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天气终于暖和起来了。
“春节”就像一个魔咒，过完没多久，冬日的寒气就在某个下午突然消失了。
雷娅躺在天台上，过了很久，从阳光能照亮她的全身，逐渐变为只能照射她的双腿——太阳从天空中被宽大而吵闹的空调外机挡住，形成的影子在她的面庞被这冬日阳光烤到刚好舒适的时候截断了来自1.496亿公里以外的光芒。
这个太阳，是光幕外的那个太阳吗？有那么一瞬间，雷娅思考着，似乎是的，她记得训练营的课程提过，阳光和时间，光幕内外似乎是一样的。
但那些UNRC的科学家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他们其实也没有办法知道吧，毕竟以伊妮卡的能力来说，或者准确地说，根据尤莉尔在“后台”的见闻，她想要制造或者改变光幕市的太阳也不是什么难事。
人在面对神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无力感的，尤其是当你意识到这个神真的存在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虚无——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被捏造的，那你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思考生命和存在的意义，进而掉进虚无主义的陷阱。
雷娅确实烦恼着，但却不是挣扎在虚无主义的陷阱里。
从她的角度来看，自己“不太聪明”这件事正好可以让她避免想这些有的没的——但又或者，在经历了这么多，走过了这么漫长的路之后，她已经学会了自己定义自己的存在的生命，和其他少女一样，她们已经可以不被虚无的意义所困扰，作为独立而坚强的生命存活下去。
她烦恼的是接下来的那个，最重要的任务。
其实昨天那场正式的作战会议并没有持续太久，比起一场“分析讨论会”，更像是“任务简报”——这是方相的评论，就像航母上的航空队指挥官在行动前简报室里给飞行员布置任务和说明计划的会议一样，计划已经制定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负责的事情，各司其职，完成任务。除此之外，会议的意义就是解答问题，查漏补缺。
因为其实已经没什么计划可言了。
伊妮卡要跑，她跑了就功亏一篑了，所以少女们要集中所有力量，袭击机场，炸了伊妮卡的飞机，把她的脑袋拧下来，一劳永逸的结束这场战争。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在几个月前，雷娅，或者说包括盈若缺在内的所有的石墨烯，都没有真正想过这一天到来的样子，她们只是举着火把，向着能被照亮的前方一米前进着，除了这光亮，她们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死去男人的疯狂猜想，虽然他确实预言了一部分前进的方向，但这只是漫漫长路的一小部分。
但事已至此，去考虑杀了伊妮卡会不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大概是全世界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也是唯一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所以最后的最后，困扰着雷娅的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她们真的杀得了伊妮卡吗？
讽刺的是，就在演唱会那天，她们才刚被加里波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按照方相毫不留情的说法，如果不是琳茜切掉伊妮卡发饰的那一招，他宁可放跑伊妮卡，也绝对不会让少女们去毫无意义的送死的。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盈若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方相相信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所有的石墨烯的战斗能力都会有非常大的提升，此消彼长之下，石墨烯们大概能拥有南方大老鼠的实力，只要一拥而上，未必不能咬开伊妮卡这个人类的喉咙。
这比喻是有点恶心，但也确实足够直观就是了。
可问题是……雷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在三天内脱胎换骨啊。
加里波第那一战其实是有点打击她的自信的，她和盈若缺战前的规划绝对不认为自己会输得那么惨，但现实实在是有点太过抽象了。
所以她在会议结束的瞬间就把盈若缺拉到墙角，把金发的少女按在角落，询问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算是意料之中吧，盈若缺从裙裤下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雷娅，然后满脸堆笑地说。
“我对你有信心。”
有个屁信心啊！
即使已经过去了一天，躺在屋顶蓝天下的雷娅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抬起手，一个银色的勺子出现在她紫色的瞳孔中。
“我知道你的意思……‘勺子不存在’，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尼奥啊。”
盈若缺的意思很简单，根据科幻老电影《黑客帝国》的相关剧情，里面的救世主就是在领悟了“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之后就变成了超人。
无独有偶，这个提示也让雷娅想到了加里波第临走前说的话——最开始雷娅对那两句话完全没放在心上，毕竟敌人的话太认真地去思考大概率不是好事，容易被对方暗示一些奇怪的东西。
但当阿缺给出类似的暗示的时候，事情就不太一样了，雷娅隐约记得那两句话也是出自黑客帝国，但她其实没有完整地看过这部电影，雷娅喜欢的是青春恋爱小故事，对黑客帝国这种宏大作品的了解本质上还是因为她们本身也是在虚假的世界里作战，所以雷娅看了一些片段有所了解。
因此昨晚，雷娅通宵把黑客帝国三部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在盈若缺陪着她并且告诉她第四部是烂片不用看，尽管金发少女在第二遍的时候就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但雷娅还是抱着她，两个人搂着一张毯子直到天亮。
不出意外的，雷娅完全没觉得自己看完这个电影就变成超人了。
但是这样下去不行啊，如果自己不能变强，如果还是会被加里波第那么轻易就干掉，那谈什么杀伊妮卡！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
憋了一早上试图让自己入定看看能不能在力量上有突破的黑发少女终于撑不住了，她一把将手里的勺子捏成一团扭曲的金属，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狠狠地转身一拳砸在了身后的空调外机上。
金属制成的外壳瞬间破碎崩飞，露出了里面飞速旋转的叶片。
“还不如在训练场里练习一阵子呢。”黑色长发的少女扶住自己的额头，少见的，在私下里，懊恼地抱怨着。但随即，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自我否定着，“不……那种训练只是单纯的破坏和发泄，根本毫无意义……”
雷娅有些沮丧，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她尽情地挥洒着平常被压抑的情绪，一脚将一块金属碎片踢开，黑发的少女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向天台边缘。
要不然……跳下去？
低头俯瞰着光幕市，踮起脚尖俯身看向这栋高层建筑楼下的少女突然产生了一个诡异的想法，这个瞬间，她的脑海中萦绕着黑客帝国里第三部主角飞向天空的画面，但这个画面瞬间就变成了第一部里面主角进行那次失败跳跃的画面。此外还有一些关于“老鹰会为了雏鸟学会飞行而把它们扔下悬崖”的毒鸡汤之类的。
事实上，她并不缺乏跳下去的勇气，但问题，或者好吧，你可以把它当成借口——在这里可没人帮她拔掉插头，她会变成一堆铲都铲不起来的肉酱，比起这种结局她宁可就这样毫无寸进地去和伊妮卡拼死，这样至少可以耽误伊妮卡几秒钟的时间。
但是她得承认这样不够，绝对不够，远远不够。
一般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候，她都会想要去找盈若缺，但这次不行，因为她确信给自己那个勺子已经是盈若缺能做到的极限了，如果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她一定会直接告诉自己的。
此外，雷娅还带着一点点自尊——至少自己比盈若缺能打这件事是没有改变的，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自己变强。
“可恶……”
雷娅低吼一声，狠狠地将脑袋砸在面前的护栏上，让生锈的金属护栏凹下去一个夸张的形变。
“虽然在我的认知里，你确实不怎么聪明，但我觉得即使是你，也不会觉得头槌护栏能让你变得更强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让黑发的少女如同被电击了一样转过身，不幸的是，她没有听错，那个声音的主人，蓝发少女正站在自己大约三米外的身后，她举着两只在这个天气不会融化的甜筒，表情微妙地看着雷娅。
琳茜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雷娅笑得越来越灿烂，琳茜意识到比起误解或者猜错，更麻烦的是，似乎自己猜对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吃冰激凌吗？”
在雷娅一拳打飞她前，这是蓝发少女唯一能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