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华贵的神殿中,自称四手的虚擦拭着手中的斩魄刀。这里空无一人,虽为神殿,却并不允许旁人参拜,神龛之上也并无供奉的神明塑像,只摆放了一块儿蒲团和一把藏在鞘中的断刀。
他正坐在蒲团上,身量似乎略有减少,不再有之前那般高大。脚边有三个被绑缚好的女人,恐惧得浑身颤抖,嘴里塞着口枷说不出字句。
待擦拭好手中的斩魄刀,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手抓起一个女人,嘬掉对方的灵魂后将丧命的肉体轻轻放回原处。
这几年他已经明白自己并不需要吞吃人肉,只需要吃掉肉体内的灵魂即可,便不再残伤食物的肉身。
另外两人看见和自己一同进来的同伴就这么离奇的失去了生命,不由得心下恐惧,鼻腔内连连发出呜呜声。
“甚是无趣。”他又拿起一人吃了,想道,“莉莉花已经去了三月,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神龛旁有特意为他准备的巨型毛笔,他跳下蒲团,拿起笔在桌上备好的木条上写:“天下无双之地。”随后解下最后一名人祭的口枷,拿给她看,又写,“你可知在何处?”
与粗旷的身躯不同,他的字迹竟然十分秀气雅致。
这个年代,女人的地位低下,读书习武均是奢侈到极点的事情。不过出人预料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识字,连声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本来就是随手一问,他并不感到意外,抓起对方便打算吃掉。那女人不停挣扎,哭喊道:“小人确实不知!请刀神大人饶命,刀神大人饶命啊!”
“女人。”他疑惑道,“你并非自愿而来?”
女人听不见他说话,只是一昧的求饶哭叫。他皱着眉将人放下,提笔写道:“既不愿意,走。”
“啊,小人……多谢刀神大人!但是剑崎大神官,她、她选中小人……”
眼前的女人不由得狂喜,但却不敢向外逃去,反而匍匐在地,结结巴巴地念叨着剑崎的名字,语气即敬畏又恐惧,还带着丁点儿恨意。
他听见莉莉花的名字来了些兴趣,又提笔问道:“莉莉花最近还好?”
“大神官大人她很好,但我的孩子还在静冈神宫侍奉,小人想请刀神大人赦免我们的罪过,今后藤原氏绝不会再令碎月教为难……”
四手并不想听她说这些琐事,皱眉提笔:“莉莉花最近在哪?”
女人垂下头,急忙收口,颤声回答:“小人不知。”
“那你走吧。”他心下有些失望,放下笔,重新坐回蒲团。
女人是个聪明人,知道刀神思维与常人不同,此事和对方说不通,当即不再去纠缠眼前自己看不见的存在,捡起地上的木条向外跑去。门前的侍卫瞧见木片上的字迹确实为“刀神”所写,恭敬地退到一旁。
女人目光一闪,心想刀神的地位在此处至高无上,又立刻要求给自己备马。众人皆盲信刀神,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她上马向南方奔行,但还没逃多远,便被一阵狂风吹拂,不由自主地跌下马来。一队身着轻甲的骑兵紧随而至,将她捡起丢上马背。
女人来不及细想这股奇怪的狂风从何而来,扭头看见身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扛着大轿向神殿飞奔,队伍中竖着一杆画有断刀标志的旗帜,不由得陷入一阵绝望。
只是她看不见空中飞行的仅剩骨骼的怪鸟,不然这股绝望只怕还会更盛。方才掀起的狂风,正是由它所为。
剑崎莉莉花坐在轿内,身着华丽臃肿的袍子,掀起帘布对她轻笑:“藤原家的姐姐真是活泼,做了人祭还出来放风。以藏君,麻烦你将她交给神殿的仆役,绑好后送往殿内。”
“等下!等下!剑崎,我有刀神的法旨!祂答应了放我!”她嘴上虽在威胁,其实恐惧得不敢看莉莉花的脸,“刀神大人一诺千金,你竟敢违抗刀神大人的圣意么?!”
名叫藤原的女人手里死死攥着两根木条,那是她能否活命最后的依仗了。
名为以藏的年轻骑兵伸手直接抢夺,她不肯松手,大叫道:“此乃刀神大人赐下给我——!剑崎,你胆敢违背他的圣意?!”
