小鬼还是嫩了点,几句话就被激得失去冷静,动作意图也能很轻易地被看穿。我可从来没说过要用桌上这把手枪,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何塞耸耸肩,可是抵住路明非额头的枪口丝毫没有松动。
“咔。”是左轮手枪击锤打开的声音。
“小心一点,上了年纪,酒喝得也多,手可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何塞脸上露出笑容,可声音却是幽幽的,带着丝丝的冷意。
这位大家口中无所作为的“族长”此刻眼神锥子般锐利,直刺路明非。压力在空气里膨胀开来,如弹巢里的子弹一样蓄势待发。
“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罗德里格斯?!”何塞冷厉地提问。
“啥?罗德里格斯?那个骚包的大叔?我为啥会认识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路明非满头问号。
何塞静静地盯着,看着路明非懵圈的样子,才慢慢放下左轮,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抱歉……只是你当时出现的时机太凑巧了,还带着一种和他们相似的气息,我还以为你是他们派来的钉子。”
何塞将两把枪都放回枪袋,伸手准备抱走桌上放着啤酒的箱子。但是却没有拿动——被路明非按住了。
“自说自话也要有个限度。”路明非现在非常不快,或许几个月前的他会放任何塞就这么离开。但是他现在非常不爽,只觉得被愚弄了。
“怎么了,赌局是我赢吧。”何塞并未放弃拿走啤酒。
“伪装成赌局的试探可不算。”
“那你可以把这些啤酒当做学到一课的学费。”
“什么学费?”
“因为我教会了你两件事:第一是不要因为几句话或者一点小事就冲动行事;第二是别去赌,尤其是不要在他人口头定下的规矩里赌,因为言语易失。这个世界上信任从来脆弱,而背弃司空见惯。更何况这还是一片被神遗弃的恶土,仁义何以寻诸于此处呢?你想活下去,路明非,那就摒弃你那些天真的想法,试着成为这片荒原的一部分。”
路明非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何塞趁机用力将装满啤酒的箱子抽出,抱着箱子走向门口。
突然,路明非在何塞背后发问:“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何塞停住了,抱着啤酒静默良久,随后长叹一口气:“看在啤酒的份上,说吧,就一个。”
“那个……何塞你和V以前是不是关系还不错?他的枪法是不是你教的?”路明非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事情。
路明非很早就发现V其实很擅长同时使用两把手枪,只不过出于谨慎以及一些其他原因一直只使用一把枪,并且从未见他碰过任何左轮手枪。像是要刻意与何塞做出区分。
于是一个猜想就这么蹦出来,路明非之所以接受赌局也是为了证实这个猜想。
只不过何塞的身影晃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路明非会说出这个问题:“你想问的是这个?”
“对啊,你以为我想问什么?”
“比如我的往事,罗德里格斯他们的身份还有我如此忌惮他们的原因之类的。”何塞依旧没有回头。
“嗯……虽然从你刚刚那段话来看,感觉你和罗德里格斯那个公司人确实有什么黑暗过往之类的,但毕竟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既然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但V毕竟是我的兄弟,我总得弄明白我兄弟为啥这么讨厌你……虽然我大概也能理解他。”路明非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我以前确实负责教文森特枪械射击,勉强算他的老师吧。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摸索训练,如果你想学,那你就自己去找他。”
“这样……那你们反目是因为……”
“我只回答一个问题,多谢你的酒。”何塞生硬地掐断对话,抱着箱子离开。
路明非看着那个昏沉日光下略显萧索的背影,只好摇摇头准备继续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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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个月以后,V就完全康复,顺带修好了自己的那辆红色加纳利,并再次升级了这位“沙场老将”的发动机和底盘。
而路明非也因为这次不菲的酬金而有了更多时间留在营地里学习休息。托这笔钱的福,他的生活也宽裕了一些。
日子平淡如流水划过,中间两人也接到过一些委托,不过绝大多数都是些没什么油水的运货工作。直到某个晴朗的上午,V拿着一个平板,在靶场找到路明非。
“明非,有新的委托。”V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猜应该是个很赚的工作,但是建议你稍微减轻下捏着数据板的力度如何?”路明非收起手枪,接过数据板,“是中间人给我们发的委托?”
