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台覆盖着防弹钢板的吉普车尾随一辆加纳利在黑夜里高速奔驰,如锋锐箭头穿透一层层雨幕。倾盆大雨让车轮在荒原坚实的公路上都能卷起半米多高的水花。
在这样的夜晚,功率全开的车灯都无法照亮十米开外的道路,可是追逐和逃跑的两方都将油门踩死不肯减速。
“我擦!快低头!”路明非发出一声标准的国骂,迅速缩回从车内探出的上半身,低头倚靠在加纳利的后座上,死死攥住手中的铜斑蛇突击步枪,指节发白。
就在下一刻,密集的弹幕从后面铺洒过来,将未被防弹钢板覆盖的后窗打得千疮百孔。
宪法军工制造的防御者轻机枪被灰蜥部落的成员安装在吉普上,凭借高达每分钟至少1000发的射速、量大管饱的弹匣还有自动上弹功能成了恶土战场上广受好评的武器。
子弹击中车轮旁的路面溅起了无数火花,爆炸声压住汽车引擎的咆哮。V操纵着自己的加纳利以巨大的S形在公路上进行扭曲,否则他们这辆仅仅只在车尾和车门安装了防弹装甲的车早被打成了蜂窝。
不过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沉重的特质装甲防御住了绝大多数的子弹,但也显著拖慢了他们的速度。身后追踪者车上的引擎表现了强大的动力,他们在渐渐逼近,着弹点距离路明非也越来越近。
“想想办法!不然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副驾位置上的乔安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V大喊。
此时乔安妮早已看不见先前的优雅从容,她从上车到现在几乎一直蜷缩在位置上,一边颤抖一边语无伦次地呜咽。
驾驶位两侧的车窗已经被打碎,几分钟前一辆吉普车冲到他们车旁,用冲锋枪打碎了玻璃。冷风裹挟豆大的雨滴灌进来,车内的每一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可没有人抱怨,也没法抱怨,他们的后面有以公斤计的枪弹追踪,头顶还泼下数以吨计的雨水。
“车的引擎被防弹装甲拖累了,目前这辆加纳利上唯一能用的火力就是那支铜斑蛇步枪,我们也不指望你会用枪,一旦我们停车,我想防御者轻机枪会在一瞬间把我们打成蜂窝。”V低头看了一眼身旁泣不成声的乔安妮,“但是不要动,否则流弹会伤到你,我们会把你全胳膊全腿地送到生物技术那里。”
半小时前,V和乔安妮趁着混乱潜出镇中心五层小楼后,顺利地在镇子里的停车场获得了一辆吉普车。可惜的是,停车场附近“灰蜥”成员与部落车辆的密集程度远远超出V的想象,就在V发动马达准备冲出警戒圈前,他们被其他部落成员发现了。
在艰难地逃脱了各类步枪、手枪、狙击枪、霰弹枪的袭击后,V开车冲到土坡旁。
此刻的路明非满身泥泞,紧紧抱着那杆狙击步枪趴在地上,活力四射地鬼哭狼嚎。
V一个鱼跃窜出吉普车,钻进自己的加纳利中,飞速启动引擎。朝着路明非和乔安妮大喊:“快上车!”
但等到满身是泥的路明非把乔安妮塞进副驾,自己手忙脚乱爬到后座上时,他又控制不住地喊了一声:“把雨衣脱下来!我新换的皮革椅套!”
V有着流浪者普遍具备的良好品格——爱护自己的车胜过爱护自己。甚至哪怕有时候吃不上饭也要把钱省下来保养这台加纳利。
看着路明非沾满泥水的雨衣在后座上蹭来蹭去,他心痛地眼角都在抽搐。
“别管什么椅套了!快开啊!”路明非将后座椅背拉开,将狙击步枪塞入后备箱,取出一把经典款式的铜斑蛇突击步枪。
话音刚落,几辆武装吉普车就带着引擎的轰鸣出现,直到现在仍旧死死地咬住了他们的尾巴。
“V,以前逃跑的时候还有哪个对手追地这么执着的吗?!虽然那个什么斯科特被我们干掉了,可不是说那家伙在‘灰蜥’里恨不得人心吗?!”