“闭嘴!区区人祭也敢直呼大人的姓名!”
以藏以刀鞘直接敲碎了她的手腕,夺过木条后翻身下马,将此物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交给莉莉花。藤原剧痛之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捂住手腕从马背上跌落,额头上全是冷汗。
莉莉花接过木条,挑眉笑道:“还真是大人的笔迹,久闻藤原姐姐学识渊博,文采斐然,没想到连刀神大人的字迹都模仿得这么像。”
“不、不是我模仿!剑崎,你……你疯了!你知道这是真迹,你连祂的意思都敢违逆……”
藤原嘶声大叫起来,莉莉花蹙眉表示不喜,以藏回身将刀鞘砸入女人的嘴里,轻轻一震便敲碎了她的牙齿,胃酸随着剧痛泛出,止住了她的聒噪声。
“按规矩,撒谎者本当入拔舌地狱。可你此前主动将自己奉献给刀神大人,作为人祭,还是交给大人去处理吧。”莉莉花放下轿帘,随手扔掉手里的木条,咯咯笑道,“在刀神大人面前,由他本人来判断你是否撒谎!如何?”
其余人听见藤原笃定这是刀神的笔迹,对此事或许还有疑虑,但此刻剑崎却直接表明给对方去刀神面前对峙的机会,不由得不再怀疑莉莉花话中的真伪。
大神官大人不愧是刀神最虔诚的信徒,而此人竟敢伪造刀神大人的圣迹,真是万死不辞。
大轿返回神殿,众人将藤原重新绑好后送回殿内便退了出去。莉莉花身着神袍大褂赤足走进殿内,挂在脚踝上的平安铃随着她的脚步叮铃作响。
殿门重新关合,门闩落下的声响令藤原身子一颤。
“妹妹,你回来了。”四手没有认出眼前的人祭便是刚刚自己放走的藤原氏,伸手揉搓莉莉花的脑袋,微笑道,“如何?”
莉莉花笑道:“很顺利,藤原家已经彻底失势,我们碎月教在下月便会被小天皇立为国教。到时整个天下都归入我们囊中,彼时大人您便是天下无双!”
“好!好!好!”四手拍膝起身,兴奋道,“将五畿七道六十六国纳入囊中,这定是天下无双之地!多谢你,莉莉花,原来天下无双不是某地,而是整个天下!夺得整个天下,这才是天下无双之意!”
论起武力,他这些年并无遇见敌手,偶尔遇见同类也不过一刀斩之。至于这把斩魄刀曾经的主人,身穿黑衣的神秘势力,却并没有再遇见过。
还好自己遇见了聪慧过人的莉莉花,不然当真这辈子也无法参透天下无双之地的含义。既然那人想与自己争夺天下,那便来吧!
高兴中,他随手捡起地上的藤原,这时才看清对方的脸。
他疑惑道:“此人刚刚还不愿被我吃掉,为何复又折返?”他又看见对方愤恨的眼神和口枷中溢出的血液和碎牙,笑道,“是妹妹你将人带回来的。”
“没错,小奴见她想逃,便将人捉了带回。”
“她既然不愿,何必强求。”四手放下藤原,“让她走吧。”
莉莉花轻笑道:“藤原姐姐乃是自愿,您安心享用就是。如果觉得吃得够了,那就存着第二天吃。”
四手抱起莉莉花放到腿上,语气溺爱:“这样岂不是令我失信于人?”
“是藤原姐姐骗人在前。”
地上的藤原氏挣扎起来,似乎有话想说。莉莉花轻声笑起来,脚边的平安铃响起,变成巨大的金鱼将她叼到空中。四手好奇她想做些什么,安静地看着。
莉莉花伸手摘下对方的口枷,问道:“藤原姐,当着刀神大人的面,我问你——当日是你亲口答应我,成为人祭的么?”
“啐!那是你这个贱人威逼利诱!你拿我的孩子和全家性命要挟,无耻!”藤原对着莉莉花啐出大口血沫,被四手及时挡了下来。她继续怒斥道,“刀神大人已经答应放我走了!你这狗奴才还不赶紧放了我!”
