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生活在小城里的路明非眼中，夜之城是一座大得不得了的城市，随处可见的高楼宛如铅灰色的钢铁巨人簇拥着向天空挤去。或光滑或粗糙的墙体上除了霓虹招牌与电子广告屏就是密密麻麻蜂巢般的窗户，每天有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各式服装怀揣着各自的心事穿梭其间，在那些窗户后面奔波、生活和死去。
清晨时分，城市上空永远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像是冬夜街头巷尾的流浪汉在垃圾桶里烧火时的烟全部升腾到了空中不曾散去。在这个时段，所有建筑的阳面都会反射出灰白色的光，所有建筑的阴面都像是灰暗的幕布。再拥挤密集的人群穿着再鲜艳的奇装异服走过这些建筑，都会被反光和烟雾投进黯淡的阴影中，人们全都在灰色中走路。
有人说夜之城里几乎能买到这世间的一切，除了在清晨时分不被染成灰色的权利，因为那种东西除了坐在浮空车里，只有爬到那些大厦的最顶层才能获得。这种说法常常令路明非感到莫名郁闷，哪怕他一直很向往这座城市。站在夏日的清晨里他抬头看到一朵白云，定睛一看却发现它也是灰的。好像这个委托已经有了一个灰色的开始，这种色调和2075年这个时代一致。
此时路明非正站在这家名叫“汤姆餐厅”的小饭馆门口，左手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武士刀。V已经提前在饭馆里等候，而路明非则是先去武器店里给自己购置了一把顺手的近战武器。
夜之城绝大多数商店在提供烟酒时原则上都会要求购买者提供成年证明，但是只要一个人能自己走进武器店，并且兜里揣着足够的欧元，那么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店家都会为你提供一整套价格适宜质量火力都有保障的武装。
路明非挑选这柄武士刀，除了它质地坚硬也足够锋利的同时威慑力强外，主要原因还是店家提供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折扣以及三个月的只换不修服务。这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因为夜之城里绝大多数售出的战斗刀具，在一个月内使用者和武器二者至少要损坏其一。
路明非推开饭馆的玻璃门，顾客交谈与电视机广告的声音扑了出来，路明非就在这片喧闹中走进这家小小的餐馆。
餐馆里挤满了食客，油腻的桌子感觉已经有十年没有擦过，油炸食品和廉价咖啡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让路明非感到一阵恍惚，仿佛是回到了从前世界的某家早餐店。
路明非四处张望，终于在靠近防弹玻璃窗的位置上看到正在喝咖啡的V。餐桌上放着几盘餐点和一台平板电脑，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正坐在V对面，抓着一个汉堡大快朵颐。
路明非走到V身旁，看向对面座椅上粗豪的男人：他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个拉丁裔男子，梳着类似“月代头”的发髻，深褐色的脸上银白色植入物纵横交错，脖子上挂着金色的十字架项链，抓着汉堡的双手戴着五六个金戒指，左腕套着一个明晃晃的金色手镯。发达的肌肉将他身上那件红色内衬的黑色皮夹克紧紧绷起，看上去不像雇佣兵而是墨西哥帮派里的打手。
男人发觉有人站在面前，放下手中的汉堡，打量了一下面前提着武士刀的路明非，随即发出与外貌一致的沉雄笑声：“嘿！瞧瞧！没想到我们队伍里还有个samurai（武士）！”
samurai这个词早已被荒坂公司注册为了商标，并制作了大量相关影视剧和动漫画将其作为一个文化形象在全世界传播，如今任何公司或机构想在公共场合使用这个词或武士相关形象，都要向荒坂缴纳一笔不菲的版权费。
男人说出这个词时并无恶意，而是纯粹的赞赏，毕竟站在他面前一身纯黑色套装，拎着一把黑色武士刀的路明非确实很像荒坂公司竭尽宣传资源塑造的，冰冷肃杀的武士形象。
