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摆脱了生命危险,乔安妮依然想骂人,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语言臭骂那两个流浪者雇佣兵。
尤其是当那个叫“V”的雇佣兵拿枪指着她,表示接下来的路程由她开车的时候。她看着从车顶疯狂往下滴水的驾驶座,又看看黑洞洞的枪口,才把那些尖锐的诅咒强行咽进肚里。
这辆饱受摧残的加纳利在路明非和V捣鼓了近10分钟后终于重新启动,车厢内弥漫的醇2汽油味熏得乔安妮头晕眼花。千疮百孔的车身不停地发出异响,乔安妮害怕这辆车开到一半就得在公路上爆炸,但那个亚裔少年竟然还轻松地说着“问题不大,爆炸几率应该不会超过五成”之类的疯话。乔安妮看着V手上还没有放下的枪,纠结良久才不情不愿地坐进去。
“开车。”加纳利后座上的V语气依然冰冷。他腿上的伤口此时已经被包扎好,正以一个怪异姿势侧躺在座位上。
而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刚刚有如天神下凡一般的少年此刻正安静望向窗外。
乔安妮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是刚刚“灰蜥”部落成员的位置。地面上是被烧得扭曲干瘪的焦黑尸体,雨水混着血水在泥地上形成一个个黑红色的小水坑,吉普车残骸还在燃烧,明亮的火焰被包裹在钢铁的壳里,在大雨中被折射出闪动的银白色,像是舞台里巨大的灯球。
男孩只是看着,并未说话,脸上无喜也无悲,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刚刚是另外一个人在那里大杀四方。
没有了那种如临深渊的压迫感,乔安妮不由自主地打量着男孩,发现他其实长得颇为清秀,如果前往夜之城打扮一下估计会很受女孩欢迎。乔安妮甚至开始产生某种幻觉,仿佛是某种嗜血怪物的魂灵刚刚附着在男孩身上,在杀戮结束后又悄然抽离。
冷风呼啦啦地灌进来,乔安妮打了个哆嗦,赶紧发动引擎。
幸运的是,经过一整夜惨烈的战斗后,前往交货地点的路程十分顺利,再没有什么变故发生,雨势在两小时的路程内逐渐减小直至消失。
到达那座废弃酒店时,天已经蒙蒙亮,车内三个人早已是呵欠连天。
而那个身穿整齐西服的俊朗中年人站在晨光中抽着雪茄,整个人神采奕奕,如果他身后没有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公司士兵的话,看上去颇像位等待爱人相会的情郎。
车缓缓停下,路明非顶着乱成鸡窝的头发打了个哈欠,因为V腿部负伤,一会儿将会由他负责开车回营地。正好他也懒得参与接下来的报酬讨价还价环节,所以直接看向左侧等待乔安妮下车后直接挪到驾驶位上。
然后路明非就看到这位科奇博士看见那名中年人后复杂的表情:愤恨、怨怼还有一丝畏惧,但几秒钟内就挤出笑容,包含了喜悦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等高超的“变脸”技术和恰到好处的面部情绪表达能力让路明非暗暗咋舌,心下吐槽能在公司里混到管理层的果然个个是人才。
V和乔安妮走到中年人面前,他张开双臂,仿佛正要拥抱两人。
“罗德里格斯先生!感谢上帝!我竟然还能再见到您!”乔安妮抢先一步和中年人拥抱。
“我也没想到您竟然也还活着,科奇博士。真是……感谢上帝。”被乔安妮称呼为罗德里格斯的男人笑容僵住,微微虚抱了一下这个浑身沾满泥水的女人,随后立即将她推开。
“……所以数据芯片呢?”罗德里格斯拿出纸巾擦去西装粘上的泥点。
乔安妮取出脖子上安装的芯片递给罗德里格斯,但中年男人拿到后看都没看一眼就抬手交给了后方的一名士兵。
“啊,这一单做的真是太漂亮了,‘V’,而且你竟然还带回了我们项目组里的首席科学家科奇博士。”罗德里格斯看向V,笑容比与乔安妮拥抱时真诚不少。
“过奖了,罗德里格斯先生,那么我们就来谈谈报酬的事情吧。这单活可是远比您描述得危险困难太多。”V脸上面无表情。
“当然、当然……”罗德里格斯的笑容依然未变,上下观察着满身尘土的雇佣兵,视线在V受伤的腿上扫过,“我会将原定报酬在提高一倍,并且对于救出科奇博士以及你和同伴受伤等意料之外的情况,我还会单独支付一笔酬金来表达我的歉意。”
说完,男人左眼中蓝色闪过。V同步收到转账提示,被男人的豪爽与报酬的金额之多震惊的说不出话。
“嗯……呃——谢谢。”V犹豫了一下,还是生硬地将一句感谢说了出来。随后与罗德里格斯交换联系方式后握了握手,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向加纳利。
等加纳利开远后,罗德里格斯隐约听到车里传来的一声欢呼,露出一丝带点怀念的微笑,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
随后看向乔安妮:“那么科奇博士,我们先上车回公司吧。在路上我们可能要好好谈一谈你私下接触‘灰蜥’部落导致项目停摆以及公司资产损失的事情。”