“也就是说,你确实……”
莉莉花话还没说完,藤原立刻抢话道:“刀神大人!这个贱女人打着您的旗号四处为非作歹,残害百姓!我的哥哥也曾被逼成为人祭,请您务必认清此人的面目——呃。”
四手伸手抓住女人的脑袋,微一用力便将其捏了个稀碎。他甩掉手上的血沫,皱眉道:“这人说话讨厌,早知道之前就该杀了。”
这是虚发起的攻击,连带着藤原的灵体也一起消亡。
“唉,这多浪费啊。”莉莉花掏出手绢给他擦拭手上的血污,“而且话还没说完呢。”
“我不想听人说你坏话,”四手皱眉道,“况且我已经明白了,当时她确实答应过你,只是被送到我这里后才临时反悔——就和你我初见时那女人一样。”
莉莉花分腿跨坐在他身上,将脑袋埋进他胸前,点点头:“当时小奴拿她的孩子相挟,又对藤原家施压,连番逼迫下她不得已才答应下来。”
“如此说来,你的手段确实太过卑劣。”四手搂着她的腰,话是批评,语气中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受累让你替我做这些恶事,若世上真有地狱,希望地藏菩萨能明辨是非,送你转世成人,将我堕入畜生道永不超生。”
莉莉花搂着他的颈子,咯咯笑起来:“我觉得不必!若菩萨真的明察秋毫,就该知道这些人祭是自愿的!我威逼利诱不假,但她亲口答应做您的人祭也不假!大人您知道么?其余的人祭也与她相差不多,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的村子换取粮食;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的家族争取地位;也许是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诸如此类!跪求为您献身的人多了去了,可惜大部分我还看不上呢!”
“原来如此,之前的人也并非自愿。”四手抚摸她的脑袋,两人的体格差距巨大,就像他在爱抚自己膝上的宠物一样。
“不是这样的,大人。人类是集体生存的动物,会牺牲掉小部分人来保全大部分,这是天性。被牺牲的小部分人会不满,会愤懑,会反抗,但其实他们都是自愿的。”莉莉花捧着他的脑袋,盯着他,“他们是被人类自愿牺牲掉的一部分,要是地藏菩萨真的如佛经中说得智慧无双,就该知道我们所行之事乃是正义。大人,您是伟人、圣人,您只需要坐在这里把玩刀剑即可,别的事情交给小奴去办就好。”
四手苦笑起来:“太复杂了,莉莉花,我听不懂。”
“大人不用听懂,小奴帮您懂就行了。”莉莉花说道,“待大人寻到天下无双之地时,大人便吃掉小奴吧。”
手握刀剑的怪物搂抱住她,像是守护着自己幼崽的巨兽,柔声道:“不必,到时我见过那人后若能活下来,再回来寻你。你也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哥哥吧。”
莉莉花死死环住他的颈子,低落地想道,若那人真的会来赴约,若到时您真的没死,只怕也不会再回来找我,还不如被吃了来得痛快。
她对虚的要求百依百顺,只是从不叫对方哥哥,固执的一直喊大人,称自己为小奴。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天下无双之地,只是眼前这头脑袋不清醒的怪物的妄语,她对此也心知肚明。
不过,只要征服这个天下,将大人的威名令天下人知晓,到时只要那人真的存在,并且还活在世上,甚至如大人或父亲这般变为了恶鬼,也能够前来与大人赴约。
这才是莉莉花的计划。
如果到那时,那人依旧没能出现,她还有别的准备。
七年过去,当年两人相逢的那个村庄已经无人居住,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地里埋着的尸体是很好的肥料,因此它们长势极好,开得异常艳丽。
名叫以藏的骑兵队长端坐在正门前,听着门内两人的对话,闭目不语。踩着木屐的女孩端了杯茶放在他身旁,轻轻唤了声:“哥哥。”
“嗯。”他轻声回应。
女孩点点头,又迈着小巧的步子走了。
方才掀起狂风的骨鸟停在他膝间的刀剑上,空荡荡的眼眶盯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抖动骨翼发出连绵的咯哒声。
三年前,莉莉花大人也曾以屠灭满门来要挟过他,家族内也不停的对他施压。但到最后他也没有松口,拒绝成为人祭。
后来他被带到了这里,才知道所有拒绝成为人祭的人都没有死,想要留下的便成为了同伴,想要离开的便给了些许盘缠让其离开。
而这些留下来的人,才是刀神教真正的骨干成员。
名为,真剑会。