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耳边响起雨声,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风声和汽车引擎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他睁开眼,自己还坐在副驾驶座上,不知何时睡着了。夜幕已经降临,车厢内漆黑一片。
加入家族的3个月来,可以说是路明非有生以来学习最主动最积极的一段时间。他不仅要练习英语以及这个世界的历史和基本常识。同时还在学习各种生活技能,包括驾驶、机械维修、网络原理、格斗等。
这固然是路明非面对现实,作为一名流浪者为了生存下去而做出的努力。更多的原因,还是家族成员们过于强烈的“教导热情”,让路明非很难拒绝他们的好意。
偶尔有一次,路明非在做完委托后向V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家族里的人对于教育如此热心呢?”
那时候V正在修理他那辆红色加纳利“蝮蛇”的车架,沉闷的声音从车底传来:“明非,你还记得前几天特兰和你讲述的流浪者历史吗?”
“记得,自然灾害、生物瘟疫、武装冲突、大公司的土地投机和私有化,无数的人们——绝大多数是农民,被逼迫着离开他们的家园,踏上流浪之旅。随着岁月的发展,逐渐形成了流浪者部落——部族和家族,而不同的部落聚合在一起,形成了‘流浪者邦’。”路明非努力回忆着特兰的话语。
“对,所以我们是一群失去了家园的人,我们不愿意投靠公司,不愿意寄人篱下。自然的,我们也不会获得任何庇护。所以我们流浪者必须学会相互照顾,分享能帮上其他部族成员的东西。而知识和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的各种技能,就是我们所能分享的,最宝贵的资产。”
路明非沉默了,如今巴克尔家族千疮百孔,每一个还留在家族里的成员都在为了找寻出路而努力。即使如此艰难,大家还是愿意抽出时间来教导他。
“……当然实际理由是你要是学会就能时不时顶替别人的工作,他们自己好开溜去酒馆喝点。”
“……那我可以拒绝继续学习吗?我每天都只能睡4、5个小时。”
“那可不行,除非你想惹大家生气。”V把身子从车底抽出,语气满是揶揄。
于是路明非只能像现在这样,在执行委托的过程中偶尔在副驾驶位上打盹。
“我们到了?V你咋不把我喊xi——!”路明非转头,话音未落,他发现静静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并不是V,而是一个瘦小的人影。
察觉到路明非醒来,那人慢慢地扭过头来,黑暗中他黄金色的瞳孔里流淌着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镜子。
路明非下意识扭转身体,用左手拉开安全带,后背抵住车门,一脚踹向人影的同时右手摸向腋下的枪袋。
在这3个月里,路明非几乎每天都要参加射击训练,而他的表现也极为出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天生的神枪手,枪械被他握在手上仿佛能与他的骨骼合为一体。
长久的训练,让路明非将各种情况下拔枪射击的动作深深地刻入肌肉,几乎形成了一种本能反应。
此刻他腋下的枪袋里放着一把DR5左轮手枪,精度一般,但威力够大,在车厢这种狭小空间内近距离开枪,威力足以轰开一只犀牛的脑袋!
但是路明非的右手只够到了空空如也的枪袋,而踹出去的左腿并未能触及那个人影,反而在半空中像是蹬到了透明的墙壁上,痛的发麻。
路明非心下一紧,眼前这个看上去瘦小的家伙显然拥有某种神秘力量,并且悄无声息地卸了他的枪。
但人影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他流淌着熔化黄金般的眼睛盯着路明非。
于是路明非保持着防御姿势慢慢坐起来,他不敢先开口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两个人在沉默的黑暗中对峙。
忽的,四周亮了起来,一轮巨大的月亮在车辆前方缓缓升起,月光泼洒进来,整个车厢被笼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
路明非终于看清了眼前人影的样貌,那是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清秀男孩。
男孩看起来是个东亚人,大约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纯黑的小夜礼服,稚嫩的脸上流淌着辉光。
路明非放下架势,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认识这个男孩。
路明非看着男孩,那张素白的小脸上满是偌大的沉默和悲伤,像是他已经坐在这里等了上千年,在等路明非醒来。
“交换么?”男孩轻声问。