男人的话语依旧带着笑意,可是乔安妮却惊起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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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V拄着拐棍走进何塞所住的房子里时,何塞正坐在沙发捧着一本《圣经》全神贯注地阅读。
《圣经》十分老旧,看上去已经是被多人经手过,被摩挲到卷边的封皮几近脱落。
等V在营地处理好伤口,并让路明非去休息后,时间已是下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烟卷燃烧和书页翻动的声音。略带暖意的光线透过窗户铺洒在男人身上,垂下的牛仔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打搅你看《圣经》了?这把年纪才想起来拯救自己的灵魂是不是太晚了点。”辛辣的讽刺自然而然地从V口中吐出。
“无论何时都不会晚,文森特。倒是你,记得尊重一下你的族长和长辈。事情办妥了?”何塞翻了一页,看也不看V。
“尊重我只会留给那些值得尊重的人。事情已经办妥了,顺便说一句,这是报酬中属于你的那份。”V换了个舒坦点的姿势倚靠在门框上,通过义眼内部的转账功能将一部分款项转给何塞。“还有,特兰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出去了一趟,早上才回来,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但我猜你去见了那个朋友罗德里格斯?关于这次委托,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这份委托是我答应让那个小鬼加入我们的条件,也是我对他的一次考验,没有价值的人不能留在家族里。既然委托已经结束,那他就算作通过考验,你们拿到钱,我也已经拿到属于自己那份报酬,货款两讫。我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告诉你的。”何塞夹起烟卷抽了一口,眼睛依然盯着《圣经》书页。
客厅内再一次陷入难捱的沉默,在V的义眼视野中,转账被拒收的消息蹦了出来。
终于,V先一步开口,语气硬如生铁:“有没有价值?这就是你衡量家族成员的标准?路明非是我们的家人,不是你的下属或者棋子!”
“你知不道这个委托有多危险!你差点害死我们!如果不是路明非,我们大概率就栽在这趟买卖里了!如果你还有一点族长或者长辈的自觉,就去看望一下他!”V有些愤愤地说完,随即拄着拐杖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何塞的声音在V背后响起:“……我认识罗德里格斯,但我们绝不是朋友。你最好也离他远一点,公司管理层最擅长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轻信他那样的人只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到时候我也很难去捞你。”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捞我,而且我很确定你没那个能力,就像你没能力带好家族一样。”V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确信男人依然盯着那本《圣经》,所以只是冷冷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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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从床上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背上冷汗涔涔。他看向周围,已经是晚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缕月光从窗户洒落进来。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山岳一般伟岸的黑色巨龙流血哀嚎,他和路鸣泽在无边黑暗里紧紧拥抱。
“Fxxx……我不喜欢男人啊。怎么回事。”路明非右手手背在额头上反复摩擦将汗水擦去。
“是梦到我了吗?哥哥。”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路明非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发出声音的方向,路鸣泽依然穿着那套晚礼服坐在床角。
