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慕月清并没有去休息,而是敲响了月御将军的房门。
“请进吧。”
慕月清走进房间,月御将军穿着件简单的深蓝睡裙坐在迎客的八仙桌旁,桌上是一壶冒着蒸汽的热茶,看样子是一直在等慕月清到来。
“坐吧。”月御朝旁侧的椅子挥手。
慕月清刚坐下,月御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做完这些后她才微笑着说:“抱歉啊,没能赶上你们的婚礼。”
她自然看得出来慕月清跟飞霄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只是她不愿承认,心底似乎有那么一丝的刺痛。
慕月清笑笑,抿了口茶水后说道:“将军说笑了,我连戒指都没收到呢。”
看着他光秃秃的左手无名指,月御正色道:“这怎么行,那丫头居然连个戒指都不给你?!”
“不怪她,军务繁忙,我们都没时间。”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话不过是玩笑罢了。
“不过...她一定要给你个名分的。”月御沉声道:“你已经付出太多了。”
“我不在乎。”慕月清却摇头回答。
他要的不是什么名分、仪式、戒指、证明,只要飞霄的心在他这儿,一切就足够了。
月御忍不住感叹,能够娶到慕月清,飞霄真是有着让所有人羡慕的运气。
“月御将军...还是说说您这次的来意吧。”
温婉高挑的美妇人颤了一下,抿唇纠结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方壶...告破了...”
哗。
滚烫的茶水自慕月清杯中洒出,月御刚想上前帮忙擦拭却被慕月清打断。
方壶即将被丰饶联军攻破,这个时候急需求援,而月御这位将军自然是要去驰援的。
那也就说明...她来青丘军并非为了留下助战。
其实慕月清多少也猜到了这点,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他微微颔首,声音好似从喉中挤出来一般:“那敢问将军...是有别的要紧事要做吗?”
咯咯咯...
让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那是月御紧咬牙关的声响,看上去十分为难。
既然她不想说出,那慕月清选择自己来:“是要带飞霄走吧。”
啪!
一声脆响,月御手中的茶杯终于是被她捏的粉碎。
她皓首垂下,声音沙哑道:“对不起...”
相比这里,方壶更需要飞霄在这样的战力。可她是青丘军正面战场唯一的顶梁柱,驭空跟唐骁卫虽然同样骁勇,但跟飞霄比起来还是有着明显的差距,这无疑是让本就处境困难的青丘军雪上加霜。
而这与之同时的压力,也自然全数落到了慕月清的身上。
月御久久没有说话,她甚至期待着慕月清能够冲她发火,起码这样心里的愧疚能够少上些许。
但慕月清没有,他只是依然用微弱的声音问道:“将军...什么时候走?”
“军务紧急...恐怕...”
言已至此,慕月清心里自然明了。
“将军,可有纸笔?”
月御心中疑惑,却还是翻出纸笔后递了过去。
慕月清就这么伏在八仙桌上写起来。
他写的很慢,但看上去并非在斟酌语句,也许是因为心中仍有不舍。
月御没有催促,就这么静待慕月清将写完的信交给她。
“把它给飞霄,她会明白的。”
月御深吸一口气,最终只能叹息般的说出‘谢谢’二字。
就这么把飞霄带走,她心中不免有怨,非外力不能打消。
而这居然要慕月清亲手去做。
“将军,我还想向您借一物。”慕月清突然开口道。
月御关切道:“还需要什么吗?”
慕月清微笑着说:“能不能...把手给我?”
月御突然想起那天午后的病房,慕月清对她说出了同样的话。
而这次,她也做了相同的选择。
只见慕月清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手,将脸颊贴在上面。
他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轻蹭着那带着点点粗糙的柔荑。
月御能感受到少年皮肤那病态的微凉,她尽力的想要将自己的温暖传递,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做完这一切后,慕月清说道:“请将军再等片刻。”
在月御不解的注视下,慕月清眼眸微阖,将双手放在自己心口。
下一秒,银色的光芒绽放而出,月御差点惊呼出声,只见慕月清竟是将手‘剜’进身体,掏出一团银白色的光球。
当光球离体的瞬间,慕月清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急速苍白,颤抖的身体差点就要摔倒在地。
但他强行撑起身体,用双手紧紧的包住月御的柔荑。
当慕月清松开双手的瞬间,银色的光芒也渐渐散去。
月御低头看去,只见一条不过几厘,宛如挂饰的小巧狐尾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中。
“月清!你这是!”月御脸色剧变,甚至忍不住惊叫道。
慕月清止住了她的话语,只是摇摇头,没再说话。
可月御又怎能不急:“你应该知道青丘仙的生命是与...”
