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土的天气永远都让人捉摸不透，上午的那场暴雨让停驻在这个废弃小镇的“灰蜥”部落吃足了苦头。
这座地势低矮的小镇在马路中间都积起能没过脚脖子的水，排水系统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停止工作，甚至一些房屋直接就在暴雨中倒塌。连电力系统都损坏，即使已经竭尽全力去抢修，也只恢复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电力供应。而在夜间，雨势也只是稍有减小，“灰蜥”部落成员只好冒着大雨转移物资。
“灰蜥”部落最近像是被诅咒了一般，一直在走背字。先是和一直以来合作的生物技术公司闹翻，然后在夜之城警局NCPD最近的一次走私严打活动中，他们本来要从夜之城运回部落的物资与武器也被扣下。
夜之城的市长卢修斯·莱恩为了提振支持率，隔三差五就会搞点类似的形象工程，而失去了生物技术这个合作者与靠山、并且鲜少给NCPD“孝敬费”的灰蜥部落自然就成为了这次的倒霉蛋。
今天的意外与事故加剧了很多部落成员的不满，纷纷开始抱怨，认为是部落首领斯科特·格雷夫斯的独断专行，才导致他们沦落到这般田地。但斯科特依旧老神在在的表示，只要“货物”还在他们手上，生物技术公司短期内就会跑来低头认错并给出足够的“诚意”。即使他们不来，也肯定会有其他公司与他们接触。
一辆喷涂了黑色防水涂层的加纳利汽车在一个土坡前缓缓停下，车内的年轻人穿着宽大的黑色雨衣，一边小声哼着歌一边从后备箱中取出一柄加装了夜间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步枪的大半部分被防雨布包裹，但依然可以瞧见防雨布下步枪坚硬狰狞的线条。
雨夜的荒野没有月光，一切都笼罩在一股混沌的黑暗中，年轻人扛着狙击步枪深一脚浅一脚登上土坡，而后他手脚轻快地撑开狙击支架，测试了一下稳定度后就趴卧在湿润的草地上，摆出标准的卧式射击姿势。
年轻人舒展了一下身体，把一只小型通话器塞进了右耳孔里。他把光学瞄准镜打开，里面映出下方破败的镇子，看着镇子里的人来回走动忙碌。
豆大的雨敲打在他的雨衣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而他却始终静默地俯视，与四周融为一体，像是荒原上沉睡的岩石。
终于，耳机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喂，通话正常吗？路，我已经抵达镇子的东侧，你是否已经就位？”
年轻人——路明非低声回应：“我已经就位，就在北侧的坡上，视野已经捕捉到你。”
路明非的视野里，V正侧身躲在一排灌木后，正伺机穿过镇里的马路。
V为了方便在黑暗里潜入“灰蜥”家族的营地，他并未穿着雨衣，只是套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工装，戴着黑色面罩，在这凄风苦雨的夜里冻得难受。在瞄准镜的视野里，路明非看到V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轻微颤抖。
“很好，我们再核对一下计划，根据下午侦查的结果，货物应该就在镇中心那栋五层高的楼里，是一个上锁的数据芯片手提箱，里面有生物技术公司的项目芯片，手提箱表面印着‘夜莺计划’。趁着部落里的人都在修复电力和转移物资，我摸进去拿走文件箱，你在高处进行观测辅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V用力压住冻得打颤的牙齿，最后一次与路明非核对了“拿货”委托的临时行动计划。
计划很是粗糙，但是糟糕的天气和“灰蜥”部落此刻的混乱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条件，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
“确认。”路明非低声回复，托住枪的手在风雨中纹丝不动。
于是行动开始，V在路明非的远程辅助下像是漆黑的鬼魅穿行在小镇中，沿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快，他进入了镇中心的楼里。
这栋楼看着像是小镇废弃前的政务与文化中心，墙壁上挂满了各类几近风化的照片与历史文化介绍。V走在其中，动作迅速而隐秘，被雨水打湿的靴子轻敲着堆满垃圾的楼梯层层向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终于，在顶层的走廊里，一间紧锁的房间内有光线透出来。V掏出加装消音器的莱克辛顿手枪，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冷气，缓步靠近房间。