“什么什么?”路明非不懂他在说什么。
“交换么?”男孩再次问。
“换什么?我没钱……I am nomad,very poor, no money……”路明非被男孩的问题搞蒙了,开始中英夹杂回话。
“那你还是拒绝了?”男孩像是赌气一般,将头扭过去,不再看向路明非。
“不是,你这小孩怎么……”路明非更加混乱了,下意识伸手碰向男孩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男孩肩膀的瞬间,男孩猛地转过头,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有泪水流下,这一刻路明非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捏住了,绝大的悲伤从男孩眼中席卷而出,仿佛冰冷的海潮铺天盖地的涌来,下一秒就要吞没路明非。
“那么,下次再见吧,哥哥。”男孩轻轻地说,忽然抬腿往路明非身上一踹。
路明非猝不及防失去平衡,向一旁倒去。刚刚还坚实的车门此刻却像是纸糊的一般,随着他的身体一起摔向车外。路明非这才发现车子是飘在空中,车外是一片虚空。他全力挥舞着双手要去抓住什么,可完全落空,他能触到的只有空气。
一瞬间仿佛有雷电穿过路明非的大脑,无数画面狰狞地闪动……电闪雷鸣的夜晚,燃烧的参天巨树下,山岳般的黑色巨龙血流成河,无数人举着火把浴血欢呼,他和那个男孩坐在黑暗里,紧紧地拥抱。
“什么‘哥哥’,你梁山好汉黑旋风李逵吗……”路明非堕入了虚空。
他从椅子上猛地坐起,浑身冷汗,他的身旁坐着V,正用力拍着他的脸,拍得他一阵阵发晕。
“路明非!醒醒!你没事吧?”V的脸上满是无可奈何。
“我没事,但你再拍下去我就有事了。”路明非连忙甩开V的手,揉了揉眼睛。
“牛B啊明非,开上公路5分钟不到就开始呼呼大睡,这呼噜是响了一路,把车里体温电台的音乐都盖过去了”V无奈地摇摇头,“是不是最近没睡好,最近你一直是干完活就去训练看书,都没好好休息。”
“没有,是体温电台没啥好歌,太催眠了。”路明非插科打诨。
他从没做过如此真实的梦境,比之前看过的“超梦”电影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超梦”是指通过特殊增强设备将数字记录直接传输到观看者的神经系统中,是2075年的当下,电视电影和计算机游戏的主流载体之一,可以看做是添加了触觉和嗅觉甚至情感刺激功能的增强版VR(虚拟现实)。路明非每次戴上超梦,都会有种“庄周梦蝶”般的虚幻感,仿佛刚刚成为了另一个人,体验着不同的人生。可饶是如此,这个过程中的路明非依旧可以确认这些是虚假的,可能是超梦设备本身自带的某种限制,也有可能是那台破解版设备因为一直未能购买黄金会员或观看过广告,导致沉浸感和画质都大打折扣。
可刚刚的梦境里,近在咫尺的月亮,浮于空中的车子,男孩悲伤的泪水,却真实地让路明非连呼吸都短暂忘记。他很少做梦,哪怕是做了梦也经常忘记。只是这一次,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在了记忆里,分毫毕现。甚至是自己的左腿还在隐隐作痛。
路明非想起那个男孩的眼泪,突然很难过很难过,好像男孩那份强烈的孤独凶狠地撞破了隔绝虚幻与现实的膜,深深浸透在他的胸腔里。
路明非很想告诉V那个梦,可是思索了一下,还是没有这么做。毕竟做梦梦到一个长相俊秀的小男孩,怎么听都非常糟糕。路明非把不准V或者其他家族成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是将他扭送夜之城警局还是就地正法。但总之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路明非最终选择了隐瞒这件事。
V见路明非基本清醒过来,就指了指窗外:“好了,精神点,我们到了。”
路明非顺着V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废弃酒店,屋顶上已经坍塌一半的LED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五辆带有“生物技术公司”标志厢式越野车齐整地停在酒店大堂入口前。
“走吧。”V打开车门,在车辆的遮挡下将一把M-10AF莱克星顿手枪插在后腰处,用外套盖住。随后走向酒店。
路明非摸了摸左侧腋下,那致命的铁块依旧在枪袋里沉默地等待。于是他跟在V身后走进了酒店。
酒店内部和它的外观一样破烂。放眼望去甚至找不到几件还完整的物件,看上去更接近战争后的废墟。
大堂深处,一个身穿齐整西装的中年人坐在四处露着海绵的沙发上抽着雪茄。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一杯红酒。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他周围警戒,像是群狼守卫着头狼。
V和路明非走向他们,在距离沙发还有大概20步距离时,变故陡生!