“再怎么不得人心他也是‘灰蜥’的首领!当你杀死狼王,就要做好被狼群追咬至死的准备!”V眯着眼睛紧盯前方,他把面罩卷起来为自己勉强挡住些雨水,他一手按住方向盘,一手从旁边摸出他惯用的莱克辛顿手枪,“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我用手雷把他们停车场里的车都炸了。”
“……一小部分原因?!这才是主要原因吧!怪不得他们这么执着,而且好像各种英语和西班牙语脏话都没停过!”路明非用枪管扫开后窗上的碎玻璃,手里的铜斑蛇喷吐火光。可是在吉普车厚实的防弹玻璃与装甲面前收效甚微。
哪怕他才成为流浪者没多久,也知晓炸毁流浪者车的后果有多严重。那可是相当于龙的逆鳞,触之则不死不休!
“我有什么选择!停车场那里全是人和车,炸了车才能减少追击者的数量!还能有效分担对着你的火力,否则那辆破吉普怎么穿过火力网开到你那里?”
“而且都已经这样了,情况难道还能变得更差吗?!”V大吼着,尝试着忘记那些要命的子弹,拼命集中精神寻找甩开追兵的方案,可引擎的咆哮声、毁灭般的暴风雨声和震耳欲聋的枪声无时不刻抓挠着他的神经。
路明非的虎口在铜斑蛇步枪后坐力的影响下逐渐由疼痛过渡到麻木。仅存的思考能力让他下意识开始计算剩余弹药能支持多久,答案是肯定不到五分钟。
这是一群猎犬追猎一只野兔的生死竞速,而野兔已经接近精疲力尽。
突然,路明非看到追杀他们的车队里,最靠前的吉普车天窗开启,一个穿戴了重型防弹衣和头盔的流浪者从车内站起,随后拿出四联发肩扛式火箭弹发射器!
“RPG!RPG!”路明非疯了一般狂吼,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惊人的求生意志让他强压住抱头蹲防的本能,拼尽全力将仅剩的子弹全部倾泻到那个全副武装的身影上。
在V操控下不停左右闪避的车里,路明非的射击表现堪称完美,其中一些子弹打在发射器上,让它稍稍歪斜了方向。
一颗火箭弹射出,拖着尾焰以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与加纳利擦肩而过,落在车身右前方的路面上。
“轰——”
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加纳利在高速中被冲击力改变方向,车身近乎失去控制地旋转。乔安妮完全分不清方向,只顾着抓住座位使劲哭喊。
V依旧紧握着方向盘,他眯着眼睛面无表情,暴雨泼在他的脸上,他只能尽力让车子不要侧翻。
路明非被巨大离心力甩脱,一阵失重感袭向他。时间好像变慢了,他像溺水的人般下意识挥舞双臂,但手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抓住,随即就狠狠地撞向车门。
路明非的意识一瞬间掉线了,等他再次睁开眼,浑身像是针扎一般疼痛,一股温热的感觉从额头淌下,他抬起不停颤抖的手摸了一下,手掌上鲜红的颜色格外刺眼。
铜斑蛇已经被甩飞脱手,他只好尝试拿出随身的手枪,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悲鸣。可能是爆炸声让他短暂地失去听觉,持续不停的枪声中断了,就连雨声也消失不见,周围好像忽然都安静了下去。
“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哥哥。”寂静中,一个声音响起。
路明非惊讶地抬起头,那个上午梦中出现的男孩就在他旁边。他还是穿着整洁的黑色夜礼服,与路明非并肩坐在被雨水和泥水浸湿的汽车后座上,手里还捧着一桶爆米花。
“你……你从哪里上车的?”路明非结结巴巴地问。
“我始终在车上,从一开始就在。”男孩淡淡地说。
“‘从一开始就在’……你这口气,难道……你是加纳利成精了?”路明非惊讶道。
“当然不是。”路明非看到男孩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了。
“我从很久以前的遥远过去就在你身边了,久到连你都已经遗忘的过去,哥哥。”男孩轻轻地说。
“嘿,首先,我叫路明非,其次,我不是你哥哥。”路明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打个招呼,并且声明自己独生子的身份。虽然他和父母已经多年未见,二老百无聊赖造个二号产品出来解解闷也不是不可能,但路明非和他们现在隔着一整个世界,他在这里无亲无故。
“我叫路鸣泽,我是你的弟弟。”男孩抬头望着路明非,轻声回应,语气笃定。
路明非想他是在开玩笑,虽然两个男孩年纪相仿,但路鸣泽他最熟了,穿越之前跟他睡一个屋的堂弟,目前上初中,身高150,体重可能有160,正逢青春期的脸开始往外冒痤疮。
而眼前这个男孩是路明非十六年人生中见过的长相最漂亮的人,那张男女莫辨的圆润小脸上有着孩子特有的稚气,柔顺黑发下宝石般璀璨的金色眼睛灵动澄澈,一举一动都高雅得好像生来就不曾沾染过人间烟火。