而路明非站在座位旁，年轻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散发出一股冷漠疏离的气场，确实像极了影视剧里那些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武士：黑发黑瞳黑衣的年轻武士提着黑色的刀，孤魂野鬼般穿行于钢筋水泥的丛林中，沉默地面对那些命定敌人，万籁俱寂里拔剑生死。
“杰克·威尔斯？”路明非问向面前这个笑容坦荡的男人。
“没错！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记得成员信息里好像不包含照片吧。”眼前名叫杰克的男人好奇询问。
“是没有，但是提供了名字和职业。并且V我认识，葛洛莉亚·马丁内斯大概率是个女性，而好汉你看上去委实不像个黑客所以也不是T-Bug，所以我猜你是杰克·威尔斯。”路明非若无其事地回答杰克的疑问。
“精彩！果然像我妈说的那样，还是你们这些东亚裔聪明！”杰克鼓掌赞叹。
虽然话语听着像是阴阳怪气，但杰克说话的语气却是十分真诚，看样子是真心觉得路明非刚刚那一番基础排除法非常厉害。
于是路明非伸出右手自我介绍：“Lu。流浪者雇佣兵。”
杰克忙不迭地在餐盘垫纸上擦了下手上的汉堡酱汁，握住路明非递过来的手：“你好，Lu！我是杰克·威尔斯，你可以叫我杰克，土生土长的夜之城海伍德人。去年为止在瓦伦蒂诺帮里混，现在退出了在街头找活干，是一名‘街头小子’，也就是街头佣兵。”
“好吧，这下确认了，不是长得像黑帮打手，他就是黑帮打手。”路明非心下想到。
然后一边露出笑容，一边握住这只依然带有酱汁黏腻感的粗糙大手。握手时路明非也注意到男人虎口处与指节掌心上的老茧——这个身形雄壮的家伙是个用枪的老手。
“好了，那现在就有3个人到场了，你们俩已经相互认识过了？”路明非将刀架在餐桌旁，坐下来伸了伸懒腰。随即将大拇指按在了平板电脑屏幕上，上面有一个指纹符号，并写着“右手大拇指按住验证小队成员身份”。
一层光晕从指腹处在屏幕上扩散开来，同时显示成员认证已通过。
“没错，我和V聊了几句，我俩还挺聊得来。说来也巧，我有一个好朋友也叫‘V’，但她在公司里上班。不知道为啥你们两个‘V’给我感觉还蛮相似的哈哈哈——”V刚想开口，杰克便抢先说起来，还大笑几声，笑容开朗。
“她？”路明非转头，看到V扶额。
“没错，我说出名字后他就说过这件事，还强调对方是个比他厉害得多的姑娘，也绝对没有暗示我‘娘炮’的意思。”V无奈地用手遮住脸反复摩擦。
“好吧好吧，我都懂。”路明非算是看出来，眼前这个汉子的神经大概率和他的臂围一样粗，于是有些促狭地笑起来，拍拍V的肩膀继续问杰克：“那么剩下两人有联系过吗？”
“更正一个错误，是剩下一人。”一个不带一丝语调的沉稳女声从平板电脑里响起，“负责小队内医疗与驾车工作的葛洛莉亚·马丁内斯1小时前联系过，预计十分钟内与我们汇合。”
“呃……T-Bug？”路明非诧异地盯着桌上的平板，开口询问道。
“是的，是我，我在1小时22分钟前就让餐馆老板将这个平板放在这里了。你应该庆幸没有人来把它偷走。我知道你的疑问，我是一名黑客，可以通过电脑设备连接上其他人的义眼观察情况以及远程进行电子骇入作业，不需要到现场也不喜欢出外勤。但是考虑到我们中有一个在资料里填写未安装任何义体的成员存在，于是为了提高交流效率，我提前单独准备了这个平板电脑。”平板里的女声依然一丝一毫的起伏也没有，但是隐约能感受到对面微微的怨气。
“嗯……谢谢？”通话另一侧的T-Bug精准预测了路明非的疑问，路明非也从V与杰克不断闪烁的右眼确认对方此时正在远程看着他，只是这番行为与这句带点怨气的说明有些让路明非一时语塞。
“不客气。”T-Bug坦然回复，V和杰克则像是被逗乐了，一起摊摊手。
“顺带说一句，幸亏你长得还过得去。”没有任何铺垫，T-Bug再次说了一句话，随后陷入沉默。
话音刚落，V与杰克就托着脑袋低声笑起来，一旁的路明非则是哭笑不得。
“我刚刚是不是被人通过一个平板电脑调戏了？”路明非转着头问向还在窃笑的两人。
“并非如此。我是坦率的表达出自己的看法。相互之间坦诚的对话能有效提高交流效率，并快速拉进队友之间的距离，最终大幅降低队伍内讧可能性，提升任务的成功率。而你，也坦率的再说一声‘谢谢’即可。”还未等两人回答，T-Bug再次零帧起手。
“噗哈哈哈哈哈哈——”V与杰克终于忍受不住，拍着大腿大笑出声。只有路明非彻底无语，并确信自己刚刚遭到了隔空调戏。