重要货物的附近一般都要派专人看守，这是每一个流浪者从小学习的准则。
如果有可能的话，V想找机会将看守者从背后勒晕或者先用枪控制住再打晕。
V不是没有杀过人，但绝大多数都是无恶不作的乱刀会成员和绑架他人摘取器官的“清道夫”。
而“蛇邦”虽说在流浪者群体之间名声不太好，但并没有和其他相对“遵纪守法”的流浪者群体有太大区别。
可以的话，V并不想和这些同样在恶土上辛劳挣饭吃的苦命人见血。毕竟，如果真的能有选择的权利，又有谁愿意一辈子都在荒原上漂泊。
即便如此，场面如果真的无法挽回，他和路明非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至于路明非，V并不担心，他一直觉得路明非是个虽然表现得有些卑微软弱但其实内在很善良勇敢的人。
在最开始的几个任务中，路明非跟着V遭遇了一场意料之外的枪战。那是一群“清道夫”的地盘，他们两人一路摸进去找到了被绑架的家伙，这类富家子弟最容易因为追求刺激跑到小巷子里去看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超梦”，随后被迷晕带到这里割下器官。这个小子已经很幸运了，在被大卸八块前被路明非他们找到。
可问题出在撤退途中，麻药的失效让这个小子苏醒并开始惨叫，于是一场枪战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中几个“清道夫”挥舞着砍刀直接冲过来，而路明非本能地举枪射击自保……
第一次亲手夺去别人的性命并不是一件能轻易就接受的事，这件事过后路明非明显低落了数天，期间不止一次在睡眠中惨叫着惊醒，让家族里的人颇为担心。但很快，他就又变回以前那个能吃能睡的状态。
但只有V知道，在之后的几次任务当中，面对流血冲突后地上的尸体与残肢断臂，V总是能从这个半大男孩的表情里看出些许不忍与无助，甚至是一丝愧疚。哪怕几分钟前躺在这里的家伙还试图杀了他。
那时的V看着路明非，像是曾经的自己站在了面前。但他能做的只是拍拍男孩的肩膀，等待路明非再次振作起来。
这就是流浪者的生活，命运飘转如蓬难以自控，不论你愿意与否，既然手握武器，那就准备战斗。
V将枪口对准房间内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看守者，连探测器和监控都没有，只有一名短发女性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打瞌睡。
而桌子上有一个打开了的手提箱，内部空无一物，只有保密箱侧面标注着“夜莺计划”几个单词。
V走进房间，椅子上的女人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苏醒过来，眨了眨眼睛，看见站在她面前的V。
“我猜，你们的首领终于没有耐心，准备直接干掉我，还是说同意了我的提议，准备放我回去了？相信我，以我在生物技术内部的地位和重要性，他们会考虑我开出的条件，但是要抓紧，毕竟时间可不等人。”
女人的语调轻缓和善，但依旧掩盖不住那一丝轻蔑，浑身上下散发着与流浪者截然不同的，属于公司上层人士特有的从容优雅与倨傲骄横。
她身上看着就价格不菲的衣服整洁干净，至少是没有遭受过拷问或者其他恶劣的对待。
“小声点，我不是这个部落的人，我是你们公司雇来取回数据芯片的。但是我看到旁边的手提箱已经空了，里面原来装的是‘夜莺计划’的数据芯片吗？现在芯片在哪？”才刚见面，这个女人就给了V极差的印象，那种公司狗骨子里流露出的骄傲让他极为不适。
考虑到尽快取得信息和保持低调，V还是耐着性子与她继续对话。
女人上下打量着V，像是在判断他刚刚话里的真实性，十几秒钟后，那张盛气凌人的脸上才弯出刻薄的笑容：“原来如此，他们果然会这么做。不过现在都已经这么抠了吗？连雇个专业点的‘独狼’雇佣兵的钱都掏不出来？”
V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如果这是漫画的话，现在大概有个十字符号出现在他的脑门上表达他的生气程度。
“V，我觉得你要加快速度了，尽快从她嘴里问出芯片的下落。镇子里物资的转移快结束了。一旦结束他们就能抽出人手，随时会有人过来看守她。”耳机里，路明非的声音响起，他们耳朵里的通话器是很新的款式，几乎能让远处的路明非同步接收到V周遭的所有动静，时刻保持“所听即所得”。
V歪了歪头：“知道了，我这里多了个公司狗，这可不在生物技术给的委托说明里。”
V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这个女人既然在公司里有一定地位，肯定不是傻子。所以他要通过自己与路明非之间的对话给眼前的女人施加点压力，让她明白她的所在的公司并没有营救她本人的计划，想要获救只能依靠眼前的V，逼迫她尽快说出芯片的下落。