这两个家伙绝不可能是一个人,那个胖胖的路鸣泽也绝不会喊他“哥哥”。
“哥哥,你在想我和那个小胖子是不是同一个人?”男孩扑闪的眼睛看向路明非,路明非点点头。
“不,哥哥,我们不是同一个人。”男孩冷笑,神色狰狞而恶毒,“每当想起那个卑贱的家伙跟我分享名字我就恶心,想把他从世界上完全抹掉。你的弟弟是我,也只会有我一个人。哥哥。”
“哥哥?”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这少年的双瞳,心里一颤,下意识的跟他重复了一遍。
哥哥?听着真是陌生啊,可又很熟悉,很自然,好像已经有人这样称呼了他千千万万遍。
“好吧,那么告诉哥哥,你是来干什么的,‘弟弟’。”可能是失血的原因,路明非的思维开始迟钝起来,懒得再去深入这个话题,索性认下了这门关系。那句“弟弟”就那么顺理成章地从口中说出,像是已经在心底深处默念了无数遍。
一瞬间男孩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泪水从眼睛里滑落,精致的小脸上悲欣交集。
“喂喂,你咋了,不至于这么激动吧。这是什么亲人团圆的综艺现场吗?”路明非被男孩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生怕身旁蹦出一群观众开始鼓掌。
“不,哥哥,只是好久没有听到你这么喊我了,一下子有点情绪化。”眼前的小男孩——路鸣泽不知从哪掏出一张洁白的丝巾,开始装模作样地擦眼泪。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喊你……算了,赶快告诉我你是来干什么的。”路明非已经有些感到无语了。
“我并没有‘主动’来做什么,是你,哥哥,是你召唤了我。”路鸣泽又一次微笑起来,但是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点业务员的感觉。
“我召唤你,你是什么召唤兽吗?而且我召唤你做什么?”路明非只觉得有些荒唐。
“因为你需要我,所以召唤了我,而我在接受召唤前正在看‘超梦’电影。一听到召唤,就把电影暂停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看电影?”
“对,一部科幻动作片,场面宏大,动作刺激。可惜快到结局了,再等一小会儿就该黑屏放制作人员名单和片尾曲了。”路鸣泽的笑容更加灿烂,伸手指向前方。
路明非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前方,瞳孔忽然放大,震惊得连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
时间依然处在这个夜晚,他和V带着那个乔安妮博士在暴雨中驱车奔逃,随后差点被一发火箭弹击中。在他面前,整个世界都像是停止了,变成了一副静态的油画,破破烂烂的车子停在公路旁的泥地里,乔安妮还躲在副驾上,V已经从车里钻出,用打开的车门遮蔽身体,探出小半个身子举枪朝前方射击。几颗子弹停滞在半空中,带出的旋转气流将雨滴绞得粉碎。不远处是“灰蜥”部落的吉普车,一群流浪者站在雨里,拿着各式枪械开火。
路鸣泽似乎非常享受这个画面,转过头默默地欣赏着,露出一丝微笑,时不时嚼上一粒爆米花。
“怎么回事?!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吗?你做了什么?!”路明非又惊又怒,转头朝着路鸣泽大声质问。
“别急啊哥哥,我说过,已经对电影按下了暂停键。现在来梳理一下剧情吧,不过大部分呢哥哥你已经看过了,我们从你断掉的地方开始讲,简而言之就是导弹在公路上爆炸了。车子被冲击力甩出公路,短时间内是发动不起来了。我们的一号男主角——也就是哥哥你因为不遵守交通规则,未系上安全带导致撞在车门上晕了过去;男二号V还有意识,发现你昏迷并开始失血后拿着把小手枪就开始下车火拼,不过他的枪法还不错,已经干掉好几个小喽啰;女配乔安妮表现就要差一些,眼看走投无路就想出卖你们投降,结果男二号举着枪说敢过去或者逃跑就第一个崩了她。”
“嘛……剧情就是这样。哥哥你还要继续看下去吗?要的话我就摁播放键喽~不过接下来的剧情蛮好猜的,无非是弹尽粮绝,男一男二含恨牺牲,女配估计也要死,无非是死在反派手里或者男二手里,毕竟对面的反派也已经要杀红眼了。你看,那个穿着装甲的反派估计要冲过来了,后面还有一个人预计发射火箭弹~”
“住手!”路明非失魂落魄地大喊,心下一片冰凉。
路明非大口喘着粗气,他很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超梦电影,那是现实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是路鸣泽使用某种方法将时间停止在了这一刻。
