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这么爱在冬天吃冰激凌。”
“因为可以慢慢吃,不会化。”
“今天不是暖和起来了吗?”
“那是你的错觉哦,今天气温还是零下十二度。”
听着琳茜的解释,雷娅抬起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藏入薄薄的云层后方的太阳,原来之前的暖意,都是她的错觉吗?
两位少女,一位蓝色短发,一位黑色长发,在一片狼藉的天台上背靠着背坐着。两个人坦率而自然地用对方的身体支撑着自己的同时,还不约而同地轻轻伸出舌头舔舐着手里的甜筒,完全不在意彼此眼眶上的乌青,肿起的嘴角,甚至是流淌在地上的鲜血。
是的,从雷娅出手开始,躲了几招之后发现根本闪不过的琳茜只能将手里的一根甜筒扔给雷娅,空出一只手和雷娅正面开打。不仅如此,仿佛是觉得只用拳头在对方脸上留下几个天黑前就会痊愈的乌青不够过瘾一样,雷娅先亮出了爪刀——既然这样,琳茜也没有惯着对方的道理,手术刀也闪着寒光切开雷娅的制服,留下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深浅伤口。
只看描述似乎有些残忍和过激了,但事实上两个少女都不止一次用刀砍自己来测试自己的恢复能力了,因此打到最后,精疲力竭的两个人虽然弄了一地的鲜血和防弹制服碎片,但明显都留手了,只是打着玩玩。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打过架了,对吧?”雷娅微微抬起头,用自己的后脑碰到琳茜的头顶,伸出舌头,小小地舔了一口冰激凌,肾上腺素或者说是认知之力退去的现在,她被打肿的嘴角疼了起来,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打得厉害,不是吗?”琳茜抬手看了一眼砍卷了刃的手术刀,将合金武器甩手扔到一边,揉了揉肿得睁不开的左眼,将开打前小心收起来的眼镜展开,重新架回到鼻梁上,感受着舌尖香草味的清甜,“我们以前打架可不会这样弄得血流满地的。”
“毕竟我们是要成为超人的人呢,这点小伤,舔舔就好了。”雷娅抬手看了自己左臂上一道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十多分钟的时间里,原本需要缝合才能处理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甚至已经结痂。按照她的经验,晚饭前后结痂的伤口就会脱落,洗完澡上床前皮肤就会恢复得完美无缺。
心中的荒诞和不真实感让雷娅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甜筒,噗呲的一下笑了:“谢谢你还记得我喜欢焦糖味的冰激凌。”
“你怎么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几十年没见了一样。”琳茜也微微勾起正在逐渐消肿的嘴角,“你的事情我都记得的。”
“但我已经把你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你会生气吗?”雷娅半开玩笑。
“别误会了。”琳茜笑得更清晰了,“我只是会记住每个人的事情,可不是针对你,不信我现在就报盈若缺的内衣尺码给你?”
“你果然是故意的。”雷娅闭上眼睛,微微歪头,感受着自己的长发和琳茜的发丝的摩擦和碰撞,“上天台的时候那两句也是?”
“如果我不承认呢?”琳茜微微摇摇头,算是回应了雷娅的厮磨,“我不是一直情商很低嘛。”
“你不是情商低,你只是不愿意为了取悦他人委屈自己,在你这里,自己是最重要的。”雷娅咂咂嘴,继续小口咬着有点冻实了的甜筒。
“……这不是你自己想的吧?”琳茜明显地愣了一下。
“确实不是,这是盈若缺对你的评价。”雷娅耸耸肩。
“……我们聊天能不要总是把话题扯到第三者身上吗?”琳茜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
“吃醋了?”雷娅笑出声。
琳茜没有马上接茬,她转过头,看向午后的光幕市天际线,沉默了几秒,最终,目光锁定在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幕上的,舔着甜筒的少女毫无征兆地开口,转移了话题:“这一天终于就要到来了呢。”
“是啊,如果我们成功,那大概也算是打满全场了。”雷娅似乎并没有对琳茜突然转移话题感到不适,她自然地闭上眼睛,微微低头,让屋顶的风吹着黑色的发丝擦过她逐渐消肿的脸颊,“每次战斗我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战斗,尤其是最开始那时候,每次出发我都没想过要活着回来……结果到最后竟然能走到这一步,真是……”
“我完全相反哦。”琳茜狡黠地笑了,“我每次都做好把队友都卖了,自己一个人逃回来的打算的。”
“你把那副眼镜收起来也许还有点说服力。”已是多年的好友,雷娅自然知道这是琳茜的玩笑。停顿了几秒,黑发的少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坦然地苦笑了一下,“好吧,你是对的,琳茜,我确实是在烦恼那件事。”
“怎么说呢,很认真地纠结自己怎么才能成为超人在天上飞来飞去,一拳把这个世界的创世神鼻子打歪这种事……大概后世的艺术创作者也不敢采用这么大胆的设定吧。”琳茜夸张地扶额摇头,感受到了这个动作的雷娅则是抬起手肘,不满地锤了一下对方。