“谁会梦到你,我梦到腰细腿长穿着比基尼泳装的大姐姐在沙滩上举着勺子喂我吃冰淇淋,还没吃到就被你这倒霉玩意儿惊醒了。”路明非嚷嚷着,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样吗,原来哥哥你没有想我啊。”路鸣泽摆出一副哀怨神情,假模假样挤出几滴眼泪,动作无比矫揉造作。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找找有没有义体医生能帮我改装成大姐姐了。”
“我警告你少来这套嗷!说话可以,别来恶心人!”路明非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别当真嘛哥哥,其实我也最喜欢漂亮大姐姐哦。”
“你最好是!”路明非哼哼着,看向路鸣泽月光下晶莹剔透的笑容,总觉得这家伙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猥琐咸湿。
“好了,不开玩笑了。哥哥,喜欢这个新手大礼包吗?”路鸣泽略微收敛笑容问出这个问题。
“……还行吧,那就是‘言灵’吗?很强大,所有人的动作在我眼里像是放慢了几倍甚至十几倍。”路明非仔细回忆起昨夜的战斗,每一秒都历历在目。
只是每当回想起那场血腥的杀戮,一种怪异感和抽离感就会从路明非心底升起,仿佛那个在雨夜里杀伐由心的人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
随即是后怕,深入骨髓的后怕。他在一时激愤与热血上头后与眼前这个自称他“弟弟”的小魔鬼达成了契约,以灵魂为代价换取力量。
可人生第一次,路明非握有这份超乎想象的力量时,无边的恐惧也同时升了起来。仿佛一直有个声音在心底呐喊不要这么做不要这么做。这种不知因缘来处的恐惧让路明非心惊肉跳,仿佛他已做出人生最错误的决定。
但他随后又释然了,只要不继续召唤路鸣泽达成交易,他也不能强制取走自己的灵魂。路明非很满意这个结果,还白嫖了一个超能力。
“哦,你是指那个言灵吗?那确实是个不错的言灵:‘是开始,亦是结束,是穿梭于时间缝隙的影子,是欧几里得的虚空之门’——言灵‘时间零’。但是啊,哥哥,我说的礼包并不是这个。”路鸣泽摇头晃脑地念诵着,像是酒馆里吟游诗人在弹唱。
“‘时间零’吗……听着还真帅,那你所谓的‘礼包’什么?”路明非支撑起的上半身因好奇而微微前倾。
“是一次免费的体验,拥有‘权’与‘力’的体验!”路鸣泽轻声回答,眼里金色的光芒愈发炽烈。
“权与力?”路明非下意识接了一句。
“对,‘权与力’。古往今来无数人拼尽一切追求的,将无数生命如草芥般玩弄的,凌驾于整个世界、号令万物、扭转一切、甚至能握紧命运咽喉的——‘权与力’!”路鸣泽抬起双手紧紧握拳,像是要把什么虚空中的东西攥在手中捏扁。
男孩的语气是那么柔软,却又那么狂热,透着深不见底的愤怒与饥渴,听得路明非心里发颤。
随后,男孩看向路明非,伸出双手,像是在邀约:“而你,我亲爱的哥哥,只要你愿意,那‘权与力’,唾手可得。”
扯淡,还唾手可得?你小子嘴里一套一套的还挺激昂,鬼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去做传销和网络诈骗可真是夜之城犯罪界的一大损失!路明非盯着眼前这个满嘴似是而非话语的家伙,心里吐槽停不下来。
“呸、呸!”路明非往双手手心里唾了两口,然后伸向路鸣泽,“来吧,我唾过了,可以把权与力交出来了。我拿到后立刻一统全球,推翻这个被公司掌控的狗屁世界,建立路氏王朝,再组个三千后宫佳丽。至于你,看在往日的情谊封你当个御前总管大太监。”
路鸣泽愣了一下,沉默片刻,便像是无话可说一般苦笑着摇头,“不要开历史倒车啊哥哥,你不是真心想要权与力,也不是真的愿意为此付出灵魂。”
“切!装得人五人六的,我真向你要又说做不到,牛皮吹上天也不打个草稿,下次骗人前记得编得像样点。”路明非将鄙视尽力表现在脸上。
他不想再跟路鸣泽认真地将这场对话进行下去了,这个男孩嘴里的话语是那么笃定,存在着某种致命的蛊惑与吸引力,可是路明非越想越觉得那些话语是何等可怖,唯有插科打诨,把他当做小屁孩一般说些不着调的话才能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可路鸣泽并未生气,只是依然微笑着看向路明非:“你是在害怕吗哥哥?害怕这是我设下的陷阱或者圈套。”
“怕?我怕你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家伙做甚?一拳打哭你信不信?”路明非斜眼看着路鸣泽。
“害怕握住权力,害怕失去灵魂,害怕……手握权与力后,未知的自己。”男孩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哥哥,昨晚在我为你准备的舞台上杀人时,你是不是感觉神清气爽?”