当然，V并不是什么冷血的家伙，他心里已经在计算如何能顺利地把这个女人也带出去，他不喜欢公司里的这些“上流人士”，但考虑到拿走芯片后这个女人十有八九会被愤怒的“灰蜥”部落成员杀死，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一个无辜的人殒命。
当然，如果这个女人愿意为她的性命额外支付一些费用大家也是乐见其成。
可眼前的女人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V与路明非通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如果你和你外头的同伴把我救出去，我也会额外给你们一笔不菲的报酬。”
“不过——”女人话锋一转“——我想，你们今天是不得不把我完好地带出去了。”
“什么意思？”V警惕起来，他从女人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威胁。
“我是乔安妮·科奇博士，是生物技术公司‘夜莺计划’的项目主管。而你们要找的数据芯片，现在正插在我脖子侧面的数据读取槽里。”名叫乔安妮的女人伸出细长白净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脖子。
光洁的人造皮肤表面植入有两个数据槽，各自安装进了一枚芯片。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蒙我？万一那枚芯片已经被你交给了‘灰蜥’部落呢？”V冷冷地反问回去。
“如果我真这么做了，你觉得他们还会留我活口吗？他们可是群堕落野蛮的流浪者，这样的家伙达成目的后怎么会留着我这个失去价值的家伙。”女人语气里的鄙夷和自以为是的偏见让V和路明非的表情都稍稍扭曲了一瞬间。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既然流浪者都和你说的那样野蛮，而芯片只是插在卡槽里，把你控制住取出芯片就行，何必废这么大功夫。”只是思考片刻，V就冷静地指出乔安妮话语里的漏洞，顺便反击她的歧视性说辞。
“那是因为我的卡槽是特殊定制过的，只要预先设定好，不管我是否有意识，只要没有我授权，这枚芯片就无法被完好地取出，强行拔除或者我失去生命体征都会损坏芯片的所有数据。而我也随时能清掉芯片上的所有数据。”乔安妮脸上的傲慢讥诮愈发掩盖不住，看得出来是在暗暗嘲讽V和其他流浪者没有见识。
“当然，肯定有水平够高的黑客能骇入我体内的义体系统强行终止这项功能。不过，这些暴徒毕竟只是流浪者……所以一点办法没有。”
V和耳机另一头的路明非都沉默了，这位乔安妮博士已经让他们开始产生生理上的恶心反感。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们都想把这个家伙扔在这里等死。
可他们没法这么做，且不说能不能过内心道德这关，V的黑客水平只能算是刚刚入门，平常顶多就是黑一下初级的监控探测器这类，遇上高级义体完全就是束手无策，路明非则更是重量级——他连义体都没有。
终于，V长长地叹口气，咬牙切齿：“好吧科奇博士，你成功说服了我。我会把你安全的带到生物技术那里。”
乔安妮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从椅子上站起来，右手反复甩了几次才对着V伸出：“那就这么说定了。”
但V直接无视了乔安妮握手的意向，转过身语气不善地说道：“跟紧我，严格按照我的指示行动，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话说在前头，如果因为你的问题导致行动中出现问题，我会毫不犹豫地扔下你。”
乔安妮的右手尴尬地停在空气中，表情有些恼怒，盯着V背后的视线有了一丝怨毒。
突然，路明非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语气里满是紧张和急迫：“V！情况不对！‘灰蜥’的首领突然停下物资搬运和电力维修的工作，和一群部落成员正在往你们那里去！大概三分钟内就会走到楼下！”
V的后背瞬间惊起一层冷汗，他转头瞪着乔安妮：“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我？！”
乔安妮看着愤怒的V，意外的神情一闪而过，明显是意识到了什么，可脸上却没有一点愧疚的神色：“哦，确实有一件事，就是项目数据芯片只有一枚，而另外一枚——”
乔安妮指向另一个卡槽：“——是那些暴徒给我装上的，用于监测我的位置和各项体征，只要监测到不寻常的体征变化或者芯片被取出，他们就会立刻赶过来。”
