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疯子!”
这句话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乔安妮的心里,可她不敢说出来。
她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后悔自己一开始高看了“灰蜥”部落的商业信用和道德水准导致自己被抓住;后悔高估了自己对于公司的重要性;后悔没有花钱在“创伤小组”这个2075年最知名的医疗公司升级健康维护套餐,导致对方拒绝提供营救服务;后悔自己轻信了这两个脏兮兮的、喜欢大喊大叫的流浪者雇佣兵的业务水平!让自己陷入了这个九死一生的境地!
她蜷缩在副驾驶座位下的身体在强烈的恐惧下颤抖着,原本姣好的面容因怨恨而扭曲。
乔安妮转头看向车身另一侧的流浪者雇佣兵,好像是叫什么“V”来着。他正一边用西班牙语、英语和中文骂着脏话,一边举着手枪送走了好几名追兵。
他的身手竟然还不错,用两把手枪就能压制住那么多人,让他们无法靠近。
而另一个雇佣兵,乔安妮偷偷探出头望向加纳利的后座:那个大概16、7的亚裔少年不省人事地半躺在上面。
他刚刚因为火箭弹爆炸的冲击波撞在车门上,应该是脑袋磕到了哪里昏迷过去。他的身子无力地歪斜着,被雨打湿的黑发遮盖住还留着些稚气的眼睛。汩汩的鲜血从发丝间淌下,滴落在座椅上。
乔安妮其实已经想要出卖这两个满身泥土和雨水的雇佣兵了。毕竟她身上还有关键的数据芯片,想必“灰蜥”部落的人也不敢对她怎么样。而这两个雇佣兵一个眼看是活不成了,另一个等到打空了手枪里的子弹也只能束手就擒。他们杀死了灰蜥部落的首领,估计会死的很难看。
但乔安妮可不在乎这些,她答应付钱的!而且这是雇佣兵的工作!她甚至希望V能直接放弃抵抗,毕竟对面要是也杀红了眼一发火箭弹轰过来怎么办!如果不是眼下这个情况她甚至会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和医疗费!
可是那个叫“V”的雇佣兵已经失去理智,甚至还举着枪告诉她敢投降或者逃跑就会杀了自己!
看着V冷厉冰寒又夹杂着疯狂的眼睛,乔安妮十分确信,这个男人绝对不会在战斗中打空弹药,他一定会留下最后一颗子弹打穿她乔安妮的脑袋!
乔安妮原本已经无计可施了,她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无非是一会被这个可恶的雇佣兵打死或者被对面火箭弹炸死。她不想给这两个卑贱的流浪者陪葬!
可突然间,眼角的余光瞄到座椅间反射出黯淡光芒的物体,那是刚刚从路明非手上甩脱的铜斑蛇步枪,一个有些冒险的主意浮现心头。
她以平生最快的动作向后座扑去,捡起那把铜斑蛇步枪,手指按在扳机上,将枪口对准路明非的脑袋。随即尖声朝V吼道:“快放下枪!快放下枪投降!不然我就打爆这个小鬼的脑袋!”
V停止了开枪的动作,转头看着这个头发散乱、状若疯癫的女人,“呵呵”地轻笑了两声,他发现人在极端无奈愤怒的情况下竟然是会笑出来的。
路明非依然没有动静,不存在反应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可能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失血而死了。V看着那把步枪,乔安妮害怕到都没发现她的手指已经按住扳机,但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可V并未说话,他突然很疲惫,雨势增大了,一股无力感顺着滂沱大雨打在他头顶流遍全身。他很累了,也许是因为一整夜的奔逃,也许是这无路可逃的结局。他就知道会这样,毕竟子弹总有打光的那一刻,但他还在骗自己,还在绝望地战斗,仿佛这样奇迹就会出现。
可不是这样的,结局已经注定,他只是在做无用的挣扎。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那是对死亡的恐惧,那是对自己终于认命的恐惧。
除此之外只剩愧疚,是V将路明非带上这条路的,他向少年承诺会视他为兄弟为家人,会带着他闯荡这个世界,他们不会一直是无名小卒,他们会名扬天下。他从来没有说过踏上这条道路的危险与艰辛,可能是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憧憬和希望,也可能是他不想损害自己光辉的形象。
他本应罩着这个少年的,可是最后只能带他来到了这片雨下。他们就要死了,像其他无数流浪者一样,藉藉无名地死去。
“对不起……”V喃喃地说着,抬起枪口对准乔安妮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随即扣下扳机。
“砰!”枪声响起,但乔安妮的脸没像V预想的那样炸开,子弹在空中被某种东西偏转了——
——被另一颗子弹!来自一把DR5左轮手枪!