“神、神清气爽个鬼啊!我是精神变态吗杀人会感到神清气爽?!”路明非有些慌了,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如擂鼓。
“因为那是你拥有权与力的感觉啊。用绝对的暴力将那些胆敢冒犯你的狂徒屠戮殆尽,看着他颤抖着跪在你面前,生杀予夺只在你一念之间,这就是权力啊,有时是钱财,有时是暴力,是让人着迷的东西。当你尝试过拥有权与力,就很难再回头了,哥哥……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成交,代价是你的灵魂!”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有隐约的雷声在远方沉闷地响起,窗外月光不知何时被闪电取代,跳动的光线照得路鸣泽身上明暗交错,男孩的脸庞平静中带着冷笑。
“啪!”路鸣泽右手握拳,响亮地敲在左手掌心,惊得路明非抖了一下,心里一片冰凉。
“当你最后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达成一致!契约铸铁成山!再无法更改!”
男孩的宣言声若洪钟,带着不可违抗的意志。
“或许你现在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心,哥哥。但会有一天,你会真心来找我,要获取那足以违抗命定结局的权与力。”路鸣泽说,“那时候我将给予我所应允的一切,也将取走你拥有的一切……啊,有客人来拜访你,那我先撤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呢,哥哥。恭喜你正式成为一个流浪者,记得抓紧时间享受生活哦,也不要忘记多多惠顾我的生意,祝我们合作开心愉快。”路鸣泽从床角蹦到地板上,单脚踮起在地上旋转一圈,朝路明非挥挥手告别。
“等……”路明非没有说完,四周的景象如雾一般散去,光芒从雾后穿进来,刺得路明非眼前一花。
等路明非终于能看清时,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床上。昏黄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屋子里的所有物品铺上一层橙红色。
一个牛仔打扮的瘦削中年人站在敞开的房门前,手放在门板上似乎是正要敲门,是何塞。他外形有些邋遢,只有锋利如刀的眼睛盯着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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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眼前的中年人盯着委实是有些压力过重。乔安妮心里想着,此时的她已经回到夜之城的生物技术公司夜之城分部,在医疗组的看护下做了检查。
但是洗澡结束刚准备休息一下时,就被传唤到罗德里格斯的办公室。
在高得能看清整个夜之城天际线的办公室里,罗德里格斯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抽着雪茄,淡淡的烟草味很快被空气循环器吸走。
乔安妮穿着淡粉色的职业套装端坐在对面,神情满是紧张,焦躁地等待眼前这个气场如刀一般锋利的男人开口。
“整个情况我都听你说过了,后续我派了人到枪战现场勘察过,能与你的证词保持一致。至于你私下接触‘灰蜥’导致项目滞后与财产人人员的损失,我没有如实上报,只是说你被流浪者绑架了。”罗德里格斯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罗德里格斯的话让乔安妮长舒一口气,虽说现在自己有一个把柄在罗德里格斯手里,她有听过一些传闻,比如罗德里格斯在来生物技术公司前是雇佣兵云云,在这样的男人眼里背叛和不听指令估计要算是最严重的罪行。
但男人将这句话说出口,那就意味着还有的谈,意味着至少短期内整个项目还需要她,短期内不会追究她此次行为的责任。
所以乔安妮还在等待,等待男人接下来说出的条件,等待她要付出的代价。
“在你私自行动并造成意外损失的期间,第二期实验有了明显的进展——受试者的各项身体能力大幅增加,但也存在一些问题,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神志,表现出强烈的不可控的攻击性。在实验过程中数名实验体都是如此,造成了现场工作人员的伤亡。”罗德里格斯咬着雪茄说道,并未看乔安妮,只是递出一个平板电脑。
乔安妮恭敬地接过平板,上面有一些数据和实验现场记录。她并不惊讶,这种涉及强化身体各项素质的秘密实验,未通过临床实验前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可是随着她手指的滑动,乔安妮的呼吸急促起来,冷汗打湿了她的后背,瞳孔因恐惧而放大,身体因为来自记忆深处的惊惧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血腥的现场,她经手过太多类似的实验,早已见怪不怪。也不是因为进度上的问题,因为她也无法掌握实验的全貌。
她的恐惧,来自于照片和视频里,那些失控受试者的脸上。
每个受试者脸上都有一双她熟悉的、终身也不会忘记的,凶暴而璀璨的金色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