就在几人愉快聊天时，一个穿着亮黄色外套的红发女子走进餐馆，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向路明非他们这桌。
“你们就是本次行动小组的成员吗？我是葛洛莉亚·马丁内斯，是本次行动小组的负责人，同时也负责医疗与开车。”在女人走近前，路明非就发现了她。看着路明非他们，女人的话语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V停止说笑，将平板电脑递给这个女人，女人直接将手指按上去，T-Bug的声音响起：“没错，是她。”
验证完毕，几个人向葛洛莉亚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并逐一握手。
在握手时路明非观察了一下这位名叫葛洛莉亚的女士：夜之城的很多女性很难单纯从外表判断年纪，但是路明非猜测这位女士大概在30岁后半左右，深红色头发有些蓬乱，右脸颊的眼睛下方有一个红色植入物，脸上挂满了疲倦，像是已经加班好几天。整个人透露着一种为生活奔波的沧桑感。身上的亮黄色外套看着像是某个医疗机构的工作服，手肘与领口处已经洗得发白。
但同时路明非又闻到女人身上有点熟悉的药水味道，像是这个女士刚从手术室下来，但他又不太确定是在哪里闻到过。
“走吧，任务目前的详细情况我们路上说，茶话会可以一会再开。坐我带来的车。”葛洛莉亚在自我介绍结束后，就向门外走去，声音有些虚弱，带着难以遮掩的疲劳。
“稍等一下，我们这次也带了车，性能也还可以，而且还有些‘装备’要带着。”V连忙从餐椅上站起，对着葛洛莉亚的背影说明情况。
“那就请你尽快带着装备来集合，委托期间要坐我的车行动。我的车辆空间大，而且更加适合本次行动。”葛洛莉亚头也没回就说道，虽然是请求但语气更接近于命令，也懒得做出进一步解释。
V在她身后撇撇嘴，随即做了个鬼脸，将平板递给路明非，用很轻的声音抱怨：“我的天，好大的官威啊。”
“小心点，对团队里的医生放尊重点，不然到时候受伤都没人帮你治疗。等人家一生气把你义体都卸了拿走你就开心了。”路明非拿起平板电脑，也低声开起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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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路明非他们就知道了葛洛莉亚为什么会那么说，也知道了葛洛莉亚身上明显的药水味道从何而来。在三人一平板的眼前，是一辆救护车。
方方正正略显老旧的白色车身，急救车厢的外壳上印着“REO Meatwagon Inc.”几个字，仔细看去，车身上似乎还有些子弹打中过后的痕迹。
看到这辆车，挎着一整袋武器的V就在一旁直嘬牙花。
“哦哦哦——我就说为什么要坐这辆车！原来如此。”杰克首先喊出来，一边喊一边连连点头。
“这个‘REO Meatwagon Inc.’也是一家急救医疗公司？就和‘创伤小组’一样？”对夜之城一知半解的路明非举手提问。
“‘REO Meatwagon Inc.’和‘创伤小组’虽然都是急救公司，但是区别可大了，就像铁与黄金，虽然都是金属，但正常情况下每单位的价值天差地别。”T-Bug通过平板回答了路明非。
“服务完美、冷酷高效、极负责任、唯会员制，如果说这就是‘创伤小组’的核心特点，那么与之相对的医疗机构就是‘REO’。这家公司的名气相比‘创伤小组’可以说是名不见经传，但它可是夜之城各路帮派混混与贫穷街头小子的急救服务首选，而这些人也是REO的主要客户。因为这家公司的服务虽然相比起创伤小组行动缓慢并且医疗水平低下，但胜在价格低廉，关键时刻能救一救总比没有好不是吗。毕竟有时比起‘金子’，‘铁’更符合你的需要不是吗？”
“但你得知道，传说这家公司的急救车发生过许多次在病人失去生命后取走其义体器官的情况，所以万一急救时医生看上你的义体，那你可就要看看你的命和他的手术刀哪个更硬喽。毕竟‘Meatwagon’，可以是‘救护车’，也可以是‘灵车’啊……而我们的马丁内斯女士，就是这辆车上的急救人员。”T-Bug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但是葛洛莉亚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般，只是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而路明非则听得提心吊胆，打定主意如果真赚了钱还是先首选“创伤小组”。