这一瞬间V只感到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为了让自己把她带走故意没有讲这件事，还是已经蠢到忘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今夜已经有了一个意外，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娄子居然也能出在这个“货物”本身上。
“V！还有2分钟他们就要到了！快撤出来，你们在楼里我无法进行掩护射击！”耳机里路明非的语气更加紧迫。
但V也别无他法，这栋老旧的小楼里上下只有一个楼梯，他带着乔安妮下楼必然会迎面撞上对方。每层楼只有一到两个房间，大部分还被锁住或是坍塌，能成功躲藏的几率根本不存在。
尝试从五楼的窗户逃出去也行不通，且不提眼前这个女人根本没有高规格战斗义体来确保她不会摔死，就算安全抵达地面，接下来可是要面对一整个小镇的围追堵截！
挟持乔安妮作为人质？更不可能，乔安妮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作为“资产”被安全地控制在“灰蜥”手上，V根本不可能以她为人质离开这个小镇，这帮亡命之徒宁愿把他们两个用枪一起扫成肉泥都不会放她离开。更不要提部落里的黑客和狙击手随时能给V冷不丁来一下。
他们现在插翅难飞！
“我倒是有一个提议！”乔安妮忽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音，“你的同伴是不是在远处用枪瞄着这里？”
V像是冻住了，不安的感觉从心中升起，他缓缓转头，盯着眼前这个自私傲慢的女人，仿佛那娇好的面皮下藏着丑恶的魔鬼，染血的红唇吐出剧毒的利刃。
“你可以让他向着斯科特·格里夫斯开枪！如果首领受伤或者死亡，部落必然陷入一定的混乱！趁着部落里的人寻找开枪者以及交火期间的混乱，我们可以找机会抢车跑出去，然后他再离开，这是唯一的办法！让你的同伴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乔安妮继续焦急地高声说着。
“啪！”V的脑袋里响起某根弦崩断的声音，他朝着乔安妮失控般嘶吼，甚至忘了控制音量：“你这白痴给我闭嘴！少t m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和V的话语相反，他打心底知道乔安妮的建议当然有效，甚至可以说太有效了，除了有一个问题。
为了保证在风雨中的射击精度，路明非携带的是经过家族成员改造的重型狙击步枪，这也导致无法加装消焰消声的配件。
路明非趴在附近唯一的高坡上，一个不算近但绝对称不上远的位置，一旦步枪在漆黑的荒原上击发，枪口的焰火和巨大噪声会如同照明弹般显眼！紧接着几乎整个镇子的火力会在两分钟内全部砸向他！
这也是为什么V让路明非主要负责观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他相信路明非很清楚开枪的后果。
所以V要让乔安妮闭嘴，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同伴为此暴露在一整个部落的火力下！
“怦——”突然，一声沉重的枪响从窗外传来。
随后楼下传来混乱无序的呼喊：“首领中枪倒下了！快来人！”“枪手在哪儿？快找！”“好像在北边的坡上！快反击！快反击！”
一瞬间感觉有几百支枪上膛的声音贯穿黑色的雨夜，随即整个镇子都在枪声下震颤。
V感觉时间在刹那凝固，万物的声音离他远去，只有一股热气从胸腔直冲头顶！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乔安妮之所以如此高声说话，不是为了给他提建议，而是为了让耳机另一头的路明非听到。
她知道路明非能听到这段对话，所以一再强调情况的危急，就是为了赌路明非会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选择在斯科特到达前开枪击杀他！
她赌赢了。男孩选择扣下扳机，哪怕下一刻他就要为此与一整个部落的怒火迎面相撞！
“V！跑！”耳机里突然传来路明非的喊声，声音嘶哑，像是从快要干渴而死之人喉咙里发出的哀嚎。
他完全被巨大的火力压制得动弹不得，子弹打在泥土上的声音就在V耳边炸响。
在这紧迫的时刻，V却突然冷静下来，他沉默地拔出另一只枪握在手里，看也不看一旁瑟瑟发抖的乔安妮，只是弓起背部开口说话，声音沉静似水又冰寒如霜：
“跟紧我，乔安妮·科奇。我没法在枪战中保证你的安全。但如果我的同伴死了，我保证你会死得非常痛苦。”
说完他便踏出房门，澄澈锐利的光芒从双眼刺出，仿佛有狮子在瞳孔里愤怒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