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散去,光幕市又迎来了一个日出——或者,准确地说,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甚至根本没有露出海平面,只是天边出现了些许的鱼肚白。
大海的边缘,一艘如同白海豚一样的80米级的游艇在光幕的边缘轻轻地跟随着海浪摇晃着,尚未现身的朝阳光芒如同升起的帷幕一样,一点一点褪去游艇上的黑暗。
似乎是早有安排的舞台剧一样,灯光之后就是缓缓响起的音乐——如果说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也能算是音乐的话——有节奏的旋翼破空声逐渐由小变大,从天边波浪一样的扩散而来。
最后,是主角,或者说,主角们——通往游艇直升机停机坪的玻璃护栏边,盈若缺坐在木质甲板上,靠着透明的护栏,单手撑在膝盖上,缓缓地睁开眼睛。
抬起手,遮挡了一下东面的光芒,少女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风,然后缓缓站起身,迈开脚步走到朝着东侧朝阳升起的船舷方向。抬起手,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脖子的金发少女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和整理装备的声音,没有回头,而是轻轻地按动了耳麦。
“早上好,诸位,睡得还好吗?”
身后传来友善的轻笑,显然,昨夜无人入眠。
“就像一直以来一样,我不会对大家隐瞒任何事情。”
盈若缺依然没有回头,金发少女趴在游艇的玻璃栏杆上,她长长的金色侧马尾在海风中有节奏地摇摆着。
“就像计划的,我们即将前往光幕市国际机场,今天整个机场的B航站楼和南侧跑道都会封闭,因为伊妮卡的专机将在……一个小时后起飞,离开光幕市。”
盈若缺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而后回过头,看向正在接近下锚的游艇,盘旋着进入降落路线的直升机。
“而我们的任务,就如同我们过去几周,数月,甚至数年间一直所期望的那样——去袭击,并杀掉伊妮卡。”
“其实这个事实是不言自明的:就凭我们?就能杀掉伊妮卡吗?”直升机的旋翼扇动的空气让整个不算大的游艇都轻微地振动了起来,盈若缺双手一撑,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平静站立的少女们,“确实,一群残兵败将,两个残疾人,外加一个打不过任何一个石墨烯的伪装者的我们……”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诸位,我想我们已经可以有一个清晰的共识了。”盈若缺抬手握住唇边的麦克风,让自己的声音在旋翼的轰鸣中清晰地传达到每个少女的耳中,“我们都是一群将理性完全抛弃的疯子,不是吗?”
“我很喜欢一句话,来自中国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上了岸的鱼,就不再是鱼了’,但在这几天,我每每想起这句话,总会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鱼为什么要上岸?”
“鱼为什么要上岸?第一个吞掉叶绿体这种藻类的细胞能预料到自己的后代会成为参天大树吗?昆虫,恐龙,蝙蝠,不同种类的生物为什么都飞向了天空,已经上岸的鲸为什么又重新回到了海里?”
“不是,都不是,生命本就不是因理性而存在,生命只是存在,成长,繁衍……这就是生命的全部。”
“所以我们会死吗?是的,我们会死,我们正在去自杀的路上,但我们不是跳入大海的旅鼠,而是从悬崖上纵身一跃的恐龙,我们之中绝大多数就必然粉身碎骨,但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是生命的命运,是生命最原初最本质的意义。”
“冲向死亡,从而获得存活的权力。”
“所以我们从这里出发,我们是五年前带着怒火踏上这片土地的复仇者,我们更是走出非洲的智人,是爬上岸的鱼儿,是吞下叶绿体的水藻,是从惊雷中觉醒的第一个细胞!”