但是同时他也理解了为何要乘坐这辆车：车的急救车厢里有较为完备的急救医疗物品以应对紧急情况、车厢空间足够能装下不少东西也能塞好几个人、“REO”的公司特点决定了它能去不少混乱地区而不被NCPD注意便于隐蔽……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干这笔委托而存在的理想车辆。
“上车。”葛洛莉亚平淡的声音响起。
于是路明非一行打开车厢门钻了进去，发现车厢里确实齐全：折叠手术担架、座椅、各类药品与急救器具被冰冷的白色灯光照亮，浓烈的药水味道在车厢内翻滚，透着莫名的森森寒意，仿佛那些血腥的场景依旧在这个车厢里反复上映。
等到V与杰克坐进车厢后，路明非与V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坐在车的副驾上吧，我还没坐过急救车驾驶室呢。而且还能顺路看看夜之城的街景。”
“等……”
随即他关上了急救车厢的门，快跑两步走到了副驾驶座旁，未等葛洛莉亚说出拒绝的话语就一屁股坐了进去。
两个人在驾驶室对视，路明非挤出一脸天真无辜的笑容，葛洛莉亚则是神情严肃地盯着路明非的脸，仿佛要把他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盯了一小会儿，葛洛莉亚终于长叹一口气，露出“算了，随你吧”的放弃表情，随即发动了车子。
在车辆行驶时发出的轻微震动中，路明非在座椅上挺直了脊背，他的脸色变得放松，但手却紧紧握住了那柄黑色的武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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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刚开动没多久，路明非一边听着杰克和V在插科打诨、T-Bug偶尔蹦出几句古希腊哲言发表看法，一边观察道路两旁的风景，发现身旁的葛洛莉亚每隔一会就会朝他的脸看一下。
终于，在路明非第三次注意到葛洛莉亚看向自己这边时，他终于忍不住发问：“请问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马丁内斯女士？”
“！”葛洛莉亚被路明非的突然发问惊到了，只是急忙转过头去，“不——没什么事。”
但是过了一会，又像是纠结好一阵的葛洛莉亚问出了她的问题：“Lu，你今年多大了？”
“16岁快17吧，怎么了？”路明非答道，他有些好奇为什么葛洛莉亚会关注这个事情。
“……年纪这么小就出来当佣兵……你不会想去上学吗？而且父母会担心的吧。”葛洛莉亚像是过年时不知道哪里来的远房亲戚一般问着。
“……我是流浪者，太穷了也上不起学，以前也学过一段时间。至于父母的话，他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上。”路明非挠着头，斟酌了一下回答到。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难捱的沉默，连坐在后面的V与杰克也不再说话，平板电脑里的T-Bug也未出声，每个人听到这句话后都像被关闭了说话功能一样，只是揣着各自的心事静静坐着。
但对路明非而言，不知为什么，他并不讨厌葛洛莉亚这种近乎多管闲事的提问，或许是因为她问出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轻柔，或许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心疼的某种情感。或许，只是葛洛莉亚在问这个问题时，那样的身影让路明非一瞬间产生了既视感，就在那一瞬间——
——路明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