V和乔安妮震惊地看着那把枪,和握着枪的少年。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睛,脸上无比平静,就像刚刚只是睡着了一般苏醒。但那一瞬间整个人产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心脏战鼓般搏动,血液在血管里翻腾,每个细胞都雨后春芽般焕发新生,源源不绝的力量沿着筋骨肌肉无声地传递。那双原本的黑色瞳孔变成了璀璨的金色,像是一池融化的金水缓缓旋转,带着森冷的笑意。
世界在他的感官里从未如此生动,一丝一毫都在眼瞳中映出,纤毫毕现;滂沱的大雨宛如万人的乐团环绕着他一齐演奏,而他能分辨每一滴雨落地的声响,就像听到乐团里数万乐器中某一个小提琴的琴弦干涩地滑了一下。
一切都变得那么新鲜,他抬头用力吸气,这个浑身泥点血污的男孩倚靠在破损的汽车椅,气质却庄严凛然仿若端居在王座之上,手里的枪支即是权杖。路明非看向窗外聆听雨声,像是君王在欣赏臣民献上的表演。
时间的流动似乎都变慢了,终于,路明非抬起另一只手的五指将散乱的头发向后梳去,掌心拂过,额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立刻痊愈,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盯着眼前震惊到嘴巴都合不上的两人,开口说话:“交给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即路明非从容地起身走到车外。可在V和乔安妮眼中,路明非眨眼间就从座椅上消失,又突兀地出现在车旁。
对面的“灰蜥”成员也看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一个只拿着一把手枪的少年和一群手持各类致命火力的暴徒就这么对峙着,场面出奇的安静。
暴徒们本应能轻松地把这个外表瘦弱的家伙打成蜂窝,可是没有一个人有动作,没有一个人敢有动作。
铺天盖地的暴雨下,男孩的金色瞳孔如汽灯般耀眼,隔着雨帘震慑住了所有人。一股奇异的压力在四周扩散。
追赶而来的都是“灰蜥”部落里最精锐的成员,每个人手上都沾过不少血,很多人身上还装备着各类高危义体,直到刚才都在人群后方看戏般观察着V垂死挣扎。可此时面对那个少年的身影,剧烈的“战逃反应”让每一个成员都呆立原地,浑身汗毛炸起,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们死死地握住武器,却没有一个成员胆敢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那是什么不可直视的存在。
什么样的存在不可直视呢?有人说是宗教典籍中极致的光,如至高天中掌控万物的神灵;也可能是极致的暗,如漆黑深渊里饥渴的魔鬼。
少年口中传来缥缈的歌声,如同远古祭司的唱颂,是久远的歌谣又像野兽在咆哮。一个领域无声地展开,少年终于有了动作——他向前踏了一步。
随着男孩踏出那一步,那奇异的压力忽然消失了。一个站在后方手持肩扛式四联发射器的成员发出刺耳的吼叫,手上的重型武器此刻无法给他任何安全感,仿佛只能吼出来才能减轻他内心的恐惧。他按下发射键,发射器中剩余三枚火箭弹锁定了目标后从不同方向同时飞去。
智能武器的技术发展让每一枚火箭弹都能飞出不同的轨迹,没时间考虑武器安全使用以及会不会波及友军的问题,哪怕那个男孩开枪再快再准装备了再高级的义体也只能击中其中一发,而另外两发足以炸得他尸骨无存!
一声枪响,三枚火箭弹在空中同时爆炸!剧烈的焰光在雨中暴散,吞噬了绝大部分“灰蜥”成员和他们的所有车辆。
极少数因为高防御义体而幸存下来的成员也是人人带伤,许多人躺在满是断肢残臂的地面上哀嚎,像是经受着地狱烈焰的焚烧。
路明非在同一时刻击中了三枚火箭弹,但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手枪三次击发却只听到了一声枪响。
下一秒,路明非消失在原地,然后凭空出现在了满是血腥味和燃料味的“灰蜥”成员身旁,连那些装备了高速反应和移动义体的暴徒都没能察觉到他的动作轨迹,像是一部电影的胶卷播放时中间被裁掉一段。
“见鬼!”其中一个暴徒咆哮起来,张开义体手臂,两柄狰狞的螳螂刀闪电般弹出,刀光如扭曲的蛇一样刺向路明非的脸。
随后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脑袋,同时击断了其中一柄螳螂刀。
路明非鬼魅般握住断开的螳螂刀从那具尸体旁闪开,他的呼吸节奏依然平稳,双脚像是踩在冰面那样在地上滑动,反应过来的暴徒们吼叫着启动各类近战义体,挥舞利刃扑向路明非。近身战开始的瞬间就像堤坝炸开,爆发的杀意如洪水肆虐横流,再无保留。
连续的枪响中,明亮的火焰在空气中闪动,绝大多数扑上来的暴徒们都被DR5左轮手枪的大口径子弹击杀,每一个都是被轰碎脑袋!这柄有些过时的枪械此刻展现了无与伦比的统治力!每一次击发都带走一条性命!子弹与头部义体撞击,火花四射,随后浓腥的鲜血溅出。
“杀了他!”暴徒中身形最为雄壮的男人咆哮。
男人是斯科特·格雷夫斯的副手,也是整个“灰蜥”部落单人战斗能力最强的人,双手双臂安装了昂贵的格斗义体“电击版大猩猩手臂”。他在部落里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帮助斯科特维持着残酷的统治。但暗地里对斯科特也不是很信服,男人有着自己的野心,甚至还将部落里大部分能打敢杀的暴徒都培植为自己的势力。今晚,斯科特被人一枪打碎脑袋后,男人心中强烈的欣喜甚至盖过了遭受袭击的愤怒。
