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持着拐杖的婆婆。
她穿着黑色的衣袍，是刚刚出现在那里的婆婆，兜帽遮住了脑袋，而这时候莉丽丝才看清她的脸来。
她的半张脸呈现出凹凸起伏的被火烧过的痕迹，是一眼看上去让人想要回避的脸，只是因为上了年纪、再加上茂盛起来的头发，看起来稍微柔和了些。
她就拿着拐杖站在那里，站在这条小小的道路上，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做。
更多的声音响起，像是蟑螂从下水道里面钻了出来，那些一直关着的门慢慢打开来，有更多的身影出现在了那条道路上。
有的人没有双腿，躺在一个有轮子的板子上，手推着地面缓缓滑了出来，有的人则是失去了手臂，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着莉丽丝。
他们的失去，和鸟喙恶魔的夺走并不同，毫无疑问，那是灾难所留下的痕迹，灾难在他们的身上如刻刀般划下了深深的伤痕，那伤痕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哪怕莉丽丝也知道，那是火灾所留下的痕迹。
他们就聚集在那里，堵在这条前进的道路上。
莉丽丝迈动着步子向前走去。
她走到了台阶的尽头，走到了婆婆的面前，婆婆只是看着莉丽丝，用那双悲悯的、衰老的眼睛看着莉丽丝，眼皮都不眨一下，流露出一种晦暗不明的光来。
莉丽丝礼貌地说了一声。
“借过。”
虽然她知道眼前的这些人可能不怀好意，他们绝对不像是来帮助自己而围在这里的。
那些人的眼神都透露出一种复杂的光芒，只是如木桩般站在那里，像是等待着审判的来临。
莉丽丝的眼神逐渐尖锐起来，如利光扫过前方的路。
瑞安也终于爬了上来，背着艾雷爬了上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脑袋，然后向着前面走去。
这时候，那些人都慢慢挪开了，让开了一条细窄的道路。
这条路虽然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过，但还是让瑞安和莉丽丝走了过去。
两人穿过了这条路，继续向着阴暗的前方走去。
莉丽丝问了一句。
“是熟人对吧？”
瑞安抿着嘴，不知道是被拖着走太久了，还是因为太过疲惫，没有回答莉丽丝的问题。
莉丽丝复杂的思绪渐渐汇聚成型。
“你是本地人，你的说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不如说威尔森的人都有着一点口音，你以前住在这里？”
莉丽丝打听着瑞安的过去。
瑞安还是低着头。
“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哪里的人其实和你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关系，这么关心别人的过去有什么意义呢，贵族小姐。”
她的话突然变得多了起来，像是对于莉丽丝的话感到不满。
“难道说我讲一点过去的故事能够让贵族小姐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让您这份成功变得更加具有滋味，将别人的过去当做胜利果实的调料也未免有点太恶趣味了。”
她说着这些话，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反抗，用语言来刺着莉丽丝。
但是莉丽丝向来对恶言恶语没什么感觉，长期以来遭受的冷言和白眼，让她早就习惯了这份恶意。
“恶趣味，是吗？既然如此，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瑞安说。
“我未必会回答。”
莉丽丝并不在意。
“第一个问题，威尔森新城区的那些人，他们的器官都是被你契约的恶魔所拿走的？”
瑞安又把脑袋低了下去，这条路更像是一条无尽的审判之路，每一个问题都在鞭笞拷打她的内心。
“是的……”
莉丽丝又问。
“为什么？”
“不知道……”
“嗯？是吗？行吧，那再问一个问题，地上的法阵有着涂抹的痕迹，是时间久了自然风干了，还是有人主动想要消除那痕迹？”
“明知故问啊……是我，我想擦掉法阵。”
“但是你发现，就算你擦了法阵，鸟喙恶魔也依旧可以从那个法阵里面出来？”
“是的，你怎么知道？”
瑞安猛地抬头，那算眼睛里面闪过一抹愕然。
这是她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的事情，为什么莉丽丝会知道？
莉丽丝在心里面默念。
因为本姑娘的礼仪和魔法基础理论还有草药学和炼金术都是满分！
那些书她可都是有好好读过，连着特兰斯特大陆发生的一些奇怪事件也都看过。
莉丽丝的语气突然凌冽了起来。
“但是你不知道恶魔是什么东西！一旦签下了契约你就没有办法赶走他了，对吧？你发现他的力量超过了你的想象，所以你拼命地想要擦出法阵，但早就无济于事了，事情已经不受你的操控了！”
莉丽丝逐渐理清了前因后果，不管瑞安是因为什么原因所召唤的恶魔，不管她获得了什么样的力量。
她对于那份力量产生了恐惧，所以才会看起来那么矛盾，行动上看着那么古怪。
瑞安的腰已经快要直不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背着艾雷，还是因为莉丽丝所说的话几乎快要压倒了她。
瑞安不知道莉丽丝为什么仅凭几道痕迹就能了解的这么清楚。
“……是的，你说的都对了，原来你不是普通的贵族小姐啊，你家的女仆真是小看了你。”
瑞安和女仆长一样，都以为莉丽丝是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但是这个小姑娘比想象中的能力还要厉害。
仅凭这份观察力，就已经是相当不得了的冒险者了。
莉丽丝揉了揉眉间。
“还有一个问题，鸟喙恶魔应该不能离开你的屋子，或者非常自由的行动对吧？”
莉丽丝说。
“如果他能够自由行动，他的真身早就被发现了，也不至于那些冒险者都一无所知，跑到你家里面的人都被夺取了器官，所以害怕地逃走了。”
她回想着娜缇娅修女哼着的那首歌。
“黑渡鸦偷走了你的钱包，但是留下了你的眼睛，你要是去追它，你的眼睛也会被啄瞎，大家都以为你是那只黑渡鸦，但是只有马歇尔这样的勇者才知道黑渡鸦是你，背后则是恶魔。”
瑞安已经无话可说，甚至可以说是叹服。
“……是的。”
莉丽丝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鸟喙恶魔可能没有死，但也无法离开那所小屋。
但是一股阴冷的气息渐渐升起，黑烟弥漫，扩散！像是毒蛇般钻出！
那黑影瞬间到了莉丽丝的身后，聚集成形，尖锐的鸟喙从莉丽丝的侧脸钻出，锐利的如鹰爪般的手托着莉丽丝的下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的眼睛，很美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