V和路明非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冷意,于是同时转身掏出枪瞄向身后酒店废墟的阴影处。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地方,三个同样武装的士兵正悄无声息地抬枪靠近他们。
一瞬间几十支枪上膛的声音在大堂内里横过,数十条激光瞄准线贯穿了空气。四面八方都有士兵从阴影中走出
因为另一把莱克星顿出现在V空着的手上,枪口指向了西装中年人的眉心,枪机是打开的。没有人看清那一瞬间V的动作,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前一刻V还盯着身后的士兵,一只手垂在身侧,下一刻V的枪口就到位了,中间没有动作,像是两帧电影胶卷被叠在一起。
场面一时间凝滞了,宛如古早的西部片,对峙的双方并未出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好了小伙子们,把枪放下吧。”几秒以后,中年人吐出一口烟,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放下枪口,只有V和路明非还举着枪。
“很抱歉场面变得这么紧张,但是最近恶土之上一直不怎么太平。小伙子们的神经也都有些敏感,还请你们谅解。”中年人微笑,伸出拿雪茄的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V和路明非对视一眼,慢慢收起枪走到茶几前。
面前颇为英俊的中年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上流人士”的优雅。打理得当的发型,整齐笔挺的西装,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参加酒会而不是坐在荒废酒店里等待两个满身尘土的流浪者。
“很棒的身手!真是让人惊讶,如今流浪者中也依然有狮子般的年轻人啊。”中年人鼓掌赞叹。
“过分的寒暄就不必了,告诉我们去哪,干什么,在哪验收就行。”V脸色阴沉,好像不是来接委托而是来讨债的。
“委托很简单,附近有一个流浪者部落,是‘蛇邦’的一个分支,他们拿了一点我的东西,而我要拿回来。”中年人拿出一个芯片,“具体的要求在芯片里。”
V拿起芯片插入脖子后方的数据读取槽中,电子义眼里蓝光闪烁。
“了解了,你确定只要把东西交给你们,这事就算结束?”V紧盯着眼前的中年人,“你要知道‘蛇邦’的那群家伙可不好惹,一不小心闹大了后续很难处理。”
“只要把东西完好的交给我们,后续的处理由我们负责,保证不会牵扯到你们。而且你们是何塞推荐来的,肯定足够专业。我相信这位老朋友的眼光。”中年人喝了口红酒,“不过是否接下这个委托,完全尊重你们的意愿。”
“……虽然公司的承诺价值比狗屎都低,但这个委托我们接了。”V取出芯片,将它放在桌上。
中年人像是没听到这句辛辣的嘲讽一般,露出欣喜的笑容:“很好,等委托结束你们会收到令人满意的报酬的。”
说话间,两个玻璃制的高脚杯被放到了茶几上。
“为了庆祝我们达成合作,一起喝一杯吧。2052年的波尔多葡萄酒,市面上十分稀有,让人想起巴黎的春天。”
“不必了,酒后驾车可不好。”V抬手挡住伸来的酒瓶,“既然达成一致,那我们就先离开了。至于这么宝贵的葡萄酒,既然您与何塞是朋友,可以寄给他,他可能不是个合格的族长,但绝对是出色的酒鬼。”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
路明非跟在V身后走到酒店门口,突然听见中年人高声说道:“替我向何塞问好。就说好久不见!”
路明非转过头,那个中年人举着酒杯,面容藏在阴影里。
路明非走到车旁,抬头望着天空,乌云在他们头顶上方翻滚,如沉重的灰暗铅块,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亿万的雨滴降临。
他打开门钻进车里,V已经坐在驾驶位上,手里拿着电子平板,随后递给路明非:“委托的具体内容我已经传输到里面了,你先看一下。
路明非接过平板,仔细地阅读了五分钟,随后抬头、闭眼、叹气:“如果只看报酬,我会说一句‘咱们还等什么呢?!’,但是结合具体的内容和要求,我会在后面加上一句‘这么要命的事为什么还不赶快跑路!’,不过嘛,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只能——”
V抬手打断了路明非的感想:“具体路上再说,我们先出发。”
V坐在车里,可是他总有种错觉,好像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中年人依然盯着他们的方向,视线穿透残破的酒店外墙,依然死死锁在他们身上。
于是他启动车子驶向公路,想要摆脱那被审视的感觉。
路明非划拉着平板,一遍遍阅读委托内容,莫名的不安浮上心头,好像有魔鬼正躲在屏幕后窃笑。
目前为止这个委托已经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这其中必然有被隐藏的危险,但他们已经身陷其中,无法脱逃。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路明非朝车窗外看去,暴雨终于降临了。
路明非转头看向前方,这场雨的暴烈超乎想象,雨滴凶狠而霸道地砸在前窗玻璃上,像是能将雨刷都折断。
V已经把车灯开到最大,能见度依旧不高,只能把车速放低。不过可能是地方偏僻,前后都未见到车辆,漫长的公路上,只有这辆红色加纳利行驶着,独自撞碎一层又一层雨帘。
路明非盯着前方的道路,眼前的景色朦朦胧胧,灯光照耀下雨滴连成一串,反射出坚硬冰冷的光芒,如同铁质的围栏在分割万物。
手中平板的屏幕熄灭了,车厢内愈发黯淡,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感觉他们此时驾车开在公路上,像是穿行在天与地的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