“对吧,哥哥。我说过,你需要我,所以你,召唤了我。”路鸣泽盯着路明非,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
路明非咽下一口口水,觉得眼前男孩精致的小脸开始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我猜,既然召唤成功了,你一定有办法改写电影的结局吧。”
路鸣泽的笑容如阳光般明媚:“当然可以,哥哥。不过,我能提供的远不止如此。”
“哥哥,你看过电影《黑客帝国》吗?”路鸣泽盘起双腿,转身面对路明非伸出握成拳头的两只手,翻转后掌心向上张开五指,两个手心上各躺着一粒药丸——左手是蓝色药丸,右手是红色药丸,与《黑客帝国》里的场景完全一致。
“你让我选一粒吃下去?”路明非盯着眼前路鸣泽的眼睛,男孩点点头,笑容像是伊甸园里蛊惑亚当夏娃吃下苹果的蛇。
“对,选择蓝色,吃下去后你会在婶婶家里的床上醒来,你会忘记这三个月的一切,只会觉得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你会继续你的高中生活。你会有可爱的女孩,有父母等待相见。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卑微懦弱的自己,你会很勇敢,你会拥有全新的生活,你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未来有无限可能。直到有一天,接你去拯救世界的直升机在命运的拐角处出现。”
“听上去真不错啊,成为很厉害的救世主。听上去都像是诈骗了。”路明非苦笑。
“对你,我不会说谎,哥哥。”
“那选择红色呢?”
“选择红色,吃下去后你会重新成为电影里的男一号,你能救下电影里的人,继续在这个已经没什么希望的残酷世界里挣扎求生。但是你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世界了,而我会给你一些男主角必备的技能,就像是游戏中的新手礼包。接下来也还有一些类似的游戏内部购买,有些是免费的,有些是收费的。能用来交易的东西多种多样,可以是你的生命,也可以是你的——灵魂。”
路鸣泽声音低沉,言语如同舞台剧念白般抑扬顿挫,带着鼓动,但路明非依然听出了其中危险的意味,像魔鬼张开了陷阱。
“听上去可不太妙啊,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活着。什么样的东西会需要人用灵魂去交换呢?”路明非缓缓张口。
“很多东西,但每一样都需要你去支付无比沉重的代价,哥哥你知道梅菲斯特吗?”
“我知道。《浮士德》里的魔鬼,陈雯雯向我推荐过这本书,哦,你不认识陈雯雯,我同班同学。”
“我当然认识,她还是你曾经暗恋,或者说大家都知道你在暗恋的女生。我是你的弟弟,我知道你的一切。”
“对的对的……不对!什么叫‘大家都知道’?”路明非一时间有些羞恼。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可不就是大家都知道吗。”路鸣泽脸上多了点嘲笑和揶揄。
“好吧好吧!我懂你意思了,就是说你和梅菲斯特一样,成为某种类似于召唤兽或者奴仆,为我实现愿望,而代价是我的灵魂……”路明非急忙打断青葱的往事。
“Bingo!不愧是我的哥哥,这么快就完美理解了要点。但比起梅菲斯特,我可要良心许多啦,根据你每次的愿望难度,我会收取相应的部分灵魂,其余的我也无法主动找你交易,直到取得所有灵魂的最后一刻为止。怎么样,是不是极具服务精神。”
“与魔鬼用灵魂做交易啊,听上去更像是奸商的托词。哪有觊觎哥哥灵魂的弟弟……”路明非嘟哝着。
“追求多元化嘛~世界可是很大的。”路鸣泽面带微笑,随后像是故意般转过头看向车外,“时间差不多喽~这电影可是付费观看的,再过不久可能就要被开发商强迫按下播放键了。”
“那就再等一下,既然你这么良心,这么有服务精神,那我要知道那个新手礼包里都有些啥,否则不好查看性价比。”路明非忽然提出自己的要求。
“哥哥你还要讨价还价的哦~”路鸣泽语气轻浮,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好吧,是一种叫做‘言灵’的技能。”
“‘言灵’?就像是动漫里通过话语使用各种超能力或者魔法的那种?”
“是的,通过某种说出特定的上古语言来使用各种超能力,引燃火焰,唤出闪电,侦查敌情,提升身体强度……总而言之多种多样,虽然一开始肯定只有一种,但是肯定足够你救下V这位男二了。不仅如此,哥哥你还可以使用灵魂来交换高级言灵哦,你付出的灵魂越多,交易到的言灵也越强,强到能改变一切……几乎一切,”路鸣泽眨眨眼,像是努力推销产品的营业员,“而且言灵的本质绝非如此简单。”
“听着像是游戏里的金手指……那言灵的本质是什么?”