“我当然知道。”
慕月清看着月御的双眼,语气诚恳:“但它能帮到您,月御姐姐。”
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叫我呢?为什么?
月御心中颤声道,她莫名觉得...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听到少年叫她‘姐姐’了。
慕月清再次包住月御的手,将额头抵了上去,他闭上双眼,语气宛如祈祷般诚恳:
“此去凶险异常...万望将军平安而归...”
只是话音未落,月御便再也忍不住将慕月清抱进怀里。
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愧疚?还是都有?
月御不知道,身体在她思考前就自动做出了行动。
但她明白...也许更重要的,是因为藏在心底深处,那份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感情吧。
......
“师尊!我一定要去吗?”
天还未亮,飞霄的声音便回荡在冷清的广场。
她一大早便被师尊叫出去,结果听到的却是要她去支援方壶的命令。
月御尽力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冷声道:“这是元帅的命令。”
身为仙舟人,元帅的命令就是绝对的,就连身为将军的月御都不能辩驳。
飞霄咬住唇瓣,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去。
“飞霄!”月御的呼声自身后传来,但飞霄仍没打算回头。
她快步离开,却在即将进入星舰前将一名准备去执勤的青丘军士兵撞倒在地。
“飞,飞霄副将,您这么急要干嘛?”
“去找月清。”飞霄懒得解释那么多,只留下一句话便准备越过她。
“可是...慕策士不在啊。”
“你说什么?!”
飞霄近乎是提着衣领将那名士兵拉起,难以抑制语气的吼道:“他怎么可能不在?!他去哪儿了?!”
明明刚才起床的时候飞霄还记得慕月清躺在自己的身边啊。
那名士兵吓了一跳,声音颤抖道:“刚,刚刚慕策士说有要紧事,就离开军营了...我以为您看到他了。”
——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了?
飞霄心中呢喃着,最后也只能将士兵松开,朝着星槎走去。
飞霄苦笑一声,自己如果真的再见一面慕月清,说不定真的就不忍心离开了。
她明白,慕月清也明白。
“走吧。”
月御说着,自顾自的走上星槎。
飞霄回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跟上了月御的脚步。
星槎缓缓升空,朝着方壶仙舟飞去。
飞霄一直垂头坐在位子上,久久没能出声。
突然,一个跳进视线的信封让她抬起了头,那是月御递过来的。
“看看吧,月清给你的。”
闻言,飞霄连忙抓过信封拆开,只是要将信纸打开之前,她的手却有些颤抖。
许久,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将信封打开,上面是慕月清娟秀的字体:
......
亲爱的妻主大人: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我不想写的特别正式,你知道的,咱们不适合这一套。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应该已经跟月御将军踏上飞往方壶的星槎了吧?很抱歉最后没能让你见上一面,我知道你见了我之后就不会走。
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到那边要注意身体,别还没上战场就因为生病倒下了。
不管条件是否艰苦,天冷记得要加衣,你怕冷,还老是会忘记。
一往无前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一定要听月御将军的安排。
不要再因为什么事就发疯了的去跟对面拼命。
要是再受伤,这次我可不再帮你治了。
其他...好像也没什么了,期望你能平安归来,我会一直等着你。
我其实,也挺想要一个名分的。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
飞霄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信叠好,放进自己的胸口。
月御见状并未上前搭话,只是拍拍她的肩头不再言语。
......
青丘军营地外,一个披着大衣的身影站在山坡上。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艘星槎上,当它在仍旧朦胧的夜空中消失不见后,少年依然久久的不愿收回目光。
他双手合十,抵在眉间,微微阖眼,宛如祈祷:
“帝弓在上,请听吾愿。”
“以吾之尾,换其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