“不,是罗德里格斯。”V迅速回答。
路明非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哥们。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他的那个委托把我们整得多惨。咱俩可是差点一块交代在那里了。我要是你,我得先把这个人在通讯录里备注一个‘小心诈骗’的标签。”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先看看报酬。”V老神在在地说道。
“哪怕报酬再多也不行,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路明非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
“——20万欧元?!”路明非眨了下眼睛,又仔细数了一遍数字“2”后面“0”的数量,随后被那串吓人的数字以及数字后的备注冻结在原地,“还是每人20万?!我——我没在做梦吧。”
在2075年,美国已经分崩离析的今天。曾经的世界货币美元已经如同废纸,而夜之城等经济体都是将欧元作为他们的主要流通货币。
“你没做梦!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V已经在激动地握拳庆贺,仿佛已经听到了转账成功的提示音。
像路明非他们这种名气不显的雇佣兵,以往委托大多是一两千欧元甚至是几百欧元的单子,几乎不可能接到报酬如此丰厚的委托。
“等等,我们冷静下来再仔细看一遍委托内容。”激动过后的路明非很快就平复了情绪,决定再仔细审查一下委托的详细要求。
他一字一句的读着平板上的信息。简而言之:上次委托涉及的“夜莺计划”项目里,罗德里格斯手下有几个工作人员被其他公司收买后带着资料出逃,结果被安保队伍困在了夜之城内不知所踪。现在罗德里格斯本人需要几个雇佣兵组成小队,在NCPD与生物技术公司抓到那些工作人员之前帮助他抢回资料,属于是私人性质的委托。
“看上去和上次一样,整个任务都充斥着值得怀疑的点。不过整体来看就是那个罗德里格斯的手下捅了娄子,要我们替他擦屁股。嗯……不过说实话,这个家伙也太有钱了吧。”路明非一边吐槽一边思忖着。
“嗯,不过这次是小队行动,能补齐我们在执行任务时其他方面的短板,成功概率和安全系数都会因此高不少。明非,你怎么看?”此时的V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还是征求了路明非的意见。
“直觉告诉我委托里有什么没有被写在明面上的危险,但是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点危险,怎么赚大钱。更何况是赚公司狗的钱。我们还等什么呢?”路明非犹豫许久,可想到那让人眼红的两万欧元,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Yes!我觉得我们距离名扬天下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V欢呼起来。
路明非则是在一旁端详起平板,思索如何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己方的安全与任务的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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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科奇博士,当年邀请我进入生物科技的前上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站在这里眺望夜之城。他说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有种整座城市都匍匐在脚下的错觉。”罗德里格斯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小队成员信息,仿佛漫不经心地说。
“据说这里曾经一度是荒坂塔以外,整座夜之城里最高的地方,那时荒坂公司还没有完全重返夜之城,您的那位前上司站在这里,有这样的感想也不奇怪。”乔安妮站在男人背后,同样附和地漫不经心。
“那时我还是个无名小卒,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要有间这样的办公室,不论付出何等代价。现在我终于坐进了这间办公室,可每次眺望时却只感觉自己像是笼中的困兽。”罗德里格斯放下平板,眺望远处的风景。
“所以您才铤而走险,放走了那几个人?”
“不,科奇博士,是‘我们’放走了他们,为了撕开牢笼,为了真正获得能让这座城市匍匐的力量。”罗德里格斯转身,两人相对而笑,笑容森冷。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男人手中平板上的五人小队成员资料,每个成员的姓名栏都被高亮标出,有些是真名,有些则是代号:“V”、“Lu”、“杰克·威尔斯”、“T-Bug”和“葛洛莉亚·马丁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