“语言不过是载体,重要的是君王、乃至神明般的意志与心灵,这世界自有规律,而你选择引发本不应存在的现象,所以需要你的愤怒、不甘,需要你选择去强迫这个世界做出改变。所以言灵的本质,就是你想让万物俯首称臣的意志,是你哪怕粉身碎骨、付出一切也要改变世界的——心。”
“……听上去又帅又惨的,感觉我还是选择蓝色药丸好了,拯救世界登上人生巅峰可是男生的终极梦想,留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当流浪者可既没有漂亮姑娘也没有美好未来,还有可能搭上自己的灵魂。”路明非低低地笑了,可笑声里听不到一丝快乐。
“对啊对啊,所以吃下蓝色药丸吧。就把这里当成一场梦,忘掉这一切吧,然后迎接崭新的人生。”路鸣泽笑得意味深长,将左手向前伸去。
但路明非并未有任何动作。
“……路鸣泽,你说你从很久以前就陪在我身边了?”他低着头,语气突然急促起来。
“是的。”路鸣泽收起笑容,认真地点头,正襟危坐。
“那你肯定很了解我喽?”
“没错。”
“你了解个屁!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副衰样,跟条野狗似的!谁也不觉得你有多重要,谁都能来踹你一脚!谁也不关心你今天干了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你在家在学校都是最多余的那个废物!没有任何人在乎!因为你就是个怂货小鬼!”路明非突然暴怒起来,语速越来越快,某种酸酸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
“对啊,你是怂,可不怂又怎么办呢?谁能保护你呢?你没得选!别人嘲笑你是没人要的小孩,你冲上去和他打架,脸被打肿了!可婶婶按着你的头要你向那个王八蛋道歉,要替他做值日赔罪!因为要她去赔药费,可她花的都是你父母给的钱!你父母呢?!你父母不关心,因为要忙他们伟大的考古事业!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一个累赘!所有人!所以是死是活是累是痛只有你自己知道!只有你自己在乎!因为你没有家可以回!因为你没有家人可以告诉!你一无所有!这是T M的什么狗屁人生?”路明非开始控制不住地哽咽,像是要把十几年来的所有委屈统统呕出来。
“终于你放弃了,你无所谓了,你觉得就这样吧。可这时候一个人捡到你了,他说既然如此就加入他们家族,从今以后就是兄弟、就是家人了。他告诉你你很有天赋,告诉你可以选择不忍气吞声!因为你有兄弟,因为你有家人!因为总有一天,你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知道你路明非!”
“所以去T M的崭新人生!去T M的蓝色药丸!我不要拯救世界!我要救我的家人!我再也不要,过那样的人生!你想要我的灵魂?那你可以全部拿走!我一无所有!我也不怕失去!”
路明非暴跳起来劈手夺过红色药丸,扔进嘴里狠狠嚼碎。他瞳孔里像是有狮子在咆哮怒吼,金色如池水般流淌,发出暴烈的光芒!
一股苹果香精混着血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路明非紧闭双眼握紧双拳,原地等待了一会,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现场的气氛委实有些尴尬,路明非有些慌了,难不成这药丸不能嚼而是要用喝水吞服?于是悄悄睁开眼,看到了面前的路鸣泽。
路鸣泽微笑着,双眼满是泪水,滴落在地上溅起淡金色的微光。不知怎么的,路明非觉得他的笑容,那么地悲伤却又那么地欣喜,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孤独。
男孩突然张开双臂扑了过来,手中的蓝色药丸滑落,他紧紧地拥抱着路明非,小小的脑袋深深地埋进路明非的衣服里。
路鸣泽再一次抬起头,望向路明非,赤金色的眼睛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镜子。
陌生的语言从少年嘴里流淌而出,如同远古的魔咒。不是路明非已知的任何语种,但他却能理解其含义,像是经文中的祝福:“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因为你无论去往哪里,不可至之地终不可至,而所到之处必将光辉四射!”
“这是什么意思?”路明非问向路鸣泽。
“这是言灵啊哥哥,是我们之间的契约,也是我对你的命令。”路鸣泽低声回应,金色的光芒从他全身流出,像是茧一般包裹住路明非,“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言灵最重要的,不是载体,而是你的心。如同我手上从来不是什么命定的药丸,只不过是苹果和蓝莓味的糖果。你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我,会与你一起面对——”
“——面对这世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