在追击的路途上男人都已经开始幻想上位之后的生活,甚至刚刚还在人群后方好整以暇地整理装甲。可是转眼之间,他的人几乎死光,而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男人挥出的每一拳都难以看清踪迹,金属的双拳在空气中纵横,带出的细丝状电流黏连在雨滴间。因为太快,始终只有蓝色的光影在空气里闪动。而路明非一面应付他一面舞刀成圆,舞蹈般在四面八方扑来的暴徒之间翻转腾挪,每一次闪现都带起飞溅的血花,泼下一圈圈的红色。
男人不敢轻易用拳头和路明非手上的螳螂刀相碰,虽然“大猩猩手臂”的材质更坚硬,而且更重,甚至那柄断开的螳螂刀十分难以掌握。但螳螂刀的刀身在路明非挥舞下划出致命的“刀圈”,完全找不到任何空隙。锋利的刀尖神出鬼没,如同捕猎的毒蛇,能钻进任何敢于冒进的暴徒体内。目前除他以外只有一个拥有皮下护甲的暴徒还活着,但是男人依旧冲了上去,其中一只拳头撞在螳螂刀的刀尖上之后,忽然转身用另一只手抓住那个暴徒,把他猛地推入路明非的刀圈中。就像一块带骨肉被投入了绞肉机中,暴徒从肩膀到胸膛被切开,发出凄惨的嚎叫。但是刀势被强行中断,同时暴徒的身体也遮挡住了路明非的视线。
“去死吧!”男人在这一刻抓到了唯一的进攻机会,抽回刚刚那一拳后掏出藏在裤腰上的大口径手枪,枪口和另一只手掌按在暴徒背部一齐击发,他在暴徒身后向路明非打出致命的一击!
即使再锋利的刀,当砍入人体的时候总有迟滞,尤其是安装了义体的暴徒。男人要的就是这个瞬间,功率全开的“大猩猩手臂”爆发出蓝色电光,与此同时手枪轰鸣!螳螂刀还在暴徒胸口插着,男人是从视觉的死角发起攻击,这一击是绝不可能被预料也是绝不可能抵挡的。哪怕子弹无法杀死路明非,“大猩猩手臂”发出的电流也足以烧伤他的身体!但路明非又消失了,连同那柄螳螂刀一起,似乎脱离了空间的桎梏,因为他的速度几乎超越了物理法则,就像幽灵般不可预测。
随后男人的双臂同时齐整的断开,路明非再次凭空出现在他身侧,舞出刀花斩断了他的双臂。
男人失声惨叫,痛的跪在地上。
路明非慢慢地转到男人正面,低头看向眼前痛哭哀嚎的家伙。男人动脉被砍断,几分钟内就会失血而死。而路明非只是微笑地看着,似乎是在享受这一刻。
随后他扔掉螳螂刀,捡起一旁大猩猩手臂握着的大口径手枪,将枪口紧紧抵在男人额头——路明非自己的枪已经没有子弹了。
乔安妮在不远处盯着这一幕。刚刚发生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
那个亚裔男孩突然苏醒,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散发着君王般的压迫感,眼睛还变成了金色。随后他启动某种未知的义体,像是会瞬间移动般对着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暴徒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血腥杀戮。
此时正举着枪要打爆“灰蜥”部落追杀团队里最后一个活人的脑袋。
随着一声枪响,乔安妮害怕般抖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男人上半身晃了一下,头盖骨高高地跃了起来,像是某种胆小的麻雀从树杈上被惊起,随之而起的还有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泼洒在地面上形成某种古老残忍的祭祀图腾。
男孩将枪的保险关闭,插进自己的枪袋里,随后垂着手望向这边。
三个人隔着厚重的雨幕遥遥相望,大雨中男孩的黄金瞳火一般燃烧。
乔安妮的双腿不住得打颤,连呼吸都快停滞。那双古奥森严的黄金瞳孔里散发出无穷威势,如古代的君王又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让她几欲跪下。
可那个男孩的身影独自淋在大雨中,透着刻骨的孤独,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怪物。
突然,V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路明非的方向走去。
他的一条腿在先前的枪战中被打伤,只能瘸着腿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一路上残留着滴滴点点的血迹。
后来好像是实在痛得受不了,V开始用完好的那条腿一蹦一跳地前进。他疼得龇牙咧嘴,前进的姿势也十分滑稽,但他依然在走着。
最后,他终于走到了,单腿支撑站在男孩面前。
V看着路明非,路明非看着V,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彼此。
在又过了一秒,抑或是一个世纪那么久后。路明非眼睛里暴虐的金色忽然熄灭,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可他没有跌倒,V扶住了他,两个人对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和青年就这么虚弱地架着彼此,慢慢地往回走,走向那辆破破烂烂的,红色的加纳利。
乔安妮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流浪者在她心里的形象逐渐模糊起来:一会儿是恶土上豁出一切、刀口舔血的暴徒;一会儿是大雨中两个相互搀扶、艰难前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