“我没开玩笑。”雷娅清了清嗓子,眉宇间自然地浮上了一点轻微的忧愁,“如果我只是一个会被加里波第随意拿捏的杂鱼,那我觉得我们这次输定了。”
“你这么说,好像露易莎把匕首刺进自己心脏之前,就知道自己能拖着已经死去的身体,在舞台上,用认知之力动摇整个光幕市的一切一样。”
琳茜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些无所谓,不过这句话却让雷娅微微地愣住了,黑发的少女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长长的叹息。
“呐,琳茜,这次,我们是真的都要死在这里了吧。”良久,咬了一大口冰激凌的雷娅目光微微失神,轻轻开口。
“别问我,我不知道,我连我今晚吃什么都没想好,更不要说生死这种大事了。”琳茜再次咧开嘴笑了。
“但我知道,我们为了活着而去死;为了去死而活着。”
“生命这种东西,仅此而已。”
“是啊,就像我们在哈萨克斯坦训练营抓那些草原上的老鼠一样。”雷娅的语气微微轻松了一些,但似乎又带着一些认命的感觉——是啊,就算她到最后都没办法拥有和加里波第对抗的能力,那又怎么样呢。
她还是会战斗,会去死,不会有什么差别。
“其实我没吃过你们那种老鼠汤。”琳茜有些刻意,甚至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我还挺擅长偷东西的,我可不会饿着自己。”
“你知道吗,亲爱的,你越是这样,越会暴露出你其实比任何人都在意我们,在意这场战争,在意光幕里面和外面的世界。”
雷娅没有纠结,似乎她也释怀了很多,黑色长发的少女再次仰起头,看着薄云后的太阳,没有再说什么。
下一秒,同样沉默的琳茜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雷娅的指尖,后者停顿了两秒,也回握了回去。
短暂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场战争的少女们就这样静静地背靠背坐着,手牵着手。
在这个带着虚假的微微暖意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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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有趣的是,十多个小时后,在夜幕降临之后,同样的楼顶,盈若缺坐在高高的护栏外边,右脚蜷缩着踩着楼顶的边沿,左脚则自然地垂下,在冬日最后的夜风中微微摇摆着。
“这份文件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我会转告给琳茜,并确保她按照计划行动的。”盈若缺右手握着一份文件,金色的单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摇摆。她将文件折好塞进裤兜里,没有多说什么。
“所以,你依然执意要执行作战计划,而不是选择B方案,离开光幕市联络UNRC?”站在她身后的方相双手背在背后,隔着护栏眺望着光幕市布满星星的夜空,“我依然认为这个计划更稳妥,我们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爬上岸的鱼不会回到水里进化好了再上岸,因为它知道,岸上的环境不会等它,当它自以为准备好的时候,一切又是沧海桑田。”盈若缺轻轻摇了摇头,翠绿色的眸子里,是猜不透的情绪,“如果我是伊妮卡,那我这次回去了,就不会再给人类任何机会,这次的成功,未必能够复制。”
“这些我都明白,但实力差距实在是太悬殊了。”方相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虽然争辩着,但并不是因为他坚持这样,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认同盈若缺的观点。
但他是参谋,不断的确认这种事情,确认自己这个眼中闪烁着和年龄不符的目光的指挥官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
“恰恰相反,其实我认为,这是我们力量最接近的时候。”停顿了几秒,盈若缺还是微微地放松了语气,试图让这次讨论变得轻松点,“不过别担心,我这不是听你的了嘛,如果事不可为,琳茜会回去的。”
“但这意味着,如果战斗局势不利,琳茜反而会丢下你们提前撤离,这意味着你们必死无疑。”方相没有再争辩,而是作为一个参谋,忠实地提供信息,“毫无疑问,这会是一场豪赌。”
“我知道了。”盈若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吐出四个字。
“呐,方相。”
“嗯?”
“我们要尝试一切可能,拼尽一切努力,承受一切代价,对吧?”
“是的。”
“没有牺牲大到无法接受,对吧?”
“是的。”
“你看,海军先生。”沉默了几秒,盈若缺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了远处闪烁着的光幕。
方相没有回应,盈若缺也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