“我们的存在不是那个工具小妞能相提并论的,因为那些闪烁的繁星,甚至整个宇宙的本身,不仅仅在我们的头顶,也在我们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次脉搏之中,我们本身就是宇宙的意志,是膨胀的光速孕育出来的超越奇迹的奇迹。”
“我们会让星星坠落在大地上。”
盈若缺站直身体,扫视了一圈表情平静,但却仿佛能透过目光清晰地听到每个人猛烈搏动的心脏的少女们,然后转过身,抬起手,越过头顶,只是简单地做了一个手势。
跟我来。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停顿,金发的少女迈开脚步,快速地走下了游艇露台的楼梯,穿过摇晃中的短短栈桥,少女们来到了直升机停机坪边,一架涂画着光幕市警察局涂装的SA365海豚二型直升机的引擎持续地轰鸣着。
这是银日最后能动用的力量了,在光幕市,哪怕是银日想要拥有一架适合这个任务的直升机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乔万娜毫不犹豫地动用了银日教团潜伏在光幕市警察局的暗桩,把第七分局的直升机给搞了出来。
连带着两位前警方飞行员一起。
“欢迎登机,盈若缺指挥官。”
盈若缺和队友们低着头钻进直升机,耳麦自动和直升机的无线电接驳,几乎是同时,通讯频道里就传来了直升机副驾驶年轻的声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长官?”
“在那之前,先生们。”盈若缺自然地抓住驾驶舱和乘员舱之间的扶手,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肩膀上的警衔和大臂上的光幕市警察局徽章上,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臂章让她想到了加西亚,也让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于是她清晰地开口,“你们了解你们正在前往一项自杀式任务的路上对吧?”
是的,伊妮卡以联合国安理会的名义,在光幕市头顶上设置了禁飞区,银日的情报确定,至少有一套“复仇者”车载防空导弹系统已经展开部署,这个时候飞往光幕市机场上空,基本上百分百是单程票。
“所以指挥官你知道这是自杀式任务吗?”机长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老警察,他沉默着,而副驾驶则是只有二十五六的样子,后者接过话题,半开玩笑地反问。
“当然,这是我制定的计划,我下达的命令,我当然知道。”盈若缺微微皱眉,事实上,按照计划,这两名飞行员应该由乔万娜亲自挑选,确保忠诚和优秀。
“那我们也当然知道。”机长终于开口,耸耸肩,他抬头看了一眼座舱框架内侧的镜子,倒映出的盈若缺的瞳孔,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和加西亚很熟。”
“我是繁星乐队的歌迷,在夜袭者俱乐部,我喜欢站在第三排旁边,那里有块暖气片,冬天很舒服。”副驾驶嚼着口香糖,隔着不透明的飞行头盔,盈若缺也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
“好吧,所以,先生们,你们想问什么?”盈若缺释然地笑了,上前一步,伸出手搂住了两位驾驶员的肩膀。
“能给我签个名吗?”副驾驶毫不客气地拿出一个签名板。
“你都要死了还要这东西有什么用?”机长无奈地笑着摇头。
“重要的是我现在还活着。”副驾驶掏出马克笔递了过去,盈若缺也自然地接过签名板,龙飞凤舞地写上自己的中英双语签名,然后看向机长。
“那么,你有什么问题吗,机长先生?”盈若缺微微歪头,笑着发问。
“算是有个问题吧,”年长的机长发出稳重的声音,带着些许玩笑的意味,“刚才的演讲,你是即兴发挥的,还是事先写好了稿子?”
“如果这都不能即兴发挥,怎么拯救人类。”盈若缺甩了甩手,给出了一个答案,而后转过身走出了驾驶舱,按动耳麦。
“先生们,女士们,出发吧。”
驾驶员熟练地拨动开关,怠速运转的直升机旋翼再次飞快地舞动起来,盈若缺双腿分开,跨立在机舱中的盈若缺看着坐在两侧门边的雷娅和琳茜,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将舱门合上的同时,直升机已经摇晃着脱离了地面。
方相和乔万娜,以及艾茵和帕夏在游艇上目送着石墨烯们缓缓升空,稍后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同样充满危险和困难。
透过舷窗的玻璃,盈若缺似乎是第一次真实地俯瞰着整个光幕市——理论上说,在她小时候,也和父母一起坐飞机离开光幕市,去世界各地观光度假。
不过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虚假的梦境,所以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俯瞰这座城市。
但这就足够了。
“我们收到了西塞罗的警告,他们即将准备击落我们。”光幕市并不大,就算算上起飞,十几分钟的飞行后,副驾驶也不出意外地开口警告,“虽然银日给飞机加装了诱饵弹,但你们最好别指望这架飞机能平稳着陆。”
“尽可能靠近飞机,我们不能排除伊妮卡会强行起飞。”盈若缺点头布置,然后转向纷纷站起身的石墨烯少女们,笑着开口。
“高高地